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際的深海,
空無一人的房間,
生命的光影如電影膠片般定格,
愈沉愈深,
這世間所有的一切都彷彿一隻無形的手將我拉扯,
海水灌進我的鼻腔,填滿我的喉嚨,
恐怖籠罩着渾身每一個細胞。
絕望的將雙眼瞪大,
但所視之處仍只有無盡的黑暗。
一潭死水,
掙脫不去,
無限沉淪。
猛地驚醒,我大喘着粗氣一下坐起來,雙手撫着咽喉,艱難的呼吸,充血的眼睛逐漸恢復着視力——
染滿血跡的房間,凌亂倒着的屍體,高高站着的黎若,和他手裡殷紅殷紅的菜刀。
黎若喘着粗氣,雙眼直勾勾的盯着我,靜止的世界裡,我彷彿又聽到了兒時他對我說的話.....
默默,我會盡我所能的保護你,只要有我在,我就決不允許你受一丁點傷害,一丁點,都不可以。
我呆呆的看着黎若,張了張口卻不知說些什麼,我看到他手中的刀,還在瘋狂的滴血,爸爸倒在他的腳邊,媽媽倒在一進門的地方,他們身下流出一灘灘的鮮血,不省人事。
我不敢相信的看着黎若,他身上血跡斑斑,一動不動,劇烈的喘息證明着他剛剛的動作,我不敢往下想....
此時的黎若,是那麼陌生,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反應過來,不顧一切的挪到爸爸媽媽身邊,我完全忘了自己爲什麼醒來時,是在地上,而不是在牀上。我只知道當我觸摸到爸爸媽媽不再跳動的脈搏時,瘋了一樣的開始大哭大叫。
黎若沒有像往常一樣過來抱住我安慰,他依舊拿着刀,直勾勾的看着我,不言不語。
我的世界毀了,我最愛的哥哥,殺了我最愛的爸爸媽媽。
我的哥哥......黎若....那個最溫柔最懂事最.......
他殺了爸爸媽媽.......
止不住的哭泣,爲什麼....這是爲什麼.......
我瘋了一樣的撲上去扭打他,他一動不動,任我發泄,屋裡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幾度令我暈厥,但我硬是咬着牙堅持着,
爲什麼....爲什麼......黎若你爲什麼要殺人.......到底爲什麼!!!
我邊打邊哭,邊打邊問....黎若沒有要傷害我的意思,他眼圈紅紅的沉默,但楞是沒哭。過了很久,他仍保持着我醒來時看到的這個姿勢,四周都是血水,根本沒有可落腳的地方,我癱坐在那裡,不願相信這是事實。
“黎默,你有沒有哪裡受傷?”過了不知多久,他開口問我,聲音沙啞的彷彿不是他說出來的。
我不懂爲什麼我沒有害怕的逃走,面對這樣一個手持兇器剛剛殺了父母的兇手來說,爲什麼我沒有逃走....
這個滿身鮮血的男人,還是我最親愛的哥哥黎若麼.......
我痛苦的說不出話來。
後來,警車到了,是鄰居聽到屋裡巨大的動靜與叫喊,撥打了報警電話。
警察奪門而入,就看到依舊如不倒戰神般站着的黎若,和癱坐在血水裡完全無力的我。
他們毫不猶豫,猛地衝過來一把撞飛黎若手裡的刀,迅速將他制服,另一撥人則迅速掩護住我,帶我撤離事發現場。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黎若。
警察對我說,當時我渾身是血,而且有搏鬥過的痕跡,問我對當時的情景記得多少,可我只能搖搖頭,因爲當我醒來的時候,就看到了這樣一幕,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記得。我也不願再去回想,每當想起那個場景,我的心就如同被刀砍一般的疼。
警察問我,睡覺前,你是躺在牀上,爲何醒了之後,是在地上?
警察還問我,殺了父母的黎若,面對毫無還手之力的你,爲什麼不痛下殺手?
他們想逼迫我想起事件發生時的細節,但我始終搖頭,默默的哭泣,我痛恨自己的記憶缺失病,警察對我的質問讓我確信自己當時曾經看到過什麼,可是卻都又被我忘了....
後來黎若迅速認罪,態度良好,積極配合,使他們不再糾結於我的問題,放過了記不起事件的我。警察以故意殺人的罪名將黎若拘捕,據說他毫不遲疑的接受了裁辦,認了罪,定了案。
我沒有到警察局去看過他,一次也沒有,我覺得那不是我愛的哥哥黎若,那是另一個人,一個殺了我父母,奪走我全部幸福的陌生的人。
法院判了他一個月後執行槍決,最後的審判日我都沒有去見他,即使警官要求我以證人的身份過去,我依舊拒絕了,我不想再見到他。
再次回到家裡的時候,屋裡已經被收拾好,地上除了當初畫屍體的白線和血跡幹掉之後的印記之外,什麼都不剩,原本歡聲笑語的四口之家,如今只有我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忍住悲傷,開始收拾屋子,整理父母的遺物,每每看到和回憶相關的物品時,都會忍不住落淚。
前一秒,還如春天般給我溫暖,後一秒,就將我推至萬劫不復的深淵。
哥哥,你到底爲什麼要這樣做.......
如果想要殺了所有人,那爲什麼唯獨留下了我.......
我寧願隨着父母一起離去,也不想獨自承受這樣的痛苦。
埋葬父母遺體那天,我孤零零的站在他們遺像前,呆呆的過了很久很久,直到我體力不支癱倒在地,我也沒有離開。
空蕩的靈堂裡,我獨自面對着父母,說着只有面對他們,才說的出口的話。
“爸爸媽媽,你們在天堂好麼?可以看到我麼?現在只剩下我自己...我真的好害怕......”
“爲什麼哥哥要殺人呢,我們不是很好很好的麼....爲什麼他要殺人呢...”
“哥哥被警察帶走了,他沒有辦法出來見你們,不過,估計你們也不願再見到殺害你們的兇手了吧...我也一樣...再也不想見到他了...你說那麼溫柔的他,都是裝出來的麼...一切都沒有任何預兆不是麼......”
“爸爸媽媽,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了...默默好害怕,好孤單......我一個人該怎麼辦啊.......”
“真的好恨他...背叛了我對他全部的信任......明明給予我最多快樂,卻一手將我的一切....都殘忍帶走....”
照片上的爸爸媽媽,笑的很燦爛,但他們無法回答我任意一個問題,自言自語,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
獨身一人,無依無靠,心如死灰。
這便是我從那之後的全部。
黎若多次託一位警察來求我,說想見我最後一面,但均被我拒絕。後來,他拗不過我,便託警察給我帶了一張字條,字條非常簡單,上面只有一句話:
對不起,黎默,請努力活下去。
我將字條撕得粉碎,看着漫天飛舞的紙屑,根本不能消除我心裡的憤恨。
對不起....哥哥你說的真簡單啊,一句對不起,就可以將一切都一筆勾銷麼?對不起,就可以換回爸爸媽媽的生命麼??對不起,就可以回到我最愛的那個哥哥黎若麼???
你若從不曾給我希望,我亦不會如此失望。是你給我最多的美好,卻又一手將其摧毀。黎若啊黎若,你爲何要如此狠心.......
父母死後的一年忌日那天,我在他們的靈堂前,自殺了。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爸爸媽媽...如果你們在天有靈,就快來接我吧......我好想你們......”
隨着意識逐漸模糊,我眼眶不受控制的溼潤了。不是因爲疼痛,而是因爲我在彌留之際彷彿又看到了黎若對我微笑的臉,他略長的劉海下彎起的眉眼,牽起的嘴角,那顆痣...異常清晰。
他對我說着,默默,我會保護你.........會...保護你......
隨着眼角淚滴的滑落,我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