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原本利刃部隊是應該交到澤法先生手裡的,但時任海軍元帥的戰國先生臨時改了主意。”
“這是你的幸運,也是你的不幸。”
德雷克微微一愣,確認眼前的男人並無敵意之後,他也就地坐下,問出了心中一直以來的疑問
“澤法老師當初,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不明白。
一直不明白這一點。
澤法曾是他最尊敬的人,或者說澤法曾是海軍本部絕大多數將士最尊敬的人。
在海軍內部,能在聲望上壓澤法一頭的,也只有有着英雄之稱的卡普。
更重要的是。
當澤法將手伸向瑪麗喬亞,造下無盡的殺孽之後,便與過去徹底斷絕,親手將那份不殺的正義埋葬。
在澤法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纔會迫使那個男人做出這樣的決定?!
德雷克目光灼灼,企圖從藤虎臉上找到答案,卻只在對方的眼神之中,看到了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連命。
藤虎抿了一口茶水,緩緩道:
“你認爲正義是什麼?!”
“正義……正義是……”
德雷克張了張嘴,卻猛得意識到自己竟給不出一個準確的答案。
這兩個即便在黑暗之中,也支撐着自己意志的字,被自己和無數海兵視作信仰的字,在此刻竟顯得如此陌生。
“消滅海賊?保護平民?維護大海的安定?還是維護世界政府的統治,捍衛天龍人的特權?!”
“這樣的正義究竟是誰的正義?!”
“就連正義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你,真的有資格去揹負正義嗎?!”
藤虎的話,如同一把刀子,紮在德雷克的心中,將他激的面色通紅,卻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只因他清楚的意識到,藤虎說的是對的。
但正義究竟是什麼?
自己一直以來揹負的究竟是什麼?
德雷克並沒有找到自己的答案,他下意識擡頭看向藤虎,卻只看到對方遠去的背影,以及澤法留下的話:
“澤法老先生曾說過。”
“當你意識到這一點,當你開始去審視自己的過去,審視自己揹負的正義,甚至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麼的時候。”
“你的手掌就已經觸碰到了正義的本質。”
噠!
噠!
噠!
腳步聲漸漸遠去,藤虎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
德雷克依舊凝望着藤虎消失的方向,反覆咀嚼着藤虎留下的話,眼前看到的卻始終只有迷茫。
這段時間他在不列顛尼亞斯看到了許多。
誠心而論,如果忽視這是一個海賊創建的國家這一點,或許不列顛尼亞斯纔是這片大海上最安定、最理想的國家。
甚至於已經有些超脫了這個時代。
健全的法律,逐漸刻入國民骨血中的自由平等的意志,都與全世界其他地區不同。
但哪怕是出身海軍的德雷克也能夠感受到,這裡纔是世界應有的模樣。
而因世界政府,因天龍人而生的悲劇,他成爲海賊這幾年,已經看到了許多。
若非堅信正義,堅信自己一直在做正確的事情,立場早就已經動搖。
藤虎的話,如同惡魔的低語,在啃噬德雷克最根本的信念,但他又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思考。
因爲信仰正義,必然要明白正義究竟爲何。
而越是明白正義的本質。
越是將自己在不列顛尼亞斯看到的一切和世界政府治下的王國對比。
就越是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所揹負的正義,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正義。
德雷克在造船廠中枯坐良久,直到深夜方纔離去。
站在遠處的霍金斯看着他,下意識從懷中取出一副嶄新的塔羅牌。
現在他已經不再盲信自己的占卜結果,但並不妨礙他藉此窺探,些許隱秘的情報。
塔羅牌的卡面,在霍金斯手中翻飛,他隨手從中取出三張,看清牌面之後,霍金斯嘴角勾起:
“動搖、破滅、之後就是革新嗎?!”
“你……”
“究竟會做出什麼選擇?!”
“德雷克!”
……
數日後。
海軍本部。
赤犬爲首的的一衆海軍高層,匯聚於頂樓的一間會議室中。
用於錄像的電話蟲,被守在門口的綠牛荒牧踩碎,只留下一地碎殼粘液。
坐在人羣后方的緹娜看到這一幕,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縮。
那錄像電話蟲是世界政府強制要求,記錄海軍每一次內部會議,而佈置的。
荒牧的舉動象徵的意義實在太明顯不過,而更驚人的是在場的沒有一個人感到意外,或是出手阻攔。
薩卡斯基元帥……
你究竟要做什麼?
緹娜心中驚駭至極,忍不住擡眸看向上方的赤犬。
最近一段時間,海軍內部,風起雲涌。
赤犬準備革新海軍的消息,早已經不脛而走,引發世界政府乃至全世界的關注。
紛紛猜測,這個海軍有史以來最爲激進的元帥,究竟要展開何等酷烈的手腕,去鎮壓大海!
只是。
出乎他們預料的是,赤犬上任之後的第一個目標,卻並非海賊,而是世界政府本身!
“在座都是信得過的人,因此廢話我就不說了。”
赤犬開口打破會議室的沉默,衆人瞬間打起精神,將注意力集中在赤犬身上,赤犬見狀繼續道:
“從八百年起那,海軍成立之中,正義就只是一句空談。”
“我們揹負的從來就不是海軍的正義,而是被世界政府,被天令人的扭曲的正義!”
緹娜微微一愣,猛得意識到赤犬究竟要做什麼,這個男人的目標,從來就不是海賊,而是世界政府,是這個世界!
這還是那個行事激進到同僚都無法忍受的男人嗎?!
緹娜心中巨震,她環視一圈,四周衆人面色如常,顯然對此早有預料。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政變!
海軍高層聯手,刺向世界政府的刀!
或許是從赤犬上任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準備這一天了。
否則無法解釋爲何會如此順利,甚至將海軍內部絕大部分高層都說動。
緹娜意識到這一點,更清楚赤犬究竟打算做什麼了。
果然。
只聽見赤犬繼續道:
“天龍人的權力,應該受到制約!”
“我將會發起一場革新,旨在世界政府原有的框架之上,創建由海軍一手主導的政體!”
“正義……”
“應該由執行它的存在去定義,而非服務於某一個羣體的工具。”
砰——!
赤犬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隨即站起身,淡然環視一圈:
“我話說完,誰贊成?”
“誰反對?!”刷——!
一隻隻手,猛地舉起。
一衆海軍本部中將臉上,浮現出狂熱情緒。
坐在他們的位置上,幾乎都能看到,海軍內部的矛盾與割裂之處。
一邊在世界範圍內保護加盟國,剿滅海賊,維持大海的安定。
一邊又要充當世界政府的打手,四處徵收天上金,親眼見證無數平民家破人亡,被逼走上海賊的道路。
可這截然相反的兩種行徑……
都是正義!
但真的是如此嗎?
每個人心中都有桿秤,每個人心裡也都有自己的判斷。
有的人以絕對的意志麻痹着自己,有的人在見證這一切,卻又明白自己無力改變之後,選擇消極應對。
但這份割裂感不會消失,只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變得越發嚴重起來……
如今赤犬要做的,便是徹底否定過去,徹底讓海軍從這份矛盾的泥沼之中掙脫,去追尋真正的正義!
這也是青雉、黃猿、綠牛三大將,乃是戰國、卡普如今都舉起了自己的手的原因。
伴隨着不列顛尼亞斯的崛起,以及高文硬抗古代兵器不死,世界政府的統治,正面臨着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威脅。
但這同樣也是海軍最後的機會!
而赤犬決定抓住她。
砰!
砰!
砰!
緹娜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想明白前因後果,她沒有一絲猶豫,舉起了自己的手。
想到投身不列顛尼亞斯的斯莫格,她心中甚至有了一絲隱隱的自得。
海軍……
也沒有那麼糟糕!
斯莫格,投身海賊的你,如果見到如今的海軍,又該是怎樣的表情?!
我們揹負的,就是正義啊!
而伴隨着自己舉起的手,無論是緹娜,還是在場的海軍高層,都感覺到了一陣莫名的輕鬆。
是的,輕鬆。
認知與行爲的割裂感,在這一刻消散,知行合一之後,帶來的便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去行動的使命感。
正義啊!
正義啊!
我們揹負的就是正義啊!
即便是海軍三大將,內心在此刻都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於是青雉不再慵懶,黃猿褪去一身疲倦,綠牛更是滿臉難以言喻的狂熱。
半小時後。
會議結束。
赤犬並未返回元帥辦公室,而是換了身便裝,到海軍基地周邊的花店買了束花之後,來到了T骨的墓前。
墓碑上只有一張黑白照片,並簡短的記載了T骨的生平,但諷刺的是T骨真正的死因,卻被改爲了死於金獅子之手。
這種騙人的把戲,這些年赤犬見過不少。
但每一次來到T骨的墓前,他都能夠感受到胸腔之中,那股幾乎要將自己點燃的怒火。
“彭恩……”
“我會爲你正名。”
“你所期待的那種正義,很快就會到來。”
赤犬呢喃之際,見聞色便敏銳的察覺到,另一道身影的接近,他並未回頭。
只因會在這種時候前來祭奠T骨的,除開自己之外,只有一人。
“啊啦啊啦~!”
“薩卡斯基前輩,不,現在應該叫元帥了,你果然在這裡呢。”
青雉調侃幾句,便將手中的烈酒擺在T骨的墓碑之前,道:
“他還是更喜歡這個。”
赤犬默然不語。
二人在T骨的墓前站了許久,直到遠處的太陽落山,海風送來些許涼意之時,方纔並肩離去。
青雉伸手摳了摳頭皮,眼神中多了幾分嚴肅:
“踏出這一步,無論是我們,還是整個海軍本部,都回不了頭了。”
赤犬淡淡道:
“我本就沒打算回頭。”
青志捏了捏鼻樑,語氣頗爲無奈:
“要知道,這樣一來,我們要應對的麻煩,並不只有世界政府,還有遠在新世界那個龐然大物。”
“在世界第一武道大會上吃了那麼大的虧,以我對那個男人的瞭解,他絕不是會忍氣吞聲的人。”
“以那羣怪物的戰鬥力,或許直接取代世界政府,都不是做不到。”
“現在不列顛尼亞斯一反常態,沒有任何動作……這或許只是風暴之前的寧靜。”
赤犬並未接話,只是轉頭掃了青雉一眼,道:
“庫贊。”
“你應該比我更瞭解不列顛尼亞斯,更瞭解那個男人。”
“你認爲世界在天龍人手中和在他手中哪一個更好?!”
青雉一時間沉默不語,但看青雉這副表情,赤犬就已經知道答案,他的臉上罕見的露出一絲笑意:
“所以啊……”
“無論結果如何,這片大海,都在向更好的方向轉變不是嗎?!”
青雉一愣,隨即無奈的搖了搖頭:
“說的也是。”
“這一點上我反而不如你看的清啊,薩卡斯基前輩。”
“哼~”
赤犬略顯得意的點了點頭:
“你這傢伙要學的東西還很多,等我退下來之後,元帥這個位置,就是你的了。”
“我的做法只適合亂世,你的正義纔是和平時代該有的正義。”
布魯布魯——!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赤犬伸手從懷中取出電話蟲,臉上的笑容頓時收起,隱隱透着一絲凝重。
這是海軍元帥與五老星單線聯繫的電話蟲。
海軍內部的秘密會議剛剛結束,五老星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二人對視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消息走漏了?!
誰?
赤犬腦海中閃過一張張可能的面孔,卻又一一將其否決。
懷着無數疑問。
赤犬接通了手中的電話蟲,但得到的消息,卻讓他面色驟變。
“薩卡斯基,我要你現在立刻調動海軍全部的兵力,討伐不列顛尼亞斯!”
“這不合理!”
赤犬面色鐵青,強硬反駁:
“世界第一武道大會之後,騎士高文的戰力已經達到非人的程度,即使不提他,不列顛尼亞斯內部匯聚的高端戰力,也已經到了一個極端駭人的數字。”
“眼下海軍的第一要務,是安定大海的——!”
“這是命令!”
電話蟲聽筒中傳來薩坦聖不容置喙的聲音,但真正讓赤犬暴怒的,卻是他接下來的話:
“不要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海軍內部搞的那些小動作。”
“況且……”
“你也不想整個世界加速沉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