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先人的信

蕭文瀾的遺體在當夜被阮朝命人運出了皇城,葬在了皇城最外面一圈的宮牆下。

她的棺木也是當夜臨時打造的,連一件像樣的隨葬品也沒有,便匆匆地入了土——她依舊穿着那身喝下毒酒時的女官服,只有脣邊的血被擦掉,鬢髮被重新梳理了一番。

她應是不願意就這麼死去的吧——慕容俏坐在宮苑裡,凝望着屋中跳動的燭火,那燭火晃得她眼睛生疼,疼得想流淚——連一句話都沒能給至親的人留下,還揹負上了想要毒害皇親國戚的妖女的罵名,最終爲了保全大局,決絕地赴了死。

慕容俏不信蕭文瀾不怕死,她除了對蕭文瀾之死的惋惜,更多的是對自己的恨——自己爲何沒有隨着阮朝去參加正殿的宴席?這樣她也許還能在事情發生時,辯駁阮奕幾句...可事已至此,再後悔又有什麼用呢?

她只希望能在這一切結束後,蕭文瀾的事蹟能夠被菱風皇室的人昭告天下——她想讓天下的人知道,文瀾是一個這樣大義凜然的女子,她不是所謂的妖女,她只是一個爲了報答阮氏皇族,甘願付出一切的姑娘。

慕容俏將菸斗在念琳手中捧着的盤中磕了磕,抖落下幾簇菸灰:“念琳,皇上回來了嗎?”“回婕妤,皇上去了皇城外,安葬蕭女官。所以您還要等一會兒。”慕容俏咬着菸斗,聽着外面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心中更覺淒涼——明明是個閤家歡樂的日子,蕭文瀾卻在這一日孤獨地死去了。

如果可以,她想親手殺了阮奕那個畜生——爲蕭文瀾報仇。

這時,有太監前來通報,說皇上回來了。慕容俏連忙放下菸斗,站起來準備迎接。

很快,阮朝就走了進來——他的面色很憔悴,在明亮的燭火映襯下顯得那樣蒼白。他坐下來,嘆了口氣道:“慕容俏...蕭文瀾已經死了...可我還未解開那玉佩之謎...到底是不知叔父讓她爲我送玉佩的用意。”

說着,他從袖中掏出了那塊玉佩——依舊是看起來很陳舊的玉佩,上面的幾道裂紋看起來更加明顯了,整塊玉顯得有些殘破。“皇上,請讓我看看。”慕容俏說着,向阮朝伸出雙手,準備接過玉佩。阮朝也將玉佩遞了出去,可也許是悲傷過度,還沒等慕容俏接過,他就鬆開了手。

只聽得啪啦一聲,玉佩狠狠地撞擊在地面上,暗白的玉片四濺。

慕容俏一驚,急忙彎腰去撿,可手指還沒碰到玉片,就被阮朝一把捉住了手腕,道:“慕容俏,這玉片會劃傷你的手的,我撿就行了。”“皇上...玉片劃不到手的...”慕容俏弱弱地反駁,可她的話還沒說完,就呆住了——她看到那散落的玉片之中,竟有一張疊得十分整齊的紙。

阮朝顯然也注意到了,急忙將那紙拾起來打開——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但阮朝第一眼看到的,卻是那信的落款:蕭衍。

蕭衍正是當年孝康帝歸隱山野後的名字。信是這樣的寫的:

皇上,您可還記得我?我曾是那昏庸無能,挾持鄒太后逃出宮的孝康帝,很抱歉,當您看到這信時,想必我已經離開這人世很久了吧。

也許在皇上的眼裡,我是個無用的君王,這一點,我也承認——我不理國事,一心沉溺在皇后宮裡,這的確不是個明君該做的,是我的無能使得菱風國百年根基鬆動,民不聊生。可當我終於醒悟,想要彌補時,已經晚了——我被迫廢掉了定昌皇后,我的髮妻;挾持鄒太后逃出皇城後我一路輾轉去了羽落國尋找她,只可惜...看到的卻是她摔得粉身碎骨的屍體。

最終,我什麼都沒有了——沒了江山,沒了妻子。我只能帶着她的屍骨藏入山野,不去面對那些皇族的紛爭,但其實,我也很擔心,菱風國會覆滅...但好在,您繼位後,這一切並沒有發生。

您是一位真正的明君,是值得世人歌頌千秋的明君,但我想要對您說些無用的話——望皇上在履行帝王職責的同時,不要做那些愧對於身邊之人的事,因爲想要彌補時,或許就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也許皇上此刻無法理解我的話,但您最後會懂的。

皇上比任何人都像菱風的天子,菱風如今的安定,是您的努力換來的——可我到底是對不住你,我知道你其實不想做個皇帝,但最終因爲我和我兒子的荒唐,你被逼坐上了皇位,不知皇上有沒有恨過我?如果我早年清醒些,一切是不是都會改變?但這一切,我都無從得知了。

是我對不住皇上...唯願皇上安好,菱風永遠安定。另:願皇上能善待我的義女蕭文瀾,讓她在皇城之中與一個平凡的人成婚,平平淡淡地度過這一輩子。

......

“叔父,我也對不住您啊。”阮朝疲憊地仰起頭,不讓眼眶中的淚水流下來,他不想讓慕容俏看到自己的淚水。

信的末尾,叔父求他將蕭文瀾許配給一個平凡男子,好好走完這一生。但叔父卻永遠不會知道,他疼愛的義女,爲了保護阮朝,獻出了她年輕的生命,長眠在冰冷的黃土之中了。

見阮朝沉默的同時,慕容俏也看完了那封信,終於開口了:“皇上...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我們應該讓阮奕...付出相等的代價,文瀾因他而死,他要爲此償命。”

阮朝將那封信緊緊地攥在手中,手都發了抖,終於,慕容俏聽到了他的回答。

“朕,會讓他因此償命。蕭文瀾,她絕不會就這麼白白犧牲,也決不會就這麼被世人所遺忘。終有一日,朕會追諡她爲公主,讓她入了阮氏皇陵,真正成爲阮氏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