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爲朕今日前來，只是爲了這件事情？”赫連楚雖然在盛怒之下，總算還記得自己的初衷。“太后對顧靈若上刑的事情，你應該也知道吧。”
慕君揚點了點頭，這事情宮中早有耳聞，且傳得沸沸揚揚，但是這事情再如何，也不值得赫連楚親自來這一趟吧。
“顧小主那事情的確做得稍微欠妥，太后教她規矩，倒也是情理當中，否則依着她的性子，以後只怕惹出更大的事情。”慕君揚倒是不甚操心，太后定然是將教訓靈若的事情，交由紫苑那個丫鬟，雖然紫苑看上去柔柔弱弱，但已經不是第一次。
所以，她不但知道輕重，更知道分寸。
更何況顧靈若，是該受點教訓。否則只怕這皇宮的各處兇險，依着那個女人的性子，只怕都會闖一闖。
“所以，她就算丟了性命，也無妨嗎？”赫連楚一字一頓地問到，“朕剛剛從她的寢宮出來，整個太醫閣的太醫都來了，紛紛束手無策，只怕連今晚都熬不過。”
這句話不重，但是慕君揚的臉色，陡然一白。不過只停一瞬，霎時之後，重新雲淡風輕。
不過，心有餘悸，倒是微微嘀咕了一句。“太后應該不會鬧出人命吧，畢竟這事情就該大事化小，倘若得罪了顧興邦也不值當。紫苑和顧靈若又沒有什麼私仇，按照道理不至於下殺手。”
這話雖然說得小聲，但是統統入了赫連楚的耳中。不由得冷哼了一聲，一貫對任何事情毫不上心的慕君揚，倒是對顧靈若，有特別的關心。
“你說的，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太醫閣的老匹夫都說你還有辦法救她，所以我便是問問你，爲了她出這水榭，你說值得不值得？”
因爲水榭裡面供給一應俱全，雖然平時只有一人，但是吃穿用度都有專人送來，所以這裡什麼都不缺，慕君揚也是極少出去，至於替嬪妃治病，雖然是御醫，但是從來輪不到他出面。
因爲這尊大佛，看着極好說話，但是誰都請不動。
慕君揚將赫連楚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彷彿在確定他剛纔所說，到底有幾分真假。但見得君王眼中，並無絲毫怯意。
只能深深嘆了口氣。
下一刻，他入了水榭的裡屋，取了常備的藥箱出來。“我本是御醫，那麼救人的事情，便是天大的事情，縱然不是她，爲了旁人，也會走這一遭。”
這話聽得大義凜然，可卻更像託詞藉口。
赫連楚輕哼了一聲，帶着些許冷笑。
這，他不信。
慕君揚，恐怕也不信吧。
雖然面上神色如常，但是慕君揚的腳下，卻是行色匆匆，因爲很少出宮的關係，不甚明白方向，還得讓赫連楚在後面指點提醒。
不過，他倒是不疾不徐。甚至於偶爾，還會刻意停下腳步。
等到了顧靈若這處寢宮，已經約莫半個時辰，舞鳳沁已經將一衆侍衛和宮人，統統遣散，只留下幾個心腹丫鬟，陪自己一道候在原地。不過瞧見慕君揚過來，微微還是有些奇怪。
“顧小主可在裡面？”慕君揚對淑妃拜了拜，有些急促地開口問道。
“你且快些進去吧，情況似乎不大好。”舞鳳沁雖然心中疑惑重重，但也知道此時是救人要緊，連忙開口說道，順帶着吩咐身邊的幾個丫鬟，快些進去幫忙。
慕君揚皺了皺眉，有些不願意。
“君揚大人放心，她們都是跟在我身邊的老人，知根知底說不上，但是斷然沒有膽子手上不乾淨，也不敢違揹我的意思。再說，顧小主到底是女兒身，有些事情您來，還是不大方便。”
舞鳳沁倒是簡單解釋了兩句。慕君揚停了停，看了看那幾個丫鬟，姑且算是忠厚老實。便點了頭，聽從了淑妃的安排。
畢竟她剛纔的那番話，可是十分在理。
慕君揚進到裡屋，就瞧見躺在牀上的顧靈若，因爲琵琶骨上的鐵鏈不敢取出，所以一直有鮮血往外溢出，已經將牀榻染成了紅色。
看着那已經深入骨頭的鎖鏈，慕君揚的眉頭，皺得越發厲害。
紫苑那宮人，跟着太后那麼久，竟然如此沒有輕重？
只要再深入一寸，便是他，也沒有辦法，只能任憑着，回天乏術。
突然他眉頭皺得更緊，倘若是太后一開始就打算要顧靈若的性命。反正依着她現在的權勢，要對付一個顧興邦，自然不在話下。更何況，留着顧靈若，的確非常危險。
只是明明如此柔弱的顧靈若，爲什麼偏偏要一再成爲衆矢之的，然後給自己，徒添麻煩。
……
慕君揚在裡面救治靈若，外面的舞鳳沁和赫連楚也沒有閒着。不過談論的話題，仍舊是裡面兩人。
“他到底還是來了，這也說明，顧靈若在他的心中，或多或少，還是有些分量。”舞鳳沁淺淺開口。
“所以，你趁着太醫出去，將靈若背上的鎖鏈，往裡深入，就是爲了引慕君揚出來？”舞鳳沁說得極慢，許是擔心赫連楚會生氣，所以帶着試探地問到。
她決計不會想到。
當太醫們準備工具離開的時候，赫連楚近了靈若的牀邊，舞鳳沁本以爲他打算將鐵鏈抽出，卻不曾想，他握着鐵鏈，又往裡面，多深入了一些。
靈若已經命懸一線，他這豈不是，再送一程？
可是，淑妃卻不知，他爲何要如此？
赫連楚看了舞鳳沁一眼，終於緩緩對她點了點頭。倘若太醫閣的那羣庸醫，能夠救得了顧靈若，那還有什麼意思。他要的，就是讓慕君揚從水榭出來，然後徹底捲入這起風起雲涌當中。
既然已經身處皇宮，便和這裡面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脫不了干係。
一絲一毫。
“可倘若靈若在他心中不重要呢？那豈非就賠了性命？”雖然知道自己沒有指責赫連楚的立場，但是舞鳳沁忍不住，還是問了一句。
她很清楚，自己之於赫連楚，雖然有喜歡，但是更多的，也是利用，是因爲已經彼此熟悉，所以成爲習慣的利用。
換句話說，她也和靈若一樣，是一枚棋子，只是因爲赫連楚使用這枚棋子的時間長了，稍微多出了些許感情。
所以，是不是她也有一天，要被這樣近似於無情到極致的利用。
只能是無限委屈地看了赫連楚一眼。
卻也知道，倘若真有那一日，她並無選擇的餘地。
赫連楚並沒有注意到舞鳳沁的失落，而是繼續說道，“就算慕君揚沒有過來，靈若也不至於丟了性命，我那裡還有一味藥，可以暫且耗着。”
那東西，淑妃知道，乃是一株千年人蔘，卻是非常罕見。“可那東西也只能用來續命，斷然不能用來救命。”
而且那樣，縱然可以活着，和死去還有什麼分別。
她淺淺地嘆了口氣，“難道皇上，您到今日，還不肯和我說實話嗎？還是說，你連我都不信了？”
舞鳳沁十分認真地看着赫連楚，他一定無比清楚，這世上無論發生任何事情，她都不可能萌生背叛。
赫連楚瞧得這般，只能搖了搖頭，帶着感慨。“鳳沁，我倒希望你可以不用活得如此清明。”
說到這裡，他微微苦笑了聲。
迴應赫連楚的，同樣是舞鳳沁的苦笑，她何嘗不希望，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這樣便可以一直被欺瞞，這件事情背後的真相，也永遠不會被人發現，也永遠不會被人提及。
不過這世上，並沒有不透風的牆。
“太后對顧靈若用刑的事情，已經人盡皆知，她倘若因此丟掉性命，這筆賬顧興邦自然會同太后細算，以後也會更爲有用。倘若她能夠活着，卻會將慕君揚逼出，也未必不可。”
總之，倘若那時候加重靈若的傷勢，無論死活，都是隻有裨益，沒有壞處。
赫連楚一向十分精明，定然將其中的利害關係，都盤算得一清二楚。
道理如此，但淑妃還是替靈若覺得惋惜，淺嘆了口氣，“這事情倘若讓靈若知道，只怕……”
“這事情便只有你我知道，也不會有人會心生懷疑。你不說，她不會知道。”
“你擔心我會把這事情說出去？”舞鳳沁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卻是歸爲一聲喟然嘆息。“只要你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我都會永遠替你守着。”
這句話，她倒是說得無比認真。
“朕從不擔心這個。”赫連楚對舞鳳沁一直非常信任，也很清楚他們之間不會存有任何背叛。
慕君揚已經格外小心地，將靈若琵琶骨上的鐵鏈給剃了下來，那傷口已經完全深入，縱然靈若陷入昏迷當中，可還是會因爲疼痛，忍不住淺呼一聲。
然後，再因爲疼痛，重新陷入昏迷當中。
因爲這聲疼痛，慕君揚終歸忍不住，稍微停了停手上的動作，倒是不自然地喟嘆了一句。“你又何苦，一定要將自己捲入這漩渦當中？”
何苦……
躺在牀上的顧靈若，身子似乎有微微的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