第941章 朕非仁義之君

朱翊鈞不喜歡,甚至反對張居正恩情敘事裡的一元恩情論,好像這萬曆維新就是他皇帝一個人,幾張聖旨就搞成了。

要是幾張聖旨管用,還要京營作甚?

明明是君臣民一心,大明才逐漸擺脫了國朝敗壞的下行趨勢,但到了張居正的恩情敘事裡,就成了朱翊鈞一個人的功績了。

“陛下,有的時候,越是複雜,越難做成。”張居正沒有高呼聖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把臣民的功勞完全歸一到了皇帝的身上。

因爲他當國日久,很清楚的知道,力量完全集中在陛下身上,才能把事情做成。

有些時候,不是朝廷想搞一刀切、搞矯枉過正,治國如同烹小鮮,火候最是難以掌握,到底該用多大力,沒人能說得清楚。

“先生,這很危險,以前先生跟朕提過很多次克終之難,朕以爲朕的處置,更加妥當。”朱翊鈞的手在桌上敲動了片刻,仍然堅持自己的想法,沒有退讓。

搞恩情敘事可以,但要把君聖臣賢,萬夫一力,都寫上。

皇帝萬歲,黎民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翊鈞扔出了一記‘克終之難’的迴旋鏢,正中張居正的眉心!

張居正明顯錯愕了下,看向了皇帝,孔武有力的陛下和當年那個小心試探的小孩身影,重合在了一起,陛下似乎一直是那個陛下,沒有變過,還是那麼喜歡拿他說過的話來堵他。

迴旋鏢用的很好,以後不要用了。

陛下太英明瞭,以至於張居正都忘了克終之難對於國朝而言,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兒,漢武帝、唐玄宗,都是克終之難的典型,一元恩情論就是在把皇帝神聖化。

相比較其他的異化,皇帝還多了一個神聖異化,這是爲人臣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這種神聖化,也是一種異化,而且非常危險,時日一久,沉浸於鮮花錦簇中,會變成朕的功績如此輝煌,那麼朕的一切決策都是對的!

這麼玩下去,他張居正一死百了,弄出個‘朕與凡殊’的怪物來,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羣臣用忠誠去對抗各種異化,皇帝只能拿毅力去抵抗神聖異化。

“元輔,陛下說的有理。”沈鯉這個骨鯁正臣,在皇帝和元輔產生分歧的時候,忽然站了出來支持了皇帝,這個動作很危險,明顯違反了已經形成的內閣共識。

和萬士和那個萬金油不同,沈鯉這個骨鯁正臣,真的做不到調和各方關係,他用自己的方式,來左右朝廷決策。

沈鯉一說話,凌雲翼、張學顏、申時行、王家屏、沈一貫、王一鶚、周良寅等人,全都錯愕的看向了沈鯉,這話一出,得罪元輔。

沈鯉壓力很大,張居正這人,也就王崇古能勉強過招。

沈鯉想了想說道:“元輔可還記得,陛下曾講過一個夢?”

“每個大臣都長着無數腦袋,每個腦袋上有無數張臉,每張臉上有無數張嘴,每張嘴裡有無數個舌頭,這些舌頭同時在讚美陛下。”

“自然記得,陛下,臣有些吹求過急,急於求成了,反倒是失了分寸,陛下聖明。”張居正乾淨利索,沒有任何猶豫,認可了陛下的決策,帶上君聖臣賢,萬夫一力,帶上都帶上!

張居正倒是沒有怨恨沈鯉的意思,他反倒是頗爲感激沈鯉,這關鍵時刻遞了個梯子,他順利下來了。

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做的不是很妥當,但也多少有點架在這裡。

沈鯉這把梯子,來的正是時候!

“那就按朕的意思辦?”朱翊鈞聽聞張居正不再反對,看向了羣臣。

“陛下聖明。”張居正帶着羣臣齊聲說道,陛下那個夢,着實是有些可怕了,真到那個地步,陛下就是鋼鐵一樣的意志,也會被磨平。

朱翊鈞其實很早就想好了,對抗神聖異化、朕與凡殊這件事,他不行,他扛不住,神聖異化絕對不是人用意志力能去抵抗的,長期潛移默化,都會改變。

要對抗神聖異化,只有依靠萬民之力,依靠責難陳善。

有的時候朱翊鈞也在想,自己現在春秋鼎盛,喜歡硬骨頭,能聽得進去諫言,可到了晚年,可能還不如道爺那麼大度,畢竟道爺真的饒了海瑞一命。

“朕答應了周侍郎一件事,山西煤炭結款,若是逾期一年,則移交稽稅院追緝稅款。”朱翊鈞對着羣臣說到了自己答應周良寅的條件。

周良寅把太原知府叫到了大同一頓臭罵,太原知府仍然堅持擾動龍脈,不肯答應。

太原知府這麼咬牙,是真的愚昧?大明知府一共就176人,到這一步,只有壞人沒有蠢貨。

朱翊鈞倒是覺得,這驚擾龍脈是假,怕山西挖了煤卻拿不到錢是真,有些時候,打着大義名分,幹些苟且之事,再平常不過了,正因爲太原知府知道大明朝廷這些爛事,纔不肯答應馳道修建。

血汗挖出的煤鐵,低價甚至打欠條給了別人,連句感謝都收不到。

“周侍郎當真是好手段!”張居正眉頭一皺,看向了周良寅。

這廝果然是賤儒出身,一入朝,就開始蠱惑聖君!把對付蠻夷的手段拿來對付內部矛盾,真的是好狠毒的心腸!

果然,這些個賤儒,都該一次清理乾淨,不留着這等後患!

“這,我…元輔…我…”周良寅手抖了下,他早就聽說張居正凶,沒想到這麼兇!

早知道還不如留在大同繼續做巡撫,進步?狗都不進!

朱翊鈞一看這架勢,趕忙說道:“先生,朕想到的法子,周侍郎在山西,他連兩廣巡撫劉繼文討債的事兒都不知道。”

“原來如此。”張居正一聽是皇帝把鍋攬在了自己身上,也不好繼續追究了,但還是不經意間看了眼周良寅。

這不經意的一眼,比剛纔問責還要可怕,這被張居正定性爲蠱惑聖君的奸臣也就罷了,這不經意的一眼,代表張居正誤會了,巧舌如簧周良寅,蠱惑皇帝到親自來庇佑的地步!

周良寅恨不得兩條腿變成八條腿跑回大同去!

張居正坐定之後,稍微想了想,忽然覺得這可能、也許、大概真的是陛下的主意,而不是周良寅的讒言。

周良寅在山西清汰,看起來雷厲風行,一方面他真的有幾把刷子,但也靠皇帝聖眷朝廷支持,但凡是王崇古說句話,周良寅在山西清汰,他一個人都清不了,清着清着把自己清了的可能很大。

到時候周良寅黯然致仕,山西問題都扣在周良寅的身上,纔是周良寅本該有的下場。

王崇古之所以不說話,不是不想,是皇帝不讓。

周良寅不敢給皇帝出這種主意,這主意也確實像是皇帝纔想出來的。

張居正親自教出來的徒弟,他自然很清楚,陛下讀書真的很好。

“朕要給熊廷弼記軍功,有些言官覺得不合適,理由倒是有理有據。”朱翊鈞說起了熊廷弼徵倭事,言官也不是沒事兒找事,熊廷弼殺俘。

熊廷弼俘虜了四百三十人,除了四十名武士送回京師證明戰功之外,其他全都殺了。

“陛下,臣也殺過。”凌雲翼是次輔,奏疏他看了,言官們說殺俘不祥,不是誣告而且很有道理,但,殺俘這種事兒,他也幹過。

這些言官不敢彈劾他,居然彈劾一個熊廷弼。

“凌次輔是鎮壓叛亂,和熊廷弼做的事兒又有不同。”朱翊鈞看着凌雲翼,給言官說了句公道話。

朝鮮倭奴造反,凌雲翼殺人,連大明道德衛道夫都不會指責凌雲翼,倭奴都造反了,還不殺,那剩下那些倭奴,要一起造反了。

熊廷弼是殺俘,他連閹的興趣都沒有,直接殺死,還把屍體堆在了營堡外,震懾倭寇。

殺俘不祥,這是對歷史教訓的總結,也是約束軍紀的必然。

歷代殺俘除了激起敵方誓死抵抗之決心外,沒有任何的好處,比如白起坑殺趙軍,這件事讓白起在朝中極其被動,最後被賜死高郵。

講歷史教訓、講抵抗意志、講經濟、講政治其實很難說服底層軍兵,殺俘不祥這種說法,也是爲了約束軍兵,不要濫殺無辜,不要無故製造殺孽。

暴力本就不穩定,容易失控。

“陛下,熊廷弼爲何殺俘?”張居正面色凝重的問道,熊廷弼讀書的時候,張居正就覺得熊廷弼對儒學的理解,有些過於暴力了,現在情況更加嚴重了。

軍兵不懂,熊廷弼文武雙全難道不懂?做事爲何如此失了分寸,落人口實。

熊廷弼的奏疏只說自己幹了,隨行的文書,也沒有說爲何要殺俘。

朱翊鈞看了一圈羣臣,開口說道:“這怪毛利輝元,毛利輝元這廝的想法是試探,他沒給進犯倭寇多少糧食,襲擊石見銀山的倭寇,一路上劫掠了無數村寨,搶奪糧食、婦孺,還把婦孺當乾糧。”

“竈釜未冷,釜中嬰骸尚溫;車倉已空,籮底斷掌猶存,折骨爲薪,熬膏煮髓,慘毒之狀,非復人寰;啖肉飲血,茹毛寢皮,兇殘之性,魑魅魎魎。”

“營壘周遭,遺骸枕門戶,焦土之上,見人骨森然;斷肢零落,或嵌齒於竈灰,或凝發於釜沿!”

“熊廷弼才二十二歲,哪裡見過這等慘烈景象,狂怒焚心蝕骨,就把俘虜都殺了。”

熊大年紀小,這口氣不出,怕是要憋出病來,言官們也不是彈劾熊廷弼,是覺得殺俘記功不太好,就當無事發生。

戚繼光聽聞陛下所言,開口說道:“陛下,倭寇有攜人骨爲糧之舊事,臣曾親眼目睹。”(注:下面段落作者的話標有出處。)

朱翊鈞聽聞看向了戚繼光,他嚇了一跳,趕緊囑咐張宏拿幾盆花擺在桌上,戚繼光的面色有些痛苦,甚至連眼睛都有些充血通紅,手放在桌上攥緊,還有些顫抖。

朱翊鈞真正感受到了什麼叫凝如實質的殺氣,這股殺氣連文華殿的莊嚴肅穆都蓋不住。

戚繼光看向了皇帝,甚至動作都有幾分僵硬,他聲音格外低沉,甚至有牙齒磨動的聲音:“倭寇擄百姓,讓男子揹負糧餉,讓女子供其淫樂。”

“倭寇喜歡把嬰兒掛在竹竿上,等到沒有糧食,就把孩子扔到鍋裡,以聽孩童哭泣爲樂,老弱病殘殺而食之,臣東南平倭,收復失地,倭寇所過之處,皆如是也!”

“倭寇把孩童的顱骨掛在腰上,驅使漢人互斬四肢爲糧,不從者殺,臣曾不止一次親眼看到,倭寇炙烤孩童爲食,戲稱豚豬。”

“臣,不止一次看到,倭寇抓了孕婦,用孕婦去賭酒,剖開孕婦去除嬰兒,賭是男是女,贏家飲酒。”

戚繼光最後一句,幾乎是一字一頓的說完,他心頭升起了一股憤怒,但在文華殿上,他不想失態,一字一句的講完了自己要說的話。

張宏帶着幾個小黃門,擺了好幾朵花在桌上,但春天盛開的花,根本不管用,戚繼光渾身上下散發的戾氣,有些讓人心驚膽戰。

整個文華殿上安靜的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得見。

“咔嚓。”一聲脆響。

葉向高握筆記錄,寫着寫着,用的力氣太大了,把筆折斷了,葉向高仍然握着筆,斷筆扎進了手裡,滿手都是血。若不是母親逃了,沒有被倭寇抓到,他的母親會被倭寇賭酒,他會是那個被取出來的嬰兒,然後被當豚豬吃掉。

“臣…臣去處置下。”葉向高握着筆拜了下皇帝,請罪後,他趕忙離開了文華殿,走的時候,還沒有鬆手,握的很緊很緊。

“臣失態。”戚繼光深吸了口氣,也站了起來,去了偏殿,再待下去影響廷議了。

朱翊鈞對着張宏說道:“去請大醫官。”

大明皇帝其實很早很早就知道這些事兒了,戚繼光講平倭之戰,沒有講這些,可是採九德、鄭若曾這些親歷者寫的倭變事略,朱翊鈞那時候就看過了。

所以當陳有仁美化倭寇、詆譭南兵平倭的時候,皇帝當街手刃了那個畜生。

“馮保,熊廷弼送了四十個倭寇俘虜回京。”朱翊鈞看向了馮保,正好拿這些倭寇給戚繼光殺着泄憤便是。

馮保伺候了皇帝十八年,話不用說的那麼明白,他俯首說道:“臣遵旨。”

文華殿上仍然非常安靜,沒有人說話,東南那些勢要豪右鄉賢縉紳捐錢捐糧,也要支持入朝抗倭,並不是無緣無故,熊廷弼從士大夫到如此暴虐,也是情有可原。

就那場面,別說熊廷弼這個年輕人,就是戚繼光這個老將,也會殺人。

一刻鐘後,馮保單獨回殿覆命,他入殿便俯首說道:“戚帥去了解刳院,但沒有把倭寇俘虜殺了,而是回大將軍府調養了。”

戚繼光沒有讓皇帝爲難,到解刳院看到那些倭寇被千刀萬剮,心情就好了許多,那股暴虐的血氣翻涌,才慢慢平復了下來,這可都是解刳院的素材、標本,可不能浪費了。

“該殺!這些倭寇根本不是人,自然算不得俘虜。”沈鯉深吸了口氣,語氣嚴厲的說道:“言官再胡說八道,就把他們送倭國去!”

“那就給熊廷弼記功吧。”朱翊鈞沉默了片刻,對着大臣們說道:

“朕知道,別說天下士大夫,就是這文華殿裡有些廷臣,也覺得朕對倭國,做的有些過分,手段過於狠毒、酷烈,不是明君英主所爲,這些個倭奴、遊女,三角貿易生意,不合仁義之道。”

“不仁義,就不仁義吧,仁義也跟朕沒什麼瓜葛,朕非仁義之君。”

當然,按照熊廷弼對仁義的定義,仁,就是把人一分爲二的力量;義,就是把敵人的頭打進胸腔。那朱翊鈞就非常非常仁義!

對於邪惡的三角貿易,有些廷臣是覺得有些過分,會導致大明道德滑落,而且聚斂過甚,爲了點阿堵之物,什麼都生意都肯做,全然忘記,仁義不施,攻守之勢異也。

但在對倭這件事上,朱翊鈞是個活生生的人,他只能這麼做,給自己、給東南百姓一個交代。

如果有人罵他不仁義,那他只能接受這種批評,但他不會改。

“一羣畜生。”曾省吾嘴角抽動了下,要不是年紀大了,他非去倭國,讓倭人知道,他是怎麼平九絲、都掌蠻的。

廷議在繼續,討論了丁亥學制、營田法、吏舉法這些新政的推行,今天的廷議沒有太多的爭吵,不到半個時辰,就匆匆結束。

朱翊鈞下了早朝後,也沒有回通和宮,而是直接去了大將軍府,戚繼光的情緒很不對,不親眼看一看,朱翊鈞無論如何都不會放心。

朱翊鈞經常去大將軍府,他以大將軍府黃公子的身份四處活動,大將軍府沒有門檻,朱翊鈞沒讓宮人通報,徑直走了進去。

不讓宮人通報,就是不讓戚繼光出來迎駕,這也是聖恩的一種。

戚繼光的大將軍府有一個雁回池,若是到了夏天,滿池的荷花,頗爲豔麗,這是春天,只有海棠花的花骨朵,含苞欲放。

海棠花在唐時是百花之尊,甚至比牡丹還受歡迎,爲國豔,即便是含苞欲放,也是滿園春色,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

戚繼光坐在雁回池旁的驍勇亭裡,坐在花海中,愣愣的發呆,時怒時悲,時而悵然,時而痛苦。

朱翊鈞站在九折橋看着,這一刻,朱翊鈞清晰的意識到,這個爲大明徵戰了一輩子的奉國公老了,戚繼光鬢髮已白,臉上也有了一些溝壑。

朱翊鈞還記得,萬曆元年第一次見戚繼光的時候,戚繼光像一座山,威武、雄壯、堅挺、無所畏懼、無堅不摧,有萬夫不當之勇,現在的他,坐在亭內,倒有了幾分孩子氣。

“戚帥。”朱翊鈞聽馮保耳語了幾聲後,才快走了幾步,走了過去。

“拜見陛下。”戚繼光聽到了皇帝的呼喊,一轉頭,就看到了從滿園春色裡走來,帶着滿臉笑容的皇帝,陛下的笑容一如當初,陽光燦爛,讓人格外的安心。

陛下對待同志同行者,向來溫和,讓人如沐春風。

朱翊鈞走了過去說道:“戚帥多禮,黔國公府送來了兩塊翡翠,朕讓人雕成了武功牌,今天剛好做好了,閒來無事,就給戚帥送來了。”

朱翊鈞一伸手,示意馮保拿武功牌來,馮保卻是一動不動。

“牌呢?”朱翊鈞又頓了頓手,示意馮保拿武功牌出來。

“陛下,沒帶。”馮保看起來一臉驚慌,好像辦錯事了有些惶恐不安。

朱翊鈞大驚失色,厲聲說道:“朕不是讓你帶了嗎?做事怎可如此潦草?”

“臣罪該萬死。”馮保嚇得一激靈,趕忙跪地求饒。

朱翊鈞和馮保二人,眼珠子亂轉,按理說這個時候,戚繼光該出來爲馮保美言兩句,皇帝彰顯寬仁,選擇了寬恕,君臣和睦融融。

但戚繼光一言不發。

朱翊鈞一扭頭,看到戚繼光坐在那兒,一臉玩味兒的神情,顯然,戚繼光在需要配合演出的時候,選擇了視而不見。

戚繼光倒是要看看,他不搭戲,皇帝和大璫怎麼演下去!

戚繼光看着皇帝長大的,皇帝肚子裡有多少鬼主意,戚繼光一清二楚,他還能讓這對戲精給演了?那他豈不是白白縱橫沙場四十年了?

在戰場上,誰能騙得了他!

“牌來了。”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響起,大明皇長子朱常治拿着兩塊武功牌,從九折橋走了出來,將牌放在了父親的手裡,馮保見狀,也麻利的從地上站了起來。

戚繼光錯愕了一下,他這輩子走過最長的路,就是皇帝的套路!

原來皇帝早有預料他不會搭戲,怪不得馮保的演技略顯浮誇,最終的結果,還是被皇帝和馮保給演了!

朱常治來大將軍府,陛下絕對是知道的。

“戚帥,我現在能拉無尾弓了!”朱常治將武功牌交給父親後,拿出了彈弓,一拉就打了出去,無尾箭激射而出,鑽進了水裡,紮在了一尾錦鯉上。

朱常治收線,提着魚一臉炫耀,他對習武,從未鬆懈,雖然開不了六十軟弓,但彈弓已經是箭無虛發了。

“殿下,真乃是百步穿楊。”戚繼光看着那一尾錦鯉,恭維的話有些牽強。

這雁回池裡的魚,他養了十多年了,現在被皇長子給打了去。

戚繼光很快就接受了這個結果,太液池裡的錦鯉,有的已經活了上百年了,還不是成了皇帝的靶子?他雁回池裡這點魚,打就打吧。

皇帝能吃習武的苦,戚繼光意外,太子也能吃這份苦,戚繼光就更意外了,一點魚而已,儘管打去。

老人都喜歡孩子,朱常治出現後,戚繼光就仔細詢問了朱常治的武功課業,得知已經開始學習騎馬,頗爲欣慰,還囑咐了很多騎馬的注意事項,如騎馬不能久、跑快了不能坐,而是馬步蹲在馬匹上、不要跟馬較勁兒要順勁兒等等。

“戚帥考校下治兒功課,朕去武英樓操閱軍馬。”朱翊鈞坐了一刻鐘左右,就去操閱軍馬了,藉着考校功課爲由,把朱常治留在了大將軍府,陪戚繼光玩。

心病要用心藥醫,戚繼光不殺倭寇俘虜,朱翊鈞只能換個藥方。

孩子是未來、是希望,而沒有長歪的朱常治,就更是大明的希望和保證,這完全可以讓戚繼光內心的焦慮緩解,至少在未來數十年,大明不會再有東南倭患那些慘劇出現了。

朱常治打了一趟捷拳經,這套拳法三十二式,俗稱戚家拳,也叫炮錘拳,勢大力沉,朱常治打的虎虎生風,他又演了一套刀法,也是有模有樣了,絕不是徒有其表,動作規整,剛柔相濟。

“戚帥,以後都是火槍火炮,這還要練拳練刀嗎?”朱常治收勢後,有些疑惑的問道。

戚繼光想了想說道:“強健體魄,還能長高,常習武藝,那肯定吃得多,長得壯,除此之外,還能壯膽氣,怯敵必是藝淺,善戰必定藝精,所謂藝高則膽大是也。”

“戰場上,最忌怯懦,軍兵一旦怯懦,就會氣弱,氣勢一弱,就會潰散,一旦逃跑,就是把後背留給敵人。”

“火槍火炮當然很強,線列陣以一當十,可再好的軍械,也是給人用的。”

做皇帝,絕對不可以懦弱,作爲太子,要是唯唯諾諾,恐怕皇帝會廢掉朱常治。

而且,人不行,再好的軍備也是白瞎。

大明賣給阿克巴六艘五桅過洋船,已經沉了一條,不是第烏總督府打掉的,是蒙兀兒國軍兵軍紀不嚴,在船上用火不當,把船給燒了。

大西洋的風暴都無法擊毀的五桅過洋船,被蒙兀兒國軍兵給弄沉了,大明理當引以爲戒。

戚繼光把這些當故事講給了朱常治聽,朱常治聽來聽去,忽然眼前一亮,問道:“毅?弘毅的毅?”

習武很辛苦,但朱常治堅持了下來,他發現習武日久,他這個小孩,做事也有毅力了,不會半途而廢了。

“然也。”戚繼光不住的點頭說道,王皇后是個賢后,把孩子教育的很好,朱常治是個好孩子。

錢至忠錢三站在一旁聽故事,再早熟,他也是個孩子,喜歡聽這些奇聞軼事。

朱常治在大將軍府吃了午飯後,才離去,他倒是想多玩會兒,但下午還有課,回去晚了,母親又要變身了,比老虎還兇。

太子和武勳之首、大將軍、奉國公湊到一起,皇帝,就一點不擔心侯君集、李承幹舊事?

朱翊鈞一點都不擔心,因爲他春秋鼎盛,還年輕,還沒有被權力、神聖,異化成一條囚禁在皇帝寶座上的困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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