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悅跑起來的時候,肺葉像被火燒一樣疼。
她穿過半個校園,跑到圖書館南側的花壇時,已經喘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
李琳站在花壇邊上,兩隻手緊緊抓着書包帶子,臉上全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而她的對面,不到一米遠的地方,站着呂青宴。
他手裡端着兩杯奶茶,臉上還是那副無懈可擊的溫和微笑,正低聲說着什麼。
齊悅腦子裡那根弦“嗡”的一聲就斷了。
她衝過去,一把抓住李琳的胳膊,用力將她拽到自己身後。
“離她遠點。”她的聲音因爲劇烈喘息而嘶啞。
呂青宴的視線從李琳身上,緩緩移到齊悅臉上。他沒有一點被撞破的惱怒,反而像是被誤解了一樣,眉頭輕輕蹙起,顯得很委屈。
“悅悅,你別這樣。我就是聽說王薇住院了,想幫你分擔一下。”
他的聲音、他的表情,都完美得像一個正在爲女友操心的好男人。
“你一個人照顧她多辛苦,李琳不是你的好朋友嗎?我幫你請她去換個班,有什麼問題?”
每一個字都那麼體貼,那麼合情合理,讓被護在身後的李琳都忍不住探出頭,小聲說:“齊悅,他也是好意……”
齊悅沒有回頭。
她下意識地從書包外側的美術工具袋裡,抽出了那把用了三年的美工刀。
刀刃沒有推出,只是緊緊握在手裡,冰涼的塑料外殼硌着掌心。這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小動物亮出爪牙般的本能。
因爲握得太緊,中指的指節蹭到了推出刀刃的卡扣,一道細小的血痕悄無聲息地滲了出來,她卻毫無察覺。
“我讓你離她遠點!”
不遠處的一名警衛,微微皺眉,結果卻被路過的一人恰好按住。
“不用着急,她不會有事。”警衛看見來人的面貌,默默把手從腰間的傢伙上拿走。
警衛雖不懂他要幹什麼,但有他在這名學生遇到的事兒壓根不算事兒。
呂青宴看着齊悅手裡的美工刀,非但沒有後退,臉上的表情反而更加痛心。
“悅悅,你冷靜一點,我們有話好好說。你先把刀放下,這樣太危險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往前邁了半步,似乎想安撫她。
也就在他身體前傾的這一瞬間,齊悅像是受驚的貓,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握着美工刀的手在身前胡亂地揮了一下。
呂青宴的反應快得不可思議。
他恰到好處地“躲閃”了一下,右手手背卻精準地迎上了齊悅揮過的軌跡。
“嘶……”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聲,手背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紅痕。
那道傷口很微妙,比紙割破的要深一點,但又絕對算不上嚴重,只是見了血絲。
李琳在後面“啊”地驚呼了一聲:“齊悅!你劃到他了!”
呂青宴立刻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背,臉上浮現出隱忍的痛楚,他甚至還反過來安慰齊悅:“沒事沒事,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可就在他低頭的那一剎那,他嘴角那個發自內心的、不加掩飾的得意弧度,只存在了不到零點二秒。
轉瞬即逝。
但在齊悅眼裡,那零點二秒像被放慢了無數倍,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視網膜上。
她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在等她動手。
只要自己“傷害”了他,無論多輕,他就掌握了新的武器。
一個情緒失控、會用刀傷人的暴力女生。
一個被無端傷害、還反過來安慰人的“好心人”。
如果有監控拍下這一幕,她之前所有關於呂青宴的指控,都會變成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
李琳已經從她身後繞了出來,滿臉困惑和愧疚地看着呂青宴的手。“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
齊悅渾身發冷,連握着美工刀的力氣都快沒了。
就在李琳的腳還沒落地的當口,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從花壇後面的校道上傳了過來。
“你這個受傷的表情太假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現場凝固的空氣。
“虹膜括約肌沒有收縮,說明你的痛覺神經根本沒被激活。右手後縮的速度,比正常疼痛反應快了大約零點四秒,是提前預判過的動作。”
“還有,你甩手的弧度超過了三十度。真正的刀傷反應是縮手,不是甩手,你這個動作更接近於在舞臺上演示自己受傷了。”
林宇從校道上走了過來。
他手裡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設備參數手冊,像是剛散步路過。
他的視線隔着三四米,準確地落在呂青宴那道淺淺的傷口上。
“需要我幫你覆盤一下嗎?”
呂青宴的身體僵住了。
他緩緩轉身,那個瞬間,臉上的表情已經完成了切換。所有的得意和算計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面對老師時,那種溫和而無辜的微笑。
他正要開口說第一個字。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貼着他的頭皮飛了過去。
幾根黑色的髮絲被氣流帶起,在空中飄了飄,然後落下。
一截削得極尖的白色粉筆,以一種凡人無法理解的力道和精度,“篤”的一聲,深深地釘進了他身後三米遠的那棵梧桐樹樹幹裡。
粉筆入木,深度超過兩釐米。
幾片乾枯的樹皮,無聲地落在地上。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呂青宴的身體,從頭到腳,徹底僵硬。
他的臉白了。
不是那種慢慢褪色的白,是被人一瞬間抽乾了所有血色的慘白。
他的脖子,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僵硬的角度,一點點轉了回來,看着林宇那隻空空如也的右手。
林宇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剛纔只是隨手揮走了一隻蒼蠅。
“手滑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名穿着便服的年輕男人,從不同的方向出現在呂青宴的兩側。
其中一人面無表情地亮了一下口袋裡的證件,聲音公事公辦,沒有一絲起伏。
“這位先生,請跟我們走一趟。校外有醫療點,可以處理您手上的傷。”
這是一種極其體面,又極其強硬的驅逐。
呂青宴看了看左邊的便衣,又看了看右邊的便衣,最後,他的視線越過所有人,落在那個站在校道上,神色平靜的年輕教授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副商業精英的微笑面具,重新架回了臉上。
“謝謝關心。是我冒昧了。”
他跟着兩名便衣朝校門方向走去,步伐依舊從容不迫。
但齊悅看得很清楚,他後頸的肌肉,從始至終都繃得像一根拉滿了的鋼絲。
呂青宴走後,林宇對還在發懵的李琳說了句“你先回宿舍”,然後在花壇邊的長凳上坐了下來。
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齊悅坐下。
齊悅沒有坐。
她還站在原地,手裡的美工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合上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搖搖欲墜。
她開始說話。
從呂青宴是誰,到那場名爲聯姻的交易。
從他偷拍舍友照片的威脅,到王薇在那個所謂文創工坊的遭遇。
從醫院走廊裡那句冰冷的“如果你答應了我,還會有這麼多事情嗎”,到剛纔那場完美的碰瓷。
她說了大約十分鐘,聲音很輕,中間哽咽了兩次,但終究沒有哭出來。
說完之後,她就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鞋尖,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我……我不想把您捲進來的……”她的聲音細若蚊蚋,“這是我自己的事。”
林宇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着遠處操場上,幾個學生在夕陽下跑步的身影。日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水泥地上畫出明暗交替的光斑。
過了好幾秒,他纔開口。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得像沉入海底的錨。
“齊悅,你是我的學生。”
“學生遇到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來找老師幫忙,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不需要覺得不好意思,也不需要覺得自己在給別人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