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俏靜靜地聽着阮朝壓抑着悲傷的聲音,又看看蕭文瀾的屍體,心中一陣酸楚。她不知怎樣才能安慰阮朝,只能道:“皇上...請您彎下身來,我不知我能做些什麼,只能...”
隨着阮朝俯下了身,比他低一個頭的慕容俏踮起腳來,輕輕地摟住了阮朝:“我不知該如何安慰皇上,只能給您一個擁抱——在我看來,擁抱是世間最溫暖的東西...但我卻不知能否以此帶給皇上以慰藉,皇上...你現在感覺好些了麼?”
阮朝不動,靜靜地伏在她肩上——多少年來沒人肯和他這樣親近,就算是侍寢的嬪妃,再親近也只是和他躺在同一個枕頭上——從沒有人肯給他一個擁抱,都是因爲,他是那高高在上,不可靠近的天子。
而現在,阮朝第一次感到,擁抱是這麼溫暖的一件事。
慕容俏靠在阮朝的懷裡,覺得這樣和他擁抱着,自己的心裡也不知爲何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絕不是尋常的感情,這感覺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似乎她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愧疚還是依賴?慕容俏正想着,阮朝的聲音卻又響了起來。
“謝謝你,慕容俏。”
慕容俏只覺心頭一動——這是阮朝第一次呼喚她的本名,不論是在之前的蠻夷戰場上還是現在,他都叫她“慕容將軍”或是“使臣”,像這樣直呼自己名字的,還是第一次。
慕容俏又抱緊了阮朝幾分:“皇上,這是我應該做的。我知道皇上心中的悲痛,所以,我願意一直陪着皇上,只要皇上願意,我就會一直待在你身邊,陪你度過那些苦難。”
阮朝再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搭在她的肩頭,感受着那厚重棉服下她的體溫。
......
火在不停地燃燒,片片灰燼飛上了漆黑的天空,濃重的煙霧和血紅的火焰中,一個身着華服的女人在其中不停地舞蹈、唱歌。
“孃親!孃親!”波亞撕心裂肺地呼喊着,那是一個五歲孩子能發出的最大聲音。“孃親!求求你出來吧...我再也不會調皮了...孃親...”女人依舊在火中舞蹈着,波亞猛地摔倒在地,嗓子早就被煙霧嗆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流着淚看着女人在火中的殘影。
“波亞啊,你孃親要回到家鄉去啦!”女人在火中狂喊着,喊完後卻狂笑起來,“我終於要回到家鄉去了!我的家鄉...我的家鄉啊...”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火苗就竄了上來,女人緩緩地倒在了火中。
波亞猛地睜開了眼睛,冷汗已經浸溼了他額上的髮絲。他躺在牀上,天空已經有幾分明亮了,柔和的光照進室內,讓室內看起來不那麼昏暗了。
波亞從牀上坐了起來,抹去額上的冷汗——明明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做孃親死時的夢了...可爲何昨夜做了?是因爲新年將至,孃親回來看看的緣由嗎?
昨日阮奕赴宴應該已經回來了,再躺一會兒,就去找他,問問下毒構陷的計策是否成功了。
波亞正這麼想着,侍女卻在這時敲了敲門:“波亞大人,將軍差奴婢給您送杯酒。”波亞打開門,看着侍女端着的玉盤中的酒杯:“將軍給我送酒做什麼?”
“將軍說新年天寒,送您杯燙酒喝,暖暖身子。”“昨夜的宴席如何?”波亞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拿過了酒杯,侍女知道他的意思,表情有些凝重:“似乎計策沒有成功...將軍回來的時候臉色實在不大好看...”
波亞嘆了口氣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端着酒杯走回室內,坐到牀上,正準備喝下那杯酒,卻忽然看到桌上擺着的預言明珠裡浮現出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
他湊近了些想要仔細察看,卻發現預言明珠中映出來的,是倒在地上的自己——明珠中的他躺在地上,鮮血從他的口鼻裡溢出來,他無力垂在一邊的右手裡,還死死地握着一個酒杯。
波亞驚愕地看着手中的酒杯,酒杯中盛着看似上乘的美酒,可那酒裡,藏着的,卻是穿腸的毒藥。只要他喝下去,恐怕不到半刻,便毒性發作,肝腸寸斷了。
那一刻,波亞意識到阮奕是採納了賀呈的建議——下毒的計策本就失敗了,想要再拉攏盟友,只能證明那所謂的天煞孤星不是他,而是自己!而殺了自己雖是逼不得已的方法,但到底能夠收買人心!
波亞攥着酒杯的右手顫抖了起來——倒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極端的憤怒與失望——自己跟了阮奕這麼多年,這麼多年的情分,他居然想要一杯毒酒全部瞭解,讓自己替他去死!
他簡直就是白日做夢!這個蠢貨,居然想要毒殺自己,這麼多年的忠心耿耿,到底是錯的嗎?
暴怒之下的波亞手腕一抖,那一杯酒便全部潑了出去,灑了一地——決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了,現在先按兵不動,看看阮奕的反應,若是他還想推自己出去,那就也別怪他波亞不念及往日情分了。
波亞心裡雖然這麼想着,但整個人還是不住地顫抖——被奉爲神的人背叛,下毒,這於他而言,的確是個不小的打擊。他其實也在心中掙扎着,究竟是要妥協還是反抗?但想到最後,他終是沒能得出一個結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