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靈若耐心聽完明妃的述說,心道:這明妃果然是沒腦子之人,人家葬禮上,你跑去湊熱鬧不說,還數落人家女兒,任誰也咽不下這口氣。想不到她天不怕地不怕愛憎分明的性格竟是從小就有的。
“你也莫要擔心,畢竟皇后娘娘在世時,也並未爲難與你。”顧靈若安慰道。
明妃露出一抹苦笑:“皇后娘娘那時候還是皇上身邊的一名貴人,她一心輔佐皇上,我劉家又是支持皇上的人,她還想想辦法保全我劉家。至於後來,”明妃又換做一臉八卦的樣子道:“我聽父親說,皇后娘娘竟然給自己的哥哥下藥,導致他雙腿殘廢。皇后娘娘的家人已經聲明要和她斷絕關係。”
聞言,嵐泠和顧靈若一臉驚訝。顧靈若想了一想,發現自從她與舞鳳沁相識至今確實沒有聽聞她的孃家如何,看來明妃所言確是事實。正思索間又聽明妃道:“想來皇后娘娘應是不知我劉家與她舞家的爭紛。”
“可是,難道皇后娘娘的父親死去,她也不知道嗎?”顧靈若有些不解。
明妃解釋道:“舞家最有聲望的當屬皇后娘娘的祖父,舞太傅。舞太傅有兩個兒子,皇后娘娘是大兒子的嫡女,然舞念蓉則是二兒子的嫡女,這叔父死亡,皇后娘娘想來應是不知道的吧?”
即使知道舞鳳沁也不會對明妃出手,顧靈若在心裡道,依着舞鳳沁對赫連楚的癡心和盡心她甚至還會幫赫連楚拉攏劉家。
不得不說顧靈若已經猜到事實,當時舞鳳沁確實不知道舞志禮的死預留架有關係,而赫連楚對舞志禮的死心知肚明但也覺得他是咎由自取,並未對舞鳳沁說的那麼詳細,只道是太后害了舞志禮。
房間裡一片沉默,明妃妃有些焦躁道:“娘娘,您說舞念蓉若是見到我,會恨我嗎?”
顧靈若想了一想道:“聽你說來,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或許新來的這位妃子,早已將當時的事情忘了。”
“對對!”明妃似是有了希望似的,道:“時間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她那時比我還要矮上一個頭呢。”
“實在不行我就向她道個歉好了!”明妃最後帶着些許懊悔道。
顧靈若聞言,越發覺得明妃愛憎分明。只可惜,對舞念蓉來劉家對於舞家幾乎可以是殺父之仇,如何會輕易放過,而且,明妃父親特意傳來消息囑咐於他,自是舞家與劉家在前朝有爭鬥。
明妃自己開解了自己,便又與顧靈若說起宮中的其他趣聞,二人均沒有注意到明妃身邊的綠柳臉上劃過一絲輕蔑。
紫軒臺,被明妃和顧靈若談論的舞念蓉正站在紫軒臺院裡四處打量。她見紫軒臺地方雖小,可是處處精緻,已知是自己姐姐的手筆。自小舞鳳沁便特別會安置住處,她總跟着她後面學習。
今日,她進入紫軒臺已經是午時,幸好赫連楚沒有與她一道,否則她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
“娘娘,這裡便是您的寢室。”宮女玉姣婷婷站立在舞念蓉身側道。
舞念蓉點點頭隨她一同進入寢室,只見寢室到處都是一片喜*色,似是在歡迎新主人的到來。舞念蓉見了皺了皺眉道:“我不喜歡紅色,將這些紅紗帳換成別的顏色。”
“可是,今日是娘娘入宮之日……”玉姣話沒有說完便被舞念蓉打斷道:“皇上正因姐姐的死而難過,難道我還要一屋子紅色惹他厭棄嗎?”
玉姣聞言躬下身子道:“娘娘說的極是,女婢這就命人去把這些換成素淨的。”
舞念蓉點點頭不再言語,她沒有想到舞則是居然讓她父親身邊的玉姣隨他一道進宮。玉姣曾是舞志禮奶孃的女兒,比她足足大了三歲。舞念蓉以前只聽說玉姣是舞則是培養出來要送人的,如今卻跟隨她一同進了宮,舞念蓉猜測玉姣跟她一道進宮恐怕監視的意味更強一些。
見玉姣離開,舞念蓉這才又細細的打量起四周來,心中卻暗自思忖,也不知舞鳳沁現在如何了。
舞念蓉一直到傍晚時分才見到赫連楚。
赫連楚的面上看不出有什麼表情,進了屋直接朝座椅上坐下,對舞念蓉也只是說了一句:“坐。”
舞念蓉聽話的坐在椅子上,赫連楚這才細細打量舞念蓉。今日的舞念蓉穿着玉蘭色的壓花小襖,臉上搽有細粉,許是因爲天氣的緣故,臉上一片通紅,瓜子臉上一雙眼睛明亮迷人,眼角稍稍往上勾起,無端多出一份媚態。
半響,赫連楚道:“蓉兒如今也長大了。”
聞言,舞念蓉擡起頭來看向赫連楚,見他眼睛看着自己可是卻又似乎在透過自己看另外一個人,似是沒有找尋到與那人的半分相似,裡面竟有了些許失望。
“許久不見,蓉兒自然是長大了。”
赫連楚聞言,眼中一片複雜,終是張口道:“赫之,赫之可還好?”
聽到赫連楚提起舞赫之,舞念蓉有些驚訝,她原以爲會問自己一些舞鳳沁的事情,但還是回道:“赫之哥哥也還好。”
“還好?”赫連楚自嘲一笑,道:“蓉兒給我細細說一說你赫之哥哥的事情吧。”
這……舞念蓉有些怔然,不知該不該將舞赫之的情況告訴給赫連楚,她不禁瞧了瞧一旁的玉姣。
赫連楚見此對身邊的下人揮了揮手道:“你們都下去吧。”
舞念蓉見此,猶豫了片刻,道:“蓉兒也不知道該如何講赫之哥哥的事情。”
赫連楚眉頭一皺,臉上似有歉疚道:“就從赫之雙腿被廢之後講起吧。”
舞念蓉這才道:“赫之哥哥被從皇宮接回到家裡,祖父與大伯找了許多名醫爲他診治,可是,那些名醫都搖搖頭,說赫之哥哥再也不可能站起來。”
舞念蓉說到這裡見赫連楚臉上愧疚之色更濃,道:“赫之哥哥本來是被祖父按照舞家的接班人培養的,可是赫之哥哥卻成了殘疾,祖父一病不起,父親也難以接受,”
說道舞志禮,舞念蓉有些緊張,見赫連楚臉上並無異色才接着含糊道:“父親接受不了死去,哥哥將此事遷怒到赫之哥哥身上。一開始祖父還護着赫之哥哥,後來時間久了也就不再管了。倒是大伯還時常去看望。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大伯終究不可能每次都去替赫之哥哥出頭,久而久之,府裡的下人也對赫之哥哥不怎麼恭敬起來。”舞念蓉說完,眼眶裡竟隱隱有了淚意。
赫連楚見此,俱是悔意道:“是朕的疏忽,若是朕早先能對赫之多加照顧就好了。”
話雖如此,可是舞念蓉與赫連楚都知道,以當時的情況,舞則是與舞鳳沁都斷絕關係了,如何會與赫連楚多談舞赫之之事。
“你自小與赫之親密,你……你可知赫之是否怨恨朕?”這句話在他心底壓了那麼多年,始終不敢問出來。赫之與他那麼多年的兄弟情終是以舞赫之雙腿被廢結束。
“你不要擔心說了實話,朕會因此責怪你,確實是朕對不起赫之。”見舞念蓉一臉猶豫,赫連楚忙解釋道。
赫連楚聞言,似乎又看到,站在花樹下仰頭望向天空的,嘴角露出一抹淡笑的舞赫之。
當年舞赫之是他的陪讀,可是舞赫之當年名氣之大,卻無人不曉。三歲出口成詩,五歲熟讀百家,七歲已經幫助其父破獲當地數年未解的疑案。他父皇曾也說過,幸好曹家將舞赫之送到舞家,否則他還真的找不出藉口留下舞赫之的性命。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舞赫之時,他因爲起牀晚,匆匆趕往書房,卻不知今日多了一個陪讀。書房外少年長身而立,對着天空似在發呆,他叫他:“喂,你是何人!”
舞赫之轉過頭來,露出一抹微笑,不卑不亢道:“回殿下,我是你的陪讀,名叫舞赫之。”
至於後來當赫連楚知道舞赫之的出身時,舞赫之也絲毫沒有因爲曹家獲罪所帶來的屈辱感,甚至依舊一臉淡笑的告訴自己在曹家的瑣事。也就是自那時起,赫連楚便將舞赫之當成了自己兄弟。
而如今,世事境遷,他和舞赫之似乎已經回不到從前。
“皇上,蓉兒也不知道赫之哥哥是否怨恨你,可是蓉兒記得赫之哥哥曾經跟蓉兒說過這樣一句話。”舞念蓉臉上盡是回憶,道:“‘盛年不再有,一日再難晨,且聽風吟。’依蓉兒來看赫之哥哥是沒有怨恨皇上的。”
盛年不再有,一日再難晨,本是古人勉勵學子珍惜時間的詩句,然而舞赫之卻又說“且聽風吟”,或許赫之並沒有怨恨自己,可是赫連楚卻從中聽到一種無奈,是因爲雙腿殘疾,大好前途就此夭折而產生的無奈嗎?赫連楚不禁心中一片酸楚。
當年其實他並不知道舞鳳沁要給舞赫之下藥,想來,在當時的情況下,唯一支持於他的劉家被舞家步步緊逼,舞鳳沁給舞赫之下藥也是無奈之舉,而舞鳳沁沒有告訴自己,也定是想自己揹負惡名。
而舞赫之之所以被太后囚禁,除了太后知道舞家極爲重視舞赫之的原因外,也未嘗沒有不滿舞家效命於太后的原因。
念及此,赫連楚也越發覺得對不起舞鳳沁。倘若自己沒有愛上顧靈若,是不是舞鳳沁便不會死?
昨夜他與顧靈若不歡而散,雖然親耳聽到顧靈若承認,可是,心裡還是不願相信,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措感讓赫連楚感到一陣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