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然真的讓老臣來,也不是不行,只是……”年老的御醫臉上露出了視死如歸的神情,又是停頓好久之後,纔是開口說道。“只是未必有那樣大的把握。”
“那還不去準備救人!”赫連楚衣袖一揮,御醫們便紛紛退了出去,心念着這次若然救不活顧靈若,豈非要他們一道陪葬?
“你們也都出去!”看着跪了一屋子的宮女侍衛,赫連楚開口將他們統統趕了出去,就連淑妃也覺得自己帶着有些不大合適,故而略有小心地看了赫連楚一眼,然後緩緩退了下去。
“鳳沁,你留下。”雖然是背對着,但是卻無比清楚她的一舉一動,雖然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不過這句話,倒是比之前柔和了許多。
舞鳳沁也輕輕出了口氣,這顆懸着的心,纔是放了下來。轉而無比欣慰地看了赫連楚一眼,雖然因爲無法生育的關係,她或許永遠都不能成爲他的皇后,但是隻要一如既往,在他的心裡,做一個特別的存在,或許也是不錯。
“皇上,其實你也無需過於擔心,靈若的傷雖然厲害,但是倘若交給慕君揚來,全然不會有問題。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我一直覺得慕君揚,對顧靈若倒是非常照顧。”舞鳳沁瞧得赫連楚剛纔無比震怒,以爲他擔心靈若,便出言安撫。
不過,顧靈若或許真和慕君揚有些什麼,否則依着慕君揚一貫雲淡風輕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將她留在水榭,還與錢嘉善發生衝突。更爲重要的是,她是第一個在水榭過夜的女人。
就連錢嘉善,那個曾經和慕君揚朝夕相對的小妹,都須得在夜禁之前離開水榭,靈若卻是開天闢地的第一人。
不管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慕君揚應該都不會忍心,眼睜睜地看着顧靈若死去。
所以,他們手中還有最後的救命稻草。
卻是聽得一聲輕笑響起,然後但見得赫連楚擡手,停在顧靈若右肩的琵琶骨上,“鳳沁,你真是說到了點子上。”
舞鳳沁面色一白,莫明由因爲這句話,心中一慌。
“皇上,您這是……”瞧得赫連楚的手,已經握住了鐵鏈,舞鳳沁越發不明白,赫連楚又不是太醫,倘若硬生生地想要將鐵鏈抽出,未免有些太亂來了吧。可是倘若不是,他又想做什麼。
“你這麼聰明,再好好想想……”
赫連楚點到即止,並沒有直接明瞭地說出,又是看了看顧靈若無比蒼白得容顏,細數受傷,“你說,如果一個女人,可以熬得過皮鞭抽打,可以忍受滑胎之痛,可以背部受傷保全性命,是否這穿琵琶骨,也不會要了她的性命?”
赫連楚說得極慢,大抵是爲了讓淑妃徹徹底底明白自己的意思,所以一字一頓,也盡着最大的努力,讓那個人,可以聽得明明白白。
淑妃將脣瓣咬得更緊,眼前的赫連楚,仍舊無比熟悉,但卻又是那麼陌生。
……
赫連楚和淑妃守在外面,裡面的御醫卻是忙碌着。淑妃一張臉青白得厲害,也十分焦躁,時不時便擡起頭,看看靈若的房間。她猶豫着,還是將那句大不敬的話說了出來。
“皇上,臣妾想要問問你。”舞鳳沁將脣瓣咬得更緊,微微一頓之後,纔是開口說道。“您到底是希望顧靈若活着,還是希望她可以就此死去?”
君心難測,舞鳳沁知道,若然是以往,她會一言不發,以心知肚明的方式,和赫連楚保持難得的默契,而這也是赫連楚最喜歡淑妃的地方,只是這一次,君王的態度,過於晦暗不明,讓她也沒有辦法琢磨了。
她和赫連楚相識,已經數十載光陰,可從來沒有一刻,覺得他是那樣陌生。
赫連楚有些遲疑地看了舞鳳沁一眼,卻被她這幅模樣,弄得淺淺一笑。“你覺得,倘若靈若死了,我能撈到什麼好處?”
平緩到極致的語氣,還帶着淺淺的諷刺,可是淑妃咬緊脣瓣,竟然真的開始揣測他內心的想法。
“顧靈若倘若沒有了性命,顧興邦自然會將這筆賬算在太后的身上,到時候便可以更好地爲皇上效力。”舞鳳沁一面推測,一面妄圖從赫連楚高深莫測的表情中窺見什麼。
“可是顧興邦本就忠肝義膽,顧家一門也忠烈十分,就算皇上直接坦誠相見,說明要從太后手中奪權,並對付錢徳雍,他也定然粉身碎骨,也不讓皇上失望,倒是不用賠上顧靈若一條性命吧。”
舞鳳沁一面說卻是一面輕輕搖頭,卻是越發難以捉摸君王的意思。
這時卻見得太醫紛紛,從靈若的房間走出,腳步急促,且見到赫連楚之後,便連忙跪了下去,連帶着身後的一衆宮人,也紛紛跪在了地上。
“到底怎麼回事?”舞鳳沁一面開口詢問,一面看了看赫連楚一眼,剛纔他才因爲靈若的受傷,而震怒無比,可是現在卻無比鎮定,彷彿靈若的生死,已經和他沒有半點關係。
“回稟淑妃娘娘,回稟皇上,顧小主的傷,不知道怎麼竟然更加嚴重,臣等已經想盡辦法,奈何……”爲首的御醫一面說,一面深深搖了搖頭。
不但,可惜了顧靈若的性命,還得將他們這麼多人,都搭進去。
淑妃聽得這話,連忙看向赫連楚,只見得他陡然站了起來,取過一旁侍衛的佩劍,就扔到了御醫的面前,“朕剛纔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倘若顧貴人有任何事情,你們便得統統陪葬,你們是覺得現在我說的話,也有些不大好使了嗎?”
雖是一樣的盛怒,但是於淑妃而言,總覺得和之前,略有不同。
但,一時又說不上來。
“臣等,萬萬不敢如此。”御醫陪着小心又是看了赫連楚一眼,這纔開口說道,“只是顧小主的情況,的確不容樂觀,臣等沒有本事,賠了性命,本就理所應當。但現在還有那人可以救人,只是切勿耽誤了時辰。”
道理或許如此,但是這個時候如此開口怕是有些不合適,果然見得赫連楚的一張臉,都是陰沉了下來。
淑妃,也緊緊皺了皺眉。
“荒唐,朕做事情,難道還要你們教了嗎?一羣沒有用的東西!”赫連楚將御醫踢開,大步離開,倒是記得同淑妃交代一句。“這裡的事情,你看着辦。他們要殺要留,你也看着辦。”
他倒真是放心,就這樣將生殺大權,交託到淑妃的手中。
淑妃卻是嘆了口氣,他對自己倒也是放心,竟然留下這麼一個爛攤子。又看看在地上跪着,可憐得幾近螻蟻的御醫,便是擺了擺手,“你們先起來吧,然後去領罰四十大板,也別說我苛求,這事情倘若讓皇上來,你們知道後果是什麼。”
聽得淑妃這樣說,御醫們連忙起身開口,“淑妃娘娘,我們就是再不知道好歹,也知道四十大板和砍頭到底孰輕孰重,現在就指望着君揚大人能夠出手,救救谷顧小主,不然我們脖頸上的腦袋,到底保不住。”
淑妃便是對他們擺了擺手,讓他們一衆且先退了下去,然後自己進到了裡面的房間,靈若還躺在牀上,臉上已無半點血色,可琵琶骨上的鐵鏈,仍舊訂得死死的,看來那些御醫,也不敢貿然動手。
舞鳳沁搖了搖頭,無比惋惜地開口,“如此,倒是可憐妹妹了。”
就算靈若的寢宮已經雞飛狗跳,混亂無比,但卻沒有絲毫驚擾了水榭,和混沌不堪的皇宮相比,水榭到是一處非常難得的避世之所,慕君揚仍舊於當中撫琴,這些日子宮中發生的事情,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只是想來都和自己沒有太大關聯,那知道不知道,又有何影響。
或許因爲知道了,還得徒添煩惱。
可是片刻之後,赫連楚便衝了進來,打破了水榭的安寧,慕君揚有些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番,淺淺開口,“皇上可有些日子沒有到我這裡來了,怎麼今日竟然想着過來?不過這地方乃是先皇贈送於我,大不敬地說,皇上您來,也得事先通報。”
皇宮雖然是赫連楚的地方,可倘若到了自己這,就得守他的規矩。
“別和朕說這些無用的,你可知道,朕可以隨時殺了你。”赫連楚一把將慕君揚捉住,意圖將他帶出水榭。
慕君揚不掙扎,只是無比雲淡風輕地開口,“皇上想要我的性命,只怕是說笑了吧。難道皇上忘了,太后曾經答應過我的父親,會保我一世的安寧,否則……”
他沒有繼續下去,因爲赫連楚已經鬆開了拉着慕君揚衣裳的手。
不過,怒氣更甚。
“慕君揚,朕且問你,你可曾有一日,將朕當成了君王,當成了天子!”明明他已經是九五之尊,可是身旁的人,偏偏沒有將他放在心上。
“不曾。”很是乾脆地兩個字,慕君揚往後退了退,整理了一下衣襬,“倘若今日,皇上只是來請教這件事情,現在您已經得到了答案,便是可以回去了。”
如此,便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