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前,嫵鸝實在是受不了一杯接着一杯喝酒的阮霖,趁着衆人不備,從正殿裡溜了出來,站在宮道上觀賞着兩邊盛開的紅梅。
而此時,慕容俏也在念琳的陪伴下走了出來,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裡賞梅花的嫵鸝,便大步走了過去。嫵鸝的侍女見她走了過來,蹙着眉低聲對嫵鸝道:“太子妃,肖婕妤過來了。”嫵鸝一怔,扭頭看向慕容俏——她一身深粉與淡紫相間的宮裝,面上也化了淡妝,哪裡還有半分羽落國臣子的樣子?分明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宮嬪。
嫵鸝遣散了身邊跟着的侍女,慕容俏見狀,也讓念琳離開了。待侍女們走遠後,嫵鸝才皮笑肉不笑地靠近了慕容俏:“姨母今日打扮得可真是漂亮,是想迎君一顧嗎?”慕容俏擡起眼眸,注視着她道:“嫵鸝,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爲什麼會隱藏在這深宮之中了嗎?”
嫵鸝聰慧狡詐,她早就知道慕容俏作爲使臣前來菱風的消息,也在丈夫阮霖的口中得知了將軍阮奕預謀奪位的事,她已經猜到了——慕容俏捲入了菱風國的皇室爭鬥之中,爲了保命,這才躲進了殺機暗伏的後宮之中。
慕容俏道:“你已經看透了這一切了,你明白,讓我死在阮奕的手裡,是最好的復仇方法。”嫵鸝笑着,伸手撫上一枝紅梅:“姨母,記得我當年主動請命和親嗎?我對您說是不想看到至親殘殺,可在途中,我便後悔了——我後悔沒能留在那裡,陪我父皇度過他最絕望的日子,如果我留在了羽落國,那你和千承恩,也會看在我的面上...留我父皇一命,承陽也不會被強行送入淨蓮寺,削髮爲尼...”
“那時是我年少無知,”嫵鸝的聲音逐漸變得有些淒厲,“我在羽落國的一切都被你們強行抹除了,我本以爲在菱風國能有新的開始,平平淡淡地過日子也好...可我後來才明白和親公主到底是促進兩國交往的工具,我根本不需要有什麼心,只要有個羽落公主的身份即可。但隨着父皇殯天,一切都變了——沒人會在意我,若不是太子慈悲,我甚至都無法活到現在啊...”
“所以,你就把對命運的恨意,強加到了我的身上?”慕容俏難以置信地看着嫵鸝,“嫵鸝,我自以爲沒有做什麼虧欠你的事。你的父親殺了我的丈夫,我的長兄,我的長嫂和我的兩個侄兒!他們也同樣是你的親人,是抱過你、親過你,和你在一起玩耍過的親人!你的父親爲他所做的罪行付出代價,這本是理所應當的!你憎惡我,我明白,但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這麼是非不分!”
嫵鸝猛地折斷了紅梅枝,狠狠摔在地上:“是非不分?我明知你逼死了我的父親,卻還要說什麼可以理解之類的鬼話?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卻要被逼着在姨母和父親之間做出抉擇,見證你們血腥的廝殺!你還說什麼是非?我現在明白了,唯有手中有權力的人,他的話纔是最有分量的——是非對錯?這些東西,亙古以來,從來沒有在皇權爭鬥中存在過!”
慕容俏一時語塞,竟找不出話來反駁她。但聽嫵鸝又開了口:“現在太子妃的身份倒是方便,我可以藉着這個身份,讓阮奕和太子結盟啊...”“嫵鸝!你究竟想做什麼?”慕容俏頓覺呼吸一滯,開口大聲質問,“這是關乎菱風社稷的事,你怎能隨意插手?”
“我的皇祖母邱氏是臨朝當政的女帝,爲何我就不能插手政事了?更何況,這樣還能讓你痛苦些不是嗎?”嫵鸝歪着頭,笑容越發陰森可怖,“慕容俏,從這一刻開始,我就斷定了——我要讓你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只要你反對的事,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去達成——只要能讓你痛苦。”
——我怎麼會有你這樣心思歹毒的外甥女?
這句話卡在了慕容俏的喉中,她艱難地呼吸着,看着面色可怖的嫵鸝,終是意識到她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扯着自己袖子,小聲喚着“姨母”的小姑娘了。她的身份,早就註定了她要與自己爲敵。
慕容俏不知嫵鸝是何時離開的,還是念琳喊她時,她纔回過神來的——宴席已經散了,天也開始落雪。她勉強緊了緊身上的披肩,道:“念琳,隨我去找皇上吧。”
心結終是沒能解開...
慕容俏站在正殿不遠處,看着諸位公主將軍拎着燈籠走出了正殿,可卻鮮少聽到幾句玩笑話,只有幾聲壓低了聲音的議論。慕容俏有些奇怪——蘇皇后的死令他們這麼悲傷麼?連新年都不肯好好地玩樂一番?
就在這時,她看到阮奕冷着臉從正殿中走了出來。他的身後還跟着太醫,手裡提着一個藥包,似乎是正囑咐着阮奕一天服藥多少次,用幾分沸的水煎藥。
待到人們走得差不多了,慕容俏才走到正殿門口,卻忽地看見兩個太監擡着一個竹架慢慢地退了出來——竹架上蓋着白布,下面似乎躺着一個人。慕容俏正欲發問,卻見面色憔悴的阮朝跟在他們後面走了出來。
“皇上,這人是...”慕容俏下意識發問,阮朝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示意太監們把竹架放下。竹架落地,只見一隻胳膊從白布下滑了出來——她的袖子上繡着些淺紅色的花紋,白棉布的袖子洗的一塵不染,顯然是個女官兒。
阮朝俯身,輕輕地掀開了白布。
慕容俏只覺眼前一花——竹架上躺着的人,正是蕭文瀾。
她的嘴角滑落下來一絲黑血,鬢髮卻依舊很整齊,兩眼尚未合上,可眼裡卻有幾分凝固的決然,她的嘴角,還帶着一個淺淺的笑容。
“阮奕爲自己下毒...嫁禍給了我,妄圖讓諸位皇親國戚協助他逼迫我退位...文瀾是爲了不讓他的陰謀得逞,主動站出來頂了罪...那種情況下,我別無選擇...只能...賜給了她...一杯毒酒...讓她代替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