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詭轉了個身,避開了荼浩羽的手,緩緩走向窗邊。
輕輕推開窗,窗外天際暗淡,快要天黑了。舉目一望,盡是無窮無盡的紅牆,彷彿人只能永遠困在紅牆之內,出了那面紅牆,還另有一面紅牆阻隔。
什麼時候起,她被圍困在這一堵高牆之內脫身不得?
什麼時候起,連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誰了?
“月輝。”見她失神,荼浩羽站在她身後叫道。
女詭身體輕輕一顫。
月輝?
對啦,要不是他一直在叫着這個名字,經年附身在各色各樣人身上的她,早就忘了那個最初的自己了。
鄧月輝,一介寒微的小女子。認真工作,等待着二十五歲年齡一到放還出宮與家人團聚,卻糊里糊塗成了宮中傾軋的犧牲品。家人因爲她的緣故被陷害,男丁梟首棄市,家眷爲奴。
女詭原本以爲自己已經放下一切,但現在無意間想起舊事,卻止不住心中的滔天恨意。
雙手緊緊抓住窗框,抓的手指發白。忽然,被人從後抱住,一雙大手蓋在她手上。
“你怎麼了?”荼浩羽察覺不對勁,關切地問。
但他的聲音對女詭來說卻有如催命符,雖然無限溫存,卻彷彿與潛藏在身體深處未死的姬雲裳的靈魂產生強烈的共鳴,女詭心中強烈的恨意毫無先兆地全數轉嫁在荼浩羽身上。
女詭扭過頭。荼浩羽看見姬雲裳的臉扭曲着讓人駭然的怨恨,陰森森地盯着他,似乎要撲上來將他立斃當場。
荼浩羽立刻意識到,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女詭。他鬆開環抱住女詭的手,審視着眼前人。
“姬雲裳?”他不確定地道。
“你猜對了。”姬雲裳陰陰地笑道。
“你不是瘋了嗎?”
姬雲裳笑了:“瘋?你還未死,我怎敢輕易瘋掉?”
“你把月輝怎麼了?”荼浩羽皺着眉頭,又叫了女詭幾聲,女詭卻毫無反應。
“她的靈魂太弱了,我把她壓制住啦。”姬雲裳詭笑道:“我總算髮現了你的弱點。你說,若我死了,她會不會也跟着我一塊兒死呢?”說着,她的手一擡,拔下頭上的髮簪,放在手中把玩。
“你敢?!”荼浩羽漆黑的眸中閃過一絲暴虐,冷酷地說。
“當初你是怎樣逼迫我的,今日我也要讓你嚐嚐那滋味。”姬雲裳狠狠地叫囂,一手將髮簪抵在喉嚨。
“我要讓你痛苦如我,一輩子!哈哈哈哈哈!!”
“張灝然還未死。”荼浩羽壓抑着一陣陣細微的恐懼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淡然道:“你若不信就儘管下手吧!到時候朕會非常好心地送他下地府,跟你做對鬼鴛鴦。”
姬雲裳的決然有了一絲動搖,她的臉青白交接。“灝然還未死?這是真的,你沒騙我?”
“騙沒騙你,你自己分辨吧!反正若是她死了,不但張灝然,我還要讓你們姬家全部人給她陪葬。”
姬雲裳又再動搖了三分,她連忙搖了搖頭,叫道:“不行。我要見一見灝然。若是見不到他,什麼也休說。”
荼浩羽看了她一眼,點頭:“可以。但是你倆個之間,只能活一個。”
“我若是死了,你那個月輝也必定會死。”
“那你就拿‘相思’的解藥跟朕交換張灝然的性命吧!”
“見不到他的人,其他休談。”
荼浩羽審視了她好一會兒,冷笑起來:“你沒有‘相思’的解藥,不然,你也早拿它解了自己身上的‘相思’了。”
“我是沒有,但我知道哪裡有。”
荼浩羽看着她冷笑:“朕也知道哪裡有。袁萱風那裡,不是嘛?”
姬雲裳知道自己糊弄不過荼浩羽,於是用力將髮簪往頸項上頂了頂:“那就拿這女人的性命跟灝然的交換好了。”
荼浩羽比起剛纔的失措,現在已經完完全全冷靜了下來。冷笑:“你爲什麼這麼肯定,你死了,她也會跟着你死?好吧,你愛死就死吧。等你一死,她也會脫身出來,到時候用個剛死之人的軀殼豈不更好。”
“若她真的跟我一塊死呢?你就不怕?”
“她若死了,朕就讓所有人給她陪葬好了。”荼浩羽眸中兇光大盛。
姬雲裳知他今回所說乃是認真的,不禁愣了一愣。荼浩羽利眼閃了閃,一個欺身上前,給了她一記手刀……
女詭覺得自己好像睡在了一團軟綿綿的浮雲之上。
舒適地翻了個身,小腿摩蹭了一下浮雲,軟軟的滑不留手。她滿足地再用臉蹭了蹭,可惜蹭到了一些硬硬的短毛,弄的臉有點癢。
咦?奇怪了,她究竟到了什麼地方啦?
緩緩睜開眼睛,到處一片昏黑。她發現自己原來睡在一張超大的牀上,雙手還抱着一個人。
軟綿綿的雲是龍牀,剛剛蹭到的,貌似是某皇帝的龍鬚(某容我黑線飄飄|||||||||)。
“啊啊啊啊啊啊啊~”女詭驀地坐了起來,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會吧不會吧?他究竟對自己幹了什麼?爲什麼會在他牀上?
荼浩羽哼哼了兩聲,睡意朦朧地爬起來,大手一張,十分熟稔地將女詭摟在懷裡,用力一倒,兩人一起又躺回了那朵軟綿綿的“浮雲”上。
天!天啊天!
女詭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剛剛明明自己還站在窗前想着過去的事,爲什麼現在一轉眼天就黑了,還躺在牀上被荼浩羽當成了抱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令堂的,今天晚上她又沒飯吃啦?
“荼浩羽,你給我醒醒。”我餓了!用力推搡着抱住她的荼浩羽,頻臨崩潰中。
“荼浩羽,醒醒。”我快餓死了!怒吼,崩潰邊緣。
“嗯,別吵。”一隻大手捂住女詭的嘴巴。(傳說中的低氣壓魔王殺人事件?)
“5 5 5 5 5 5 ~~”失去氧氣支撐的理智崩壞,女詭完全處於暴走狀態。一腳丫子,將在“雲”上的荼浩羽踢到地上。
荼浩羽總算被女詭弄醒,爬起來問:“你幹什麼?”
“我餓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哦,我吩咐下面給你弄點吃的吧。”荼浩羽被她踢下牀去他也不惱,笑笑走到桌前點了燈,吩咐外面煮些夜宵端進來。
女詭滿意了,披着絲被坐在牀上:“喂,怎麼我到了你牀上了。剛剛我明明還站在窗前的啊。”
“你忽然獸性大發,將我壓到。我無奈,唯有從之。”荼浩羽說得十分正經,女詭順手抓起牀上的軟枕扔了過去。
“老實說話。”
荼浩羽聳聳肩,本來想說“沒有是真的,你得給我負責任”,可是怎麼也說不出這種話來。於是改口道:
“沒有,就是你忽然暈過去了。”摸了摸鼻子,想着都覺得自己還真是老實。
女詭看着覺得荼浩羽有些可疑,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會,這時外頭有人敲門,夜宵來了。
女詭披着絲被倒屣相迎。忽然靈光一閃,撫掌喊道:
“我想到了,我一定是餓暈過去的。”
荼浩羽溫柔地看着她,失笑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