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小多沉默半晌。
“你就說……是我攔住了你，不讓你走。我想聽聽左奶奶怎麼說，隻言片語就好。”王凌雲道。
左小多明白了。
這老人，心底還有一絲奢望，亦或者說是最後一絲的不甘。
左小多面無表情的拿出來手機，撥通了吳雨婷的電話，打開了免提：“媽。”
“狗噠，什麼事？”吳雨婷聲音傳出來。
“是這樣，王家偷了咱們家東西，我來拿，他們不讓我走。”左小多道。
“大了他們的狗膽！”吳雨婷怒道：“偷了咱家東西居然就想這麼算了？偷了啥？讓他們十倍奉還！”
母子二人配合默契。
所謂見微知著，微言大意，吳雨婷一聽就知道兒子在扯虎皮做大旗了。
但既然是自己兒子搞事情，當老媽的自然要配合的絲絲入扣、天衣無縫。
一邊。
王凌雲的眼淚刷刷的落下來，哽咽的叫：“左奶奶……我是小云兒……”
電話那邊，吳雨婷的聲音頓住：“小云兒？你……還活着麼？”
“左奶奶……是我……”王凌雲嚎啕大哭。
“小云兒啊……”吳雨婷嘆息了一聲，道：“你多少年不問世事了？”
“有……四千多年了……四千八百年了吧……”
王凌雲流着淚，哽咽道：“自從玲兒過身後……我就避世不出了……嗯，其實在那之前，我就早不管什麼事兒了……”
吳雨婷幽幽嘆息：“那麼這些年的事，你全然不知？”
“我不知。”
吳雨婷的聲音傳出來：“小多。”
“在。”
“將王凌雲接出去。”
吳雨婷嘆息着，道：“莫要忘記，帶上驚鴻劍！”
“這個……”左小多愣住。
在人家家裡，帶走人家老祖宗……這話是怎麼說的？
王漢等人怎麼甘心這道最後的護身符被帶走？
“你若是帶不走他，我就派遊東天和雲中虎過去，他們有能力帶人走。”吳雨婷的聲音淡淡的傳出來。
是的，他們不但有能力帶人走，還有能力頃刻間覆滅王家，左右兩路天王，雙雙蒞臨？！
聽到這個口信的王漢王忠面如土色。
“即日起，王凌雲與王氏家族，再無關係！”
吳雨婷道：“小云兒，你可願意？”
王凌雲哽咽道：“我願意……左奶奶，我能問問這是……爲什麼嗎？”
吳雨婷淡淡道：“等下你小叔自然會告訴你，世事豈是無常，果報從來不爽！”
說完就掛了電話。
王凌雲放聲大哭，就像是失散了數千年的孤兒，突然重見了自己的親人。
雖然只是聽到聲音，但一顆心卻已經激動得心潮起伏澎湃，那種想哭的衝動，竟是怎麼也遏制不住。
王凌雲雖然也是上萬歲的老人了，而且生命之火已經走到盡頭，即將熄滅。
但這一刻的孺慕之情，卻是如此的排山倒海，難以剋制。
“你怎麼說？”左小多問道。
“我跟你走。”王凌雲沒有任何猶豫的迴應道。
“老祖宗！”
王家所有人，整齊地跪了下來。
王凌雲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去看看，你們究竟做了什麼。如果……你們真的罪無可恕……那麼，我就不回來了……你們也不要再玷污，先祖榮光了，驚鴻劍，我會帶走。”
“若是還有挽回餘地，我會求左奶奶放我回來，帶着驚鴻劍回來。”
王凌雲堅決的道：“別跪着了……你們註定留不下我的，我……都不認識你們了……”
王漢膝行幾步，仰頭流淚道：“老祖宗……”
“你們沒聽見左奶奶說的話？……”王凌雲冷峻的道：“難道……你們想要讓左右兩位天王過來帶我走？”
王漢垂下了頭，趴在地上，放聲大哭，哭得好似死了親爹。
不，就算是死了親爹，似他這等成了精的老狐狸，多半也不會這般七情上面，悽悽慘慘！
及至左小多一行人用輪椅推着王凌雲離開王家的之時，身後唯有滿滿的痛哭失聲。
王家上下人等黑壓壓跪滿了一地，一個個滿身灰敗，滿眼絕望。
他們很清楚。
王凌雲今日離去，更是帶着驚鴻劍離去，王家便等同失去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垂死的王凌雲不是王家的救命稻草，真正的救命稻草，乃是他手中的驚鴻劍！
戰神配劍！
那纔是可以拯救王家的最後底牌，亦是大陸戰神王飛鴻留於此世的最後印記！
這一人一劍同時離開王家，便是連最後的底牌也失去了！
但是，此際卻沒有人敢說什麼，一句話一個字也不敢說。
御座夫人說的很清楚，若是左小多做不到，即刻就會派左右天王過來！
只需要一聲令下，左右天王至多半小時就能趕到這裡，莫說是如今風雨飄搖的王家，就算是王家最盛之時，王家也是無能抗衡兩大天王的聯袂之威，無論如何也是擋不住的！
人，一定會離開的！
看着那個老邁得如同風中殘燭的身影慢慢去到門口，即將離開王家老宅，王漢忍不住恨滿胸膛，竟是再也忍耐不住。
大聲道：“老祖宗，我有話要說！”
王凌雲枯槁的面容動了一下，拍了拍龍雨生推着輪椅的手，轉頭道：“你說。”
王漢豁然站起，挺直了腰桿看着王凌雲，大聲道：“王漢不才，身爲王家當代家主，如今，老祖宗決然離去之時，只想要代表王家上下子孫，問老祖宗一句話！”
王凌雲眼中枯槁神色紋絲不動，如同一潭死水，淡淡道：“你問。”
“敢問老祖宗，老祖宗今日破門而出，是打算與王家徹底斷絕關係嗎？更帶走了王家子孫賴以爲生命支柱、爲最高榮耀的驚鴻劍，可曾爲王家後代子子孫孫每個人想過，哪怕一點點的動念？”
王漢一臉悲憤，大聲質問道。
左小多怒火上衝，就要開口反駁。
王凌雲緩緩擡起枯瘦的手，止住了左小多的手，和緩道：“小叔，王家的事，還是由我來解決，自己造的孽，終究得自己還，便如左奶奶所說的，世事豈是無常，果報從來不爽。”
他轉爲淡然的眼神投注在王漢的臉上，淡淡道：“你說這句話的意思，我聽明白了。你是覺得，驚鴻劍離開了王家，王家就失去了最強大的護身符？”
雖然很丟人，但是王漢已經沒辦法，昂首道：“是！驚鴻劍去了，這王家……恐怕也就完了。還請老祖宗開恩，予後人一線生機，一條活路！”
王凌雲半晌沒有說話。
良久良久之後，才咳嗽一聲道：“原來你們果然將事情做得絕了！”
王漢低着頭沒有說話。
“原來是真的犯了大錯，到了需要祖宗餘蔭來救命的地步，所以纔會有今天告訴我，御座後人前來滋事挑釁，請我出面，果然世事皆有因果，報應非是無常……”
王凌雲嘆息着。
“還請老祖宗開恩。”
王家人同時齊聲高呼，爲求活下去，什麼臉面也都顧不上了！
王凌雲枯槁的臉上露出嘲諷的神色。
他雙手握住驚鴻劍的劍柄，淡淡道：“你們應該都知道，神劍有靈這四個字吧？！”
“當年先祖白衣仗劍，一人一劍，殺遍山河萬朵，戰盡天下英雄；從來未曾彎腰，從來未曾退卻，寧折不彎，寧死不退，是爲先祖的赫赫威名！”
王凌雲眼神悠遠，似乎又看到了當初那一身白衣如同一把劍一般的爺爺王飛鴻。所有的記憶之中，從未見爺爺一身白衣曾染上半點灰塵，更加從未見爺爺的腰桿彎那麼一秒！
永遠是那麼孤傲挺拔，傲視天下！
一身白衣寒天下！
一劍光寒三大洲！
驚鴻天王！
王凌雲曼聲吟哦道：“滿身冷峭，白衣淡染，冰峰之巔，傲劍驚鴻！”
全場寂靜。
雖然對現在的王家沒有半點好感，但聽到當年驚鴻天王的事蹟的時候，左小多等人仍舊能感覺到一份熱血沸騰，似乎看到那位白衣淡染的孤傲劍客，驚鴻身姿。
在已經無人出戰的時候，孤身一人，仗劍而出，一人一劍，面對巫盟無數天王高手，傲然挑戰！
“勝了我王飛鴻，你們就勝了！”
那一身挺直的傲骨，直到死都沒有彎一彎，寧可身化璀璨星辰，卻也不願意接受那一場攸關大陸命運的失敗！
那一聲驚天動地的自爆，一直到今天，仍舊在星魂大陸祖祖輩輩世世代代人心中迴響！
“當初先祖孤身戰天下天王……用的便是這一口驚鴻劍！”
王凌雲看着手中的劍：“先祖有多麼驕傲，這口劍，就有多麼驕傲！”
“你們想要它庇護你們，且不說你們配不配，你們自己敢問它一句，它願意嗎！？”
王凌雲聲音平淡如水，惟其那一張老臉，卻是慢慢的憤怒得通紅了起來，顯然心中，也是極爲不平靜，極爲憤慨的。
他奮力拔劍，光芒驟閃，似乎漫天霜寒，盡在這一刻降臨世間。
這是劍身本身的威能顯現。
王凌雲拔劍出鞘之餘，隨即就將劍扔了出去，長劍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光芒四射中，錚的一聲落在地下。
劍尖插入王家老宅堅硬的地面上，長劍光芒閃爍，微微搖曳。
雖然只是一把劍，雖然已經沒有了主人。
但是這把劍，仍舊是那麼的清高孤傲，一如往昔。
插在地上，仍舊是身處冰峰之巔，俯瞰天下，驚鴻此世！
清冷傲慢，任何人，都不配與它爲伍。
劍身搖曳着，霜寒依舊，一股期待之意，隱隱發出。
似乎期待着，當年的主人，那一雙大手再來握住劍柄。
快來握住我，我陪你，再戰天下英雄！
你快來呀！
良久良久，劍身終於停止了搖曳，但那股子期待之意，卻已漸漸消失，化作了一股孤獨寂寞悲愴之意，充滿了失落與傷心的意境，自劍身瀰漫而出。
你去了哪裡？
你爲何不來？
失去了當年的夥伴，驚鴻劍孤獨至今！
如今離鞘再出，鋒芒依舊，霜寒依舊，光芒依舊，戰意依舊。
它意欲要再戰天下，卻再也沒有了當年的那個人，陪着它一起縱橫江湖！
“鏘！鏘！鏘！”
驚鴻劍發出了三聲悲愴的劍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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