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次日一早,周衛國突然接到命令,立刻出發!
按照最初的安排,這些學員是要先到上海,再從上海轉乘客輪到歐洲的,但今天財政部正好有一架飛機要飛往德國柏林,蔣委員長怕留學德國的事情夜長夢多,反正簽證早就由塞克特出面辦好了,所以乾脆就命令學員們乘坐這飛機去德國。
好在周衛國早已打點好了行裝,接到命令背上行軍包就出發了。不過在坐上送他們去機場的卡車時,卻發現其他學員都是手忙腳亂地趕來。
這些學員本以爲是從上海轉客輪的,所以早就讓家人在上海備好了大量的吃喝玩樂之物,準備在上海帶上,以便在海上航行的幾個月時間裡和同道們好好“交流交流”,卻沒想到會是在南京出發!更沒想到會是這麼匆忙!所以自然是鬧得灰頭土臉的。當然了,其中也有例外,那就是孫鑫璞,他也是揹着一個齊整的包!
到了機場,衆學員一看飛機,都是破口大罵,原來那只是一架貨機!
但既然是委員長親自下的命令,他們當然也不敢違抗,只好罵罵咧咧地上了飛機,不過幾個隨行的財政部小官員就不免成了學員們發泄怒火的對象了!
周衛國正要上飛機,卻聽背後有人叫他,不覺有些奇怪,回頭一看,發現叫他的人竟是上次演習時見過的塞克特的翻譯官!
周衛國愣住了,他怎麼會在這裡?
翻譯官低聲對他說:“總顧問在那裡等着你呢!”
說完用手指了指身後。
只見在翻譯官身後不遠處的一個遮陽傘下,竟有一張推牀,推牀上躺着一個人,正直起上半身,向他招手,周衛國仔細一看,那人竟是塞克特!
周衛國立刻放下手中的包,跑步到塞克特面前,立正,敬了個禮用德語說道:“將軍好!”
塞克特笑笑說:“小夥子,你也好!”
周衛國看着躺在推牀上的塞克特,疑惑地說:“將軍,您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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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克特揮了揮乾瘦的手臂,笑着說:“我老了,當然不能像你一樣強壯,生病也很正常嘛!今天聽說你們要去德國了,所以特地來送送你。”
周衛國突然一陣感動。
塞克特在中國的工作盡職盡責,素有口碑,而且,他的工作也是卓有成效的,只要看看漸漸成型的新德式師就明白了!不過他的年紀畢竟大了,雖然上次見他還是氣色很好,如今卻終究還是病倒了。而且,他不但給了自己留學的機會,還帶病親自來送自己,這份恩情可就不是一般的深了!
沉默了好一會,周衛國突然肅立,向塞克特敬了個禮,說道:“我首先代表一個普通中國軍人向將軍致以最高的敬意!感謝將軍爲中國軍隊所做的事情。”
塞克特先是一愣,接着有些激動,說:“小夥子,我對中國軍隊一直存在偏見,是你讓我看到了它的希望!只是可惜,我老了,不能再爲你們做什麼了!”
周衛國有些哽咽地說:“將軍,在幫助中國提高國防實力上,您已經盡了您的最大努力!我想歷史是不會忘記您的!”
塞克特微笑道:“但願如此!但願你的國家可以強大起來!”
周衛國斬釘截鐵地說:“會的!我的祖國一定會強大起來!我堅信這一點!”
塞克特嘆了口氣,有些黯然地說:“很遺憾,我沒有幫你們更多!過幾天我也要回柏林了。”
周衛國看着塞克特,欲言又止。
塞克特笑了,說:“你放心,我應該還不至於這麼快就見上帝!而且,我的職務將由我的助手AlexandervonFalkenhausen(亞力山大·馮·法肯豪森)將軍接替,他了解中國的情況,又比我年輕,一定可以幹得更出色,和他交接完畢後,我就回柏林,這樣我們很快就能再見面了。”
周衛國沉吟了一會,說:“就我個人來說,感謝將軍您給了我這次留學德國的機會!”
塞克特搖搖頭說:“小夥子,你錯了!”
見周衛國略有些錯愕,塞克特突然說了一句英語:“Chancefavorsthepreparedmind!(機會總是垂青有準備者!)”
塞克特說的沒錯,如果在演習中周衛國沒有帶隊突襲西軍總指揮部,他連和塞克特碰面的機會都不會有!自然就不會有這德國之行了。
見周衛國明白了,塞克特微笑着說道:“你該上飛機了,不要讓別人等太久!”
周衛國又敬了一個禮,說:“是的,將軍!柏林再見!”
塞克特揮了揮手,說:“小夥子,再見,去吧。”
周衛國轉身,大步向飛機走去。
※※※
周衛國登上飛機後,機艙裡鴉雀無聲,人人都用敬畏的眼神望向他。
這些學員現在才明白什麼叫做後臺!他們清楚地知道,剛剛那個躺在推牀上的老人可是德國軍事總顧問塞克特上將啊!要知道,就連軍政部長、陸軍訓練總監等高級官員,都要親自到蔣委員長的官邸向他請教,就這樣也不是什麼時候都能見到,必須在每週二、五上午的十時至十二時,還需事前登記,過時不候!他們的後臺雖然也算得上是軍政要人了,但如果和塞克特一比,那可就差太遠了!衆學員不由都爲自己早沒有看出周衛國的強大後臺而深深自責!這可白白浪費了多少獻媚的機會啊!
不過好在現在也不算太晚,幾個見機得快的學員立刻就坐到了周衛國的邊上,一臉的諂笑,無奈周衛國一上飛機就注意到他們的異樣神態,早就假裝睡了。這些人坐到周衛國近前發現周衛國正在休息,自然是不敢打擾,蓄勢待發的種種高超馬屁竟是不得不硬生生地又吞了回去,不免讓他們感到深深地遺憾!
難得的是,孫鑫璞卻沒有學別人,還是穩穩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只是偶爾看向周衛國的目光多了幾分欽佩。
孫鑫璞當然不像其他學員一樣沒見識,就他所知,塞克特除了和委員長來往以外,只對幾個他還看得上眼的人物如中央軍校張教育長、教導總隊桂總隊長和三十六師宋師長(宋希濂)稍假辭色,其他的國民政府各級官員、軍界要人都入不了他法眼,而周衛國顯然和上述幾人的關係也不太親近(他倒是不知道張治中和周衛國的關係),那麼塞克特對周衛國這麼眷顧就只有一種解釋了——周衛國的才能打動了塞克特!這從演習簡報中就能捕捉到一些信息,今天看到塞克特親自來送周衛國,更加證實了自己的想法,如此看來,周衛國的確值得敬佩!
飛機很快開始滑行,起飛。
衆學員雖然飛機坐得次數多了,坐貨機卻是頭一遭,自然是牢騷滿腹,唾沫橫飛,只是現在大家都怕吵醒了周衛國,所以聲音倒是小了很多,雖然仍不免咬牙切齒。
(周衛國終於離開黃埔了!幾個問題特此說明:一、1930年以後,中央軍校的學制爲3年制,採取德式教育。考生一旦考入軍校,要進行一定時期的入伍生教育。入伍生教育包括:第一期,新兵教育四個月。第二期,上等兵教育二個月。第三期,下士教育二個半月。第四期,分發各師實習三個月。入伍生學業期滿後,即進行考試,通過考試方能升學。考試包括筆試、野外學習和閱兵分列式,成績合格者,可以升入本學期學生總隊,編入各專業隊繼續學習深造。成績不合格者,或者留下期入伍生團再學習,或者直接就被淘汰。對能升學的人,按其特長編隊。然後進入下一年的學習,成爲軍校正式學生。學期爲2年,第一年進行各兵科基本軍士教育,第二年爲各兵科專門教育。學業的最後階段,還要舉行諸兵種聯合演習以考覈所學。二、我爲什麼選擇讓主人公周衛國成爲中央軍校第九期的學員?因爲從我目前所查到的資料上看,中央軍校第九期學生1931年入學,1934年5月畢業,計654人。但第十期卻是1933年入學,第一批於1936年6月16日畢業,共計940人;第二批於1937年1月畢業,計621人。這就出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現象——中央軍校在第九期和第十期入學年份之間的1932年竟沒有招生!1935年也沒有學員畢業!至於爲什麼會這樣,我個人的猜測是因爲1931年發生了“九一八”事變而1932年發生了“一二八”淞滬抗戰。要知道,1932年國民政府甚至禁止紀念雙十節!所以就可以理解爲國民政府怕民國二十一年報考中央軍校的學生排日的情緒太重,所以乾脆停招!但小說總是要自圓其說的,所以我就造出了個第九期續招入伍生,並將第九期的畢業時間硬生生推遲了一年,希望諸位黃埔專家們不要罵我!三、德國軍事總顧問塞克特將軍因健康原因離華的時間爲1935年3月,但爲了小說的需要,將塞克特將軍的離華時間推後到了7月初。塞克特將軍離華之後的職務由其助手亞力山大·馮·法肯豪森將軍接替。法肯豪森將軍後來不但爲中國的抗日戰爭做出巨大貢獻,而且在1938年回到德國後,作爲法國北部及比利時德軍最高長官期間,曾盡力救助比利時被納粹逮捕的地下反抗人士,使比利時沒有發生像法國那樣的慘劇,實在讓人敬仰!歷史不該忘記爲中國軍隊由“內戰型”軍隊轉爲“國防型”軍隊做出巨大貢獻的塞克特和法肯豪森將軍!)
※※※
整個飛行持續了十幾個小時,中途曾降落了幾次補充油料,學員們本想在補充油料時下飛機透透氣,但飛行員卻是個死腦筋,死活不放學員們下飛機,並說是委員長的命令:泄漏行程者嚴懲不貸!最後甚至從座椅邊上拿出了手槍,衆學員這纔不敢再多話。
當地時間下午四時左右,飛機終於在柏林郊外的一個軍用機場降落了(柏林與北京的時差是-7小時,與南京應該也是差這麼多)。
學員們經過這一路顛簸,又適應不了時差,早就萎靡不堪,不斷咒罵怎麼出來時是上午,飛了十幾個鐘頭,表上明明顯示是晚上十一時多,到了柏林卻還是白天?這回就算飛行員請他們,他們也提不起精力下飛機了。
這時,周衛國和孫鑫璞卻都刷的一聲站起,整了整軍服,背上行軍包就大步走向了機門,他們雖然也受時差影響,卻不像其他學員那麼不濟。
快走到機門時,兩人都停了下來,對視一眼,俱都一笑,孫鑫璞做了個手勢,示意周衛國先走,周衛國卻退了一步,他現在對孫鑫璞倒也開始佩服了。不管怎樣,在貨機中顛簸了十幾個小時還能保持這樣的狀態是不可能裝出來的,由此可見,孫鑫璞至少平時訓練是非常刻苦的!
孫鑫璞笑笑,不再客氣,率先走出了機門。
機場迎接他們的是中國駐德國大使館的幾個官員和一個柏林軍事學院的聯絡員。
看見從飛機上下來的軍容齊整,精神也不錯的孫鑫璞和周衛國兩人,聯絡員眼睛一亮,臉上頓時露出了敬佩的神色。他當然知道十幾個小時的跨時區飛行後還能保持這樣的軍容意味着什麼,更何況乘坐的還是眼前這種貨機!
在兩人之後很久,其他學員才懶懶散散地下了飛機,把聯絡員看得直皺眉頭。
使館官員首先上前歡迎他們的到來,接着正要向他們介紹聯絡員。
聯絡員卻不等使館官員介紹就自己走到周衛國和孫鑫璞面前,敬了個軍禮後,用德語說道:“你們好,我叫威廉,對兩位中國軍人的楷模,本人表示由衷的欽佩和熱烈的歡迎!”
孫鑫璞愣了愣,他不會德語的!
周衛國立刻回了一個禮,用德語說道:“我也代表此次赴德留學學員謹對主人的盛情表示誠摯的謝意!”
威廉驚呆了,他原本是會說中文的,剛剛只是想表達一下對周孫二人的敬意,不假思索就說了德語,倒不是故意叫兩人聽不懂,卻沒有想到這些中國學員中居然有懂德語的,而且還說得這麼流利!不由對周衛國更是另眼相看。
使館的翻譯也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周衛國,從國內傳來的資料上看,這些人裡並無曾在德國留過學的學員,但眼前的這個學員不但能說德語,甚至比自己說的還要好!這就很不簡單了!
孫鑫璞也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周衛國——這個周衛國果然不是普通人!
威廉從吃驚中緩過神,不由爲自己的失態對周衛國歉意地笑了笑,接着就用中文對所有學員說:“歡迎你們來到德國柏林。我叫威廉,是柏林軍事學院的聯絡員,今後的兩年,將由我負責大家在德國的各種聯絡事宜。”
衆學員見這聯絡員會說中文,都鬆了口氣,這樣就不用費勁學那艱澀的德文了!
看見衆學員的表情,周衛國心中嘆了口氣。什麼叫朽木不可雕?這就是!
威廉也露出了微不可察的鄙視神色,不過看向周衛國時,卻變成了親近了。
威廉微笑着說:“大家辛苦了,請大家上車,我們柏林軍事學院已經給諸位準備好了宿舍。”
衆人歡呼一聲,就往威廉身後的轎車衝過去。
柏林軍事學院對這次的接待顯然很重視,只要看看接他們的一溜“Benz”轎車就知道了。
周衛國和孫鑫璞最後纔跟着使館官員和威廉走向轎車。
威廉特地和周衛國走在一起,悄悄地用德語對他說:“你好,我能知道你的姓名嗎?”
周衛國笑笑,說:“我叫周衛國!”
威廉向周衛國豎起了拇指,說:“你和你的這個同學是這個!”
說完又指了指其他衝向轎車的學員,豎起了小指,說:“他們,都是這個!”
孫鑫璞在一邊雖然聽不懂德語,這手勢卻是看得明白的,不由臉上發燒,爲其他學員的丟人表現而臉紅。
周衛國卻用中文正色說:“他們現在還沒有領會軍人這兩個字的真正含義,所以還需要學習,就算學不會,有朝一日,他們在戰場上也會明白的!”
孫鑫璞聽了,若有所思。
威廉一呆,又仔細看了周衛國一眼,不由更是佩服。
終於,所有人都上了車,車隊也開始向柏林市區駛去。
周衛國終於踏上了德國的土地!
隔着車窗看着陌生的柏林街道和街上陌生的人羣,周衛國不由心中暗歎世事無常!他的確想到德國看看,卻沒有想到會以軍校留學生的身份來到德國!
※※※
不久,車隊駛入柏林軍事學院,在校內拐了幾個彎後停在了一棟三層樓前,樓前正站着幾個德國軍官,看來就是迎接他們的校方人員了。
學員們陸續下車,威廉開始介紹那幾個德國軍官,果然都是軍校的領導。接着,在威廉的介紹下,軍官們一一和學員們握了手,又說了幾句歡迎之類的話,就走了。
學員們等這幾個軍校領導都走了才突然明白——這就是歡迎儀式!不由都愣在當場!這也太隨便了吧!幾個學員當即就開始發牢騷。
周衛國冷眼看着他們,不由爲他們感到恥辱!
威廉不動聲色,將學員們領進了大樓,原來這就是他們宿舍所在地了。
宿舍倒是兩人一間,各種設施一應俱全,學員們總算是滿意了。
孫鑫璞主動提出和周衛國一間,周衛國也表示了同意,其他學員不由都開始爲孫鑫璞可以天天接觸到周衛國這個有強大“後臺”的同學而感到妒忌!
看得周衛國都露出了厭惡的神情。
放下包後,周衛國就問威廉:“威廉,你能告訴我,軍校的圖書館在哪裡嗎?”
威廉又傻了,傻過之後,對周衛國卻更是佩服和尊敬。
看來他的確沒有看錯周衛國,這真是一個特別的中國人!
第二節
威廉豎起大拇指說:“周,你是我見過最好學的中國人!我們的圖書館就在你們宿舍樓後面的湖對面,不過你還沒有借書證,進不去,等過兩天你們的借書證辦好,我一定給你送過來!”
周衛國微笑着說:“那就多謝你了,威廉。”
威廉也微笑着說:“你太客氣了,這是我作爲聯絡員應該做的。”
他們這些話都是用德語說的,孫鑫璞在一邊聽得滿頭霧水,威廉立刻注意到了,歉意地用中文一字一句說道:“對不起,我的中文說得不是很好,所以和周就說德語了,我能知道你的姓名嗎?”
說着,友善地伸出了手。
孫鑫璞和威廉握了握手,笑笑說:“我叫孫鑫璞。”
威廉鬆開手指着自己的頭說:“孫!我記住了。你們休息吧,不過可能會不適應時差。我明天再來找你們。”
說完,轉身出去了,出去時還幫他們帶上了門。
孫週二人對視一眼,突然都笑了。
孫鑫璞衝周衛國豎起了拇指,說:“你連德文都會?了不起!”
周衛國笑笑,說:“其實我以前在大學就學過德文。”
孫鑫璞愣住了:“大學?你念過大學嗎?”
周衛國點了點頭,說:“進中央軍校之前,我在東吳大學念過2年多的書,學的是法學專業。”
孫鑫璞一臉的驚訝:“東吳大學的法學?那不是很好嗎?你爲什麼還要讀中央軍校?難道是‘大丈夫無他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硯間乎?’”
孫鑫璞所引的正是班超投筆從戎時所說的話,周衛國卻嘆了口氣,說:“我雖然投筆從戎,卻不是學那班仲升!我爲的不是封侯,而是爲了保家衛國!驅除外侮!還我河山!”
孫鑫璞沉吟了一會說道:“衛國兄愛國之心令人敬服!但恕我直言,我看衛國兄定不是出身於普通人家,不知衛國兄爲何能有如此愛國情懷?”
周衛國思緒又回到了當年的青雲路戰場,不由閉上了雙眼,沉默了一會,才睜開眼說道:“民國二十一年二月,我和同學到上海慰問抗戰的十九路軍,在青雲路曾經歷了一次慘烈的戰鬥,親眼見到無數的愛國將士血撒疆場,抗擊日寇!那之後我雖然回到學校,腦中回想的卻都是抗日將士們流的鮮血!所以最後決定從軍。我已打定主意,此生定要學那血戰殺敵的十九路軍將士,縱然爲國家粉身碎骨!流盡最後一滴血也絕不後悔!”
孫鑫璞大爲震動,有些激動地說:“衛國兄,鑫璞今日受教了!”
說完,立正,向周衛國敬了個軍禮。
周衛國心情也未能平復,動情地說:“我只希望我們的每個同學都能在德國真正學到東西,回國後能爲把我們的國家變得強盛做應該做的事情!”
孫鑫璞點了點頭說:“我想這是每個中國人都應該做的!”
兩人對視,突然都有惺惺相惜之意。
※※※
第二天,威廉給他們每人帶來了兩套德國軍校學員服,換下了他們身上的中國軍服,並告誡他們在德國的兩年內最好不要再穿中國軍服了,因爲德國方面並不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有中國軍官在德國軍校學習。其他學員雖有不滿,卻也只好換下。周衛國倒是無所謂,只是在換下衣服時突然想到當初爲他們做新軍服的那些人的苦心,不由心中暗笑。
當天上午,威廉帶他們拍了照,以備製作在軍校的各種證件。
下午,威廉就把他們的學員證和借書證送了過來,還特地把周衛國的借書證送到他房間。
周衛國上午早已看過圖書館的方位,現在拿到借書證謝過威廉後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圖書館。
威廉和孫鑫璞看了都是微笑歎服!
普通人剛跨了七個時區現在肯定連時差都還沒適應呢!
※※※
周衛國剛到圖書館門口,突然有一個黃種人用英語向他打招呼:“excuse me!(打擾一下!)”
周衛國愣了愣,禮貌的說道:“what can I do for you?(我能爲你做什麼嗎?)”
這黃種人居然問道:“where do you come from?(你是哪裡人?)”
周衛國愣了愣,猜測這可能是個華僑,於是回答道:“I come from Soochow,China!(我是中國蘇州人!)”
這黃種人立刻微笑着說:“你好!”
說的是中文。
周衛國也笑了,在異國他鄉能碰上同胞當然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周衛國把手伸了出去,說:“你好!我叫周衛國,蘇州人。”
這人也伸出了手,說的卻是:“我是竹下俊,日本京都人,請多多關照!”
日本人!
周衛國臉色立刻變了,手伸到一半立刻縮回,用德語說道:“我看我們最好還是用德語交談吧!”
竹下俊先是愣了愣,接着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笑容,也用德語說道:“我知道你對我的國家有看法,我個人對此表示遺憾。”
周衛國暗暗心驚,他剛剛改用德語就是因爲這日本人會說英語和中文,所以想給他個下馬威,卻沒想到他居然也懂德語!不過周衛國立刻想到憑什麼就他能精通英語德語,別人就不能?這樣一想,周衛國很快就平靜了下來,只是看向這叫竹下俊的日本人時,還是難以產生友好,便說道:“我不願和日本人說話!”
說完,竟是回身就走。
沒想到在這裡竟會遇上日本人!周衛國現在連去圖書館的心情都沒了。
回到宿舍,孫鑫璞見他這麼快回來不由有些奇怪,問:“衛國,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周衛國嘆了口氣,說:“鑫璞,你不知道,我剛剛在圖書館門口遇上了一個日本人!”
孫鑫璞也吃了一驚,說:“日本人?這裡怎麼會有日本人?”
周衛國說:“我看他穿的也是學員服,看來是日本來留學的。”
孫鑫璞皺眉說:“德國軍校也接受日本留學生嗎?”
周衛國嘆道:“鑫璞,要知道人家日本可是比我們中國要吃得開,憑什麼我們能來日本人就不能來?”
孫鑫璞一時語塞,嘆了口氣,兩個人都是悶悶不樂。
其實周衛國心情不好倒並不是單純因爲遇上了個日本人,而是因爲遇上的那個日本人是如此的優秀,以至於徹底顛覆了他對日本人的看法!他以往總是認爲只要中國人想抗日,就一定能把日本人給趕出去!可今天遇上那個日本人後,卻使他對自己的這個想法第一次產生了疑問。如果日本人都像下午見到的那個竹下俊一樣優秀,不說別的,就憑他精通英語、德語和中文,這個民族就不能光以可怕來形容了!
晚上,周衛國躺在牀上,輾轉反側,卻是怎麼都睡不着。
現在他滿腦子想的都是下午那個叫竹下俊的日本人流利的中文。回想三年多前在淞滬戰場上對國軍喊話的日本人生硬的中國話,再想想今天遇上的這個日本人的流利中文,周衛國只覺不寒而慄!
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國家啊!
那個日本人既然出現在柏林軍事學院自然是個日本軍人了。連這樣一個日本軍人都能說流利的中文,可以想像日本政府花了多大的力氣來了解中國!而與此相比,雖然國內叫嚷着抗日的人不少,可又有多少人真正瞭解這個島國?周衛國自問就連他這樣的大學生對日本也是知之甚少,普通中國人那就更不用說了!國人總是說日本是個彈丸小國,可爲什麼就沒有人去真正反思這個彈丸小國爲何能屢屢打敗我們這個曾經的“天朝上國”呢?
最可怕的對手就是他了解你你卻對他一無所知!
這一夜,周衛國失眠了。
※※※
第二天是週末,一大早周衛國就往圖書館跑,因爲他已經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學習日語!瞭解日本!
進圖書館的大門後,周衛國向負責登記借書證號的一個老頭遞上了借書證,老頭友善地對他笑了笑,同時說道:“爲什麼你們東方人都這麼好學?”
他倒沒想過周衛國會回答他,只是隨口說說,因爲他看得出來這是個陌生學生。東方人對德語的掌握總是緩慢的,更何況是一個新學生。
周衛國笑笑,用德語說道:“因爲我們中國人都知道‘Nevertoolatetolearn’。”
他不知德語“學無止境”怎麼說,所以乾脆用了英語。
老頭愣住了,仔細地看了周衛國一眼,搖了搖頭,嘆道:“看來我真是幸運!一天中能同時看到兩個優秀的東方年輕人!”
說完遞還了借書證。
周衛國愣了愣,不知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所以在接過借書證時只是說了聲:“謝謝!”
※※※
周衛國先在檢索室找了幾本有關日語學習方面書的索書號,接着就上了樓。
來到閱覽室,周衛國推開了門,卻發現面朝閱覽室門的位子上早已坐了個人。
仔細一看,正是昨天那個日本人竹下俊。
周衛國終於明白樓下老頭最後說的那句話的意思了。
“這傢伙爲什麼也這麼早?”周衛國心中暗想。
臉上卻不動聲色,往書架那邊走去。
竹下俊聽到門響,擡頭見是周衛國,對他微笑着點了點頭。
出於禮貌,周衛國也笑了笑,笑得卻是極爲勉強。
來到書架邊,周衛國按着索書號找到了那幾本日語書,將書一一從書架上取下並在書取出後的空間放入代書板。
周衛國特意挑了個遠離竹下俊的位子坐下,開始翻看那幾本日語書。
這幾本書都是日英互譯版本,不過翻譯的水平卻是不敢恭維,以至於周衛國看了半天還是滿頭霧水。
這時,周衛國突然聽見竹下俊起身的聲音,接着想起了輕輕的腳步聲,腳步聲沒有朝向書架,竟是直接奔他來了。
等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下時,周衛國終於忍不住擡起了頭。
竹下俊正微笑着看着他,用中文說道:“你好!”
周衛國卻用德語回道:“你好!有事嗎?”
竹下俊指了指周衛國面前的座位,還是用中文說道:“我可以坐下嗎?”
周衛國倒也不好意思再說德語了,只好也用中文說道:“其他地方不是也有座位嗎?”
這句話已經很不客氣了,周衛國從來就沒想過要給一個日本人面子!
竹下俊卻是一點也不惱,還是微笑着說:“其實我是想和你成爲朋友!”
周衛國愣住了。
他倒沒想到這個日本人居然這麼有涵養,不過這日本人說的話卻讓他有些不明白,不禁說道:“爲什麼?”
竹下俊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坦白說,是因爲你和那些跟你一起來軍事學院的同胞的不同才讓我對你產生了興趣!”
周衛國說:“哦?你倒說說我和他們有什麼不同?”
竹下俊淡淡地說道:“昨天我看見他們出去遊玩了。”
周衛國說:“那又怎麼樣?”
竹下俊不屑地說:“我們來這裡就是爲了學習!沒有任何理由遊玩!”
周衛國皺起了眉。
雖然竹下俊說的有道理,周衛國對他那些軍校同學也的確有不滿,但這話出自一個日本人之口,周衛國卻聽得非常刺耳。
竹下俊又說道:“但你不一樣。首先你會說流利的英語和德語!”
周衛國撇撇嘴說:“可這並不說明什麼啊?”
竹下俊還是微笑着說:“這說明你完全有能力直接從這裡獲得第一手的學習資料!而你的那些同胞卻只能藉助翻譯!他們學到的東西肯定受制於翻譯的水平!”
竹下俊又指了指周衛國手中的日語書,說:“就好比這幾本蹩腳的日語書,因爲翻譯水平差,所以靠這幾本書你永遠都別想學會日語!”
周衛國見他猜出自己的心意,臉上微微一紅,卻明白他說的確實有道理。
竹下俊繼續說道:“還有,我也認識威廉的。我聽他說起過你,他對你的印象非常好。因爲你不但能說流利的德語,而且問他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圖書館在哪裡。而你的那些同胞問他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柏林最好玩的地方在哪裡!”
周衛國頓覺臉上如火燒一般。
他雖然曾在威廉面前爲自己的那些同學說過辯解的話,但和他的同學們的行爲一對比,這些辯解的話卻又顯得多麼無力!
竹下俊繼續說道:“還有就是你恨日本人!”
周衛國瞪大了眼。如果是因爲前面兩個理由竹下俊想和自己交朋友的話周衛國還能理解,可是這第三個理由,周衛國就不明白了。既然他恨日本人,竹下俊理當遠離他纔對啊。
竹下俊顯然看出了周衛國的想法,笑笑說:“你恨日本人是因爲你是個有血性的中國人!我也會恨侵略我的國家的人!我們日本人也佩服愛國的人!所以我佩服你,因爲你愛你的國家,因爲你恨侵略你國家的日本人!”
周衛國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日本人能夠承認自己國家對中國的侵略。要知道,日本的對華作戰始終打着各種幌子,前有“九·一八”事變以自衛爲藉口開戰,隨後爲了掩蓋佔領東北的實質又搞出了個僞滿洲國,之後在上海又以保護僑民爲藉口發動“一·二八”事變,就連民國二十二年打到北平郊外用的都是“自衛”的藉口!
竹下俊隨即指着自己說:“可我今年只有19歲!一直都在念書,我並沒有侵略你的國家!”
周衛國知道他說的有道理,如果他一直都在念書,那麼這幾年他的確不可能參加日本的侵華戰爭!不過等等,他雖然在念書,可他念的是什麼書?他既然能到柏林軍事學院肯定和軍校脫不了關係!
竹下俊顯然猜到了周衛國的想法,正色說道:“沒錯,我上的是陸軍士官學校!可我上軍校爲的是將來保衛自己的國家,而絕不是爲了去侵略別國!我想在這一點上我們應該是有共同點的!”
周衛國對他這番解釋雖然不能完全釋然,但對他的態度卻不知不覺就改變了,覺得這日本人倒也不是很討人厭。
竹下俊適時地說:“現在我可以坐下了嗎?”
周衛國嘆了口氣,說:“坐吧。”
竹下俊坐下後,突然眨着眼睛說:“我是不是可以認爲,從現在開始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周衛國愣了愣,他倒沒想到竹下俊這麼快就打蛇隨棍上了,不過想想和這樣一個日本人交朋友倒也不是不能考慮,所以也就沒有出聲反對。
竹下俊高興地說:“作爲朋友,我想我應該幫助你,從現在開始,由我教你日語你覺得怎麼樣?”
周衛國仔細考慮了一會,終於點了點頭。
他需要了解日本,而他又不懂日語,眼前的這個日本人既然願意幫助他學日語他自然沒有理由拒絕,何況這個日本人就算有什麼陰謀詭計恐怕也要失望了,因爲他周衛國不但是身無長物來到德國,更沒有接觸過什麼機密,根本就沒有什麼好讓人算計的東西!
就這樣,周衛國開始跟着竹下俊學習日語。
第三節
日本文化和中國文化毫無疑問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所以由一個熟悉中文的日本人來教授日語顯然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沒過多久,周衛國就可以用日語和竹下俊交流了,漸漸的,語法錯誤也越來越少。之後竹下俊就常帶周衛國到柏林的日本僑民區有意識地讓周衛國鍛鍊日語。開始時周衛國還有些牴觸心理,但後來想想和日本人多交流更可以加深對他們的瞭解和認識也就釋然了。而這些日本人也根本就分辨不出這個說着一口京都口音日語的黃種人居然是個中國人!不過從交談中,周衛國奇怪地發現這些日本人對竹下俊很尊敬!
※※※
由於周衛國精通德語,所以無需經過專門的語言培訓,直接就跟着德國學員開始了裝甲兵專業的學習。巧的是,比周衛國不過早到柏林半個月的竹下俊學的也是裝甲兵專業!兩人自然就進了同一個班。
班上的德國同學剛開始對這兩個黃種人很是瞧不起,但僅僅過了幾個月,周衛國和竹下俊就開始在新同學中暫露頭角,德國同學們也由開始的對兩個黃種人的鄙視到接受再到敬佩!
隨着兩人交往的加深,周衛國發現了竹下俊的很多優點。這個比自己小了3歲的日本朋友竟比自己還要沉着、穩重,再加上知識淵博,悟性奇佳,難得是爲人謙和,在整個柏林軍事學院中人緣都極好。
竹下俊也暗暗佩服周衛國廣博的知識、驚人的學習能力和學習毅力!要知道周衛國僅僅只花了幾個月時間就熟練掌握了日語!這要是換作別人從零開始學習一門語言要在這麼短時間內掌握簡直就是神話!
爲了不被竹下俊比下去,周衛國充分發揮了自己的學習能力,但好像竹下俊總能和他保持着一致,這讓周衛國心中對竹下俊越來越佩服。其實竹下俊也暗暗心驚,因爲他發現無論自己多麼努力都沒辦法超過周衛國!
※※※
期間,回到柏林的塞克特曾邀請周衛國到家中作客,看見塞克特日漸消瘦的身形,周衛國不由黯然神傷。
塞克特也問了一些他在柏林軍事學院的學習和生活,見他果然如自己所料很快就進入角色,塞克特也深感欣慰。
※※※
不過,這期間有一件事讓周衛國感到很高興,那就是和他同來柏林的其他學員在柏林軍事學院的嚴格管理下終於面貌大變,也終於發揮出了中國人吃苦耐勞的優秀品質,不但德語有很大進步,而且也開始有了學習的主動性,這讓威廉逐漸改變了之前對他們的看法。這其中,當然要數孫鑫璞的積極性最高了,畢竟他原本就不是個徒有其表的人。周衛國在高興之餘也暗暗驚歎於德國人的制度!看來德國人的嚴謹和他們的一整套嚴格制度還是有很大關係的。
※※※
學習上了正軌後,周衛國就開始利用課餘時間從圖書館中閱讀大量有關日本的書籍。
柏林軍事學院果然不愧是德國的名牌軍校,藏書極其豐富,除了軍事,其他各國各個領域的書籍都有。
周衛國就在這知識的海洋中不斷遨遊。
除了日本,周衛國還廣泛閱讀了有關德法英美等國的著作。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周衛國和竹下俊的友誼也一天天加深。
※※※
這一天,周衛國又和竹下俊相約去日本僑民區。
客觀的說,日本人的個人素質還是很高的,這些僑民在當地都有良好的口碑。
見了兩人,這些日本人還是一如既往地恭敬地向竹下俊行禮,對周衛國也很有禮貌地打招呼。
這又勾起了周衛國對竹下俊身份的好奇感,這次實在忍不住了,所以等邊上沒人了便問道:“竹下君,我不明白你年紀輕輕別人爲什麼對你這麼尊敬?”
竹下俊笑笑說:“也許只是因爲我長得比你可愛罷。”
周衛國失笑道:“這也叫理由?如果不方便說就算了。”
竹下俊正色說:“衛國君,剛剛那是玩笑話。朋友相交,貴在坦誠,你既然問了,我自然不會敷衍你,你跟我來吧。”
說完,當先朝一個小巷走去。
周衛國緊緊跟着。他原本只是隨口一說,卻沒想到竹下俊這麼認真。
走到小巷盡頭又拐了一個彎後,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道雄偉的大門,門上鐫刻着五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周衛國定睛一看,寫的是“小千葉道場”!
小千葉道場?這是什麼地方?
竹下俊走到門前,輕輕地叩了幾下門環,門很快就“呀”的一聲開了。
從門裡走出兩個穿着看起來像練功服的人,見到竹下俊後,極爲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竹下俊也回了一禮,指着周衛國對他們說道:“這是我的一個朋友,他想參觀我們道場!”
那兩人也恭敬地向周衛國行了一個禮,周衛國趕緊學着他們的樣還禮。
行過禮後,那兩人就退在了一邊。
竹下俊回頭向周衛國示意跟着他後,便當先往裡走去,周衛國在後面跟着。
門在身後又輕輕地關上了。
進去後,十一個大院子,正對院子有個大廳,從裡面隱約傳來了呼喝聲和似乎是竹木撞擊的聲音。
周衛國不覺更感好奇。
竹下俊突然回頭低聲對他說道:“衛國,一會不要說話,跟着我做。回去後我再跟你解釋。”
周衛國點了點頭。
不知爲什麼,進了這個“小千葉道場”後,他突然就感受到了一種莊嚴肅穆的氣氛,不由自主臉色就跟着莊重起來。
竹下俊走到大廳門口,停住,向大廳裡鞠了一躬,然後開始脫鞋,又把襪子除去,才走進了大廳。
周衛國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依着竹下俊的做法照做了一遍。
竹下俊一走進大廳,大廳裡所有人都向他恭敬地行禮,就連大廳裡原本正拿着竹刀互相擊打穿着古怪的兩人也立刻停了下來走過來行禮,竹下俊向衆人還了一禮後指着周衛國說:“這是我的同學和好朋友衛國君,今天到我們道場來參觀的。”
聽說周衛國是竹下俊的同學和好朋友,衆人臉上立刻露出羨慕的神色,都向周衛國恭敬地行禮。
周衛國趕緊回禮。
竹下俊微笑着說:“今天我只是帶朋友來看看,各位繼續吧。”
一個老者突然上前恭敬地說道:“竹下君難得來一趟,如此良機,不如就由竹下君指點這些弟子幾招吧?”
竹下俊正要婉拒,看見衆人的熱切眼神,不由微笑着說:“長輩有命,自當遵從!”
衆人臉上立刻露出了興奮的神色,老者也露出了微笑。
周衛國這時也看出來了,原來這是個日本武館!
竹下俊走到放置練習器具的架邊,拿起一塊棉布紮在了頭上,穿上一件深藍色的衣服,再套上了件像裙子一樣的衣服,又套上一個胸甲樣的東西,接着在腰部圍上一個像腰圍的玩藝,繩子繞過背後在身前腰圍上的一塊板下打結固定,又拿起一個面罩,將下顎先放進面罩裡,再後拉麪罩,整個套緊臉頰,於頭部後方牢固的打好結固定,最後戴上了護手,從架上拿起了一柄竹刀。
這一連串動作看得周衛國眼花繚亂,等竹下俊穿戴妥當,看起來就跟剛剛對練的兩人一樣古怪了。
這時,剛剛對練的兩人中已有一人走入場中,待竹下俊也走入場中,這人舉刀行了一個禮,竹下俊也舉刀回了一禮。
兩人逐漸走近,都是雙手將刀舉起,斜斜靠着。
老者上前,不知喊了句什麼,兩人的竹刀迅速分開,那人的竹刀就開始動了,由一個刁鑽的角度只取竹下俊的胸口。
竹下俊卻是身體不動,隨手把那人的竹刀格開後順勢就架在了那人的肩頭近頸處,他格開和攻擊的動作都是快如電光石火,但刀停下後卻是紋絲不動。
周衛國不由暗暗歎服,剛纔那個揮格進擊動作他自問也能做到,但要像竹下俊這般揮灑自如由極動轉爲極靜就勉強了!
那人立刻收刀,向竹下俊行了一禮。
竹下俊也收刀,回了一禮。
兩人再次雙手將刀舉起,斜斜靠着。
這回周衛國也看出來了,這是他們練習時的預備動作。
老者又是一聲大喊,這回那人毫不猶豫舉刀過頂正要向竹下俊劈去,卻發現竹下俊刀早已到了他的胸口!
那人立刻又收刀,向竹下俊行禮。
竹下俊也收刀,回禮。
兩人就這樣二十幾個回合,每次竹下俊都只用一招就制住了對手。
一旁觀戰的弟子都是看得如癡如醉!
※※※
周衛國一開始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待兩人的練習,但看了一會後,神色突然凝重起來。他們現在還只是用的竹刀,就已經讓人有種不敢小視的感覺,如果他們用的都是真刀,那麼毫無疑問,威力將更大!而且他發現,兩人的動作雖然簡單,卻是每招都不拖泥帶水,絕無花架子,招招符合實戰的要求。周衛國不由也看得入神了,心中也在不斷揣摩內中的精髓。
又過了一會,竹下俊的對手突然後退一步,向竹下俊深深鞠了一躬,又向衆人行了一禮。
竹下俊也後退一步,鞠了一躬,接着就取下護手,解下了面罩,回頭向衆人行了一禮。
看來,是那人自知不敵,所以認輸了。
那人也取下護手,解下面罩,卻是滿臉通紅,大汗淋漓。
周衛國暗暗心驚,雖說那人剛剛和別人對練過,可週衛國從他的動作中也看得出來,那人的確算得上是個高手,只是這高手在竹下俊面前竟是束手束腳,毫無還手之力,可見竹下俊的實力遠在那人之上!
看來竹下俊不但學識淵博,還是個武學高手!
竹下俊微笑着走到放置練習器具的架邊,脫下各種物事,走到周衛國身邊,竟是連一點汗都沒有!
衆人都用一種崇拜的目光看向竹下俊。
老者更是走過來激動地說:“竹下君果然不愧是我北辰一刀流的一等劍士!渡邊今日受教了!”
說完,向竹下俊深深鞠了一躬。
竹下俊趕緊還禮,同時說道:“前輩折殺晚輩了,渡邊前輩英名遠播,晚輩在京都時就聽老師時時說起,老師還叫晚輩到柏林後向前輩好好學習呢!”
老者趕緊謙讓,說:“哪裡!哪裡!千葉老師過獎了!”
兩人這邊互相謙虛,周衛國卻在一邊暗暗思索這“北辰一刀流”的來歷,不過想了半天仍是不得要領,只好作罷。
最後,老者終於記起竹下俊來此的目的就是帶朋友參觀,所以趕緊告了罪。竹下俊才抽身出來,開始陪着周衛國參觀道場。
其實參觀道場現在周衛國反而不放在心上了,他現在對這個“北辰一刀流”更感興趣!
竹下俊似乎也猜到了周衛國的心思,所以只是簡單帶周衛國參觀了一下道場就帶着他和衆人告別了。
直到出道場大門,竹下俊和周衛國都保持着沉默,但一出了小巷,周衛國就停了下來。
竹下俊也停了下來,微笑着看着周衛國說:“你有什麼疑問就問吧,不過限於三個問題。”
周衛國笑着指着竹下俊說:“還是你瞭解我,好吧,那我就問了。第一個問題,剛纔那個‘小千葉道場’是什麼地方?”
竹下俊不假思索就說道:“一個劍道館!”
周衛國愣了愣,說:“劍道?我剛剛看見的明明是刀嘛!”
竹下俊笑笑說:“日本的劍道雖然傳自中國的隋、唐時期,但之後經歷了很大的變革,所以,外形和實質都已經脫離了中國傳統的劍的樣式,更接近於刀,比如剛剛你看到的我們練習用竹刀的樣式就叫做大太刀!而且我們的刀是雙手握持,不像中國的刀劍是單手握持。”
周衛國舉起手說:“打斷一下,中國也有雙手握持的刀,比如說朴刀!”
竹下俊一拍腦門,說:“對,這我倒忘了!不過朴刀比較重,也只有雙手才使得動,不像我們的刀,可雙手也可單手。而且我們日本刀的鋼質要優於中國刀,這也就是爲什麼我們日本刀比中國刀更輕更窄卻有同樣甚至更高的強度!”
周衛國想反駁,卻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也就默然了。
竹下俊微笑道:“衛國君,你不會就只有這一個問題吧?”
周衛國也笑了:“當然不止了!第二個問題,什麼是‘北辰一刀流’?”
竹下俊很快就回答說:“北辰一刀流是日本劍道的一個流派,大約在我們日本的江戶時代由流祖千葉周作成政大師糅合了北辰夢想流劍術和一刀流劍法所創,傳至我老師千葉真雄已是第七代。”
周衛國點了點頭,說:“那北辰一刀流在日本算得是一個大門派了?”
竹下俊笑了,說:“不知衛國君這‘大門派’是什麼定義?”
周衛國說:“簡單說,就是影響大!實力強!”
竹下俊想了想說:“算是吧!已經三個問題了!”
周衛國說:“剛剛那個可不能算!你不是也問我了嗎?”
竹下俊微笑着說:“好吧,其實我說只能問三個問題也只是隨口說的,你們中國人不是對‘三’這個數字總有種特殊的感情嗎?”
周衛國笑着說:“是的!在我們中國的古代,‘三’既可以用來形容多,又是個吉利數字。你看,我又回答了你一個問題!”
竹下俊大笑說:“那你接着問好了,我知無不言就是!”
周衛國說:“那就是了!第三個問題,小千葉道場裡的人還有柏林的日本僑民爲什麼都對你這麼尊敬?你是什麼身份?”
竹下俊笑着說:“這可是兩個問題!”
周衛國說:“可以一併回答!”
竹下俊仔細想了想,說:“小千葉道場本是由我們北辰一刀流前輩千葉定吉政道在江戶桶町開設的道場,後來他的傳人離開了日本,來到柏林,也就把小千葉道場帶到了柏林,也算是我們北辰一刀流的一個重要分支。而我是北辰一刀流當代流主的唯一親傳弟子,他們尊敬我自然很正常!至於僑民,我想那是因爲我們日本歷來尚武,學習劍道的人非常多,在柏林的僑民中也不例外,所以他們都很尊重作爲一個劍士的我吧!”
周衛國皺眉說:“不對,我看他們對你的尊敬是發自內心的,絕不僅僅是因爲你老師的緣故!”
竹下俊嘆道:“就知道瞞不過你,好吧,告訴你也無妨,因爲我是劍道八段!”
周衛國“啊”的一聲,吃驚地看着竹下俊。他雖然不懂劍道,但想劍道和圍棋的段位應該是一樣的吧,竹下俊這麼年輕就已是八段,那自然讓人敬佩了!
周衛國不由嘀咕道:“你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劍道八段了,那還讓不讓其他人活了?”
竹下俊忍不住笑了,說:“你知不知道,你說的這話我在升七段的時候千葉老師就對我說過!”
周衛國奇道:“哦?你老師居然會對你說這種玩笑話?”
竹下俊仍是微笑,眼神中卻似乎帶上了一層霧,喃喃道:“千葉老師執掌北辰一刀流近二十年沒有收過一個弟子!卻在我六歲時主動提出收我做弟子!他平時待我很嚴厲,但有時,他待我卻又像是朋友!”
周衛國不由爲他有這麼一個老師而悠然神往!
第四節
竹下俊嘆了口氣,說:“不過,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
周衛國大吃一驚,說:“四年前?你升七段是在十五歲?”
竹下俊說:“是啊!這有什麼奇怪的?”
周衛國大嘆:“你說這有什麼奇怪的?你居然說這有什麼奇怪的!難怪連你老師都要說你還讓不讓其他人活了!”
竹下俊先是一笑,接着神情黯然,說:“不過那次之後不久,就發生了‘滿洲事變’……”
見周衛國臉色一變,竹下俊趕緊說道:“對不起,就是你們所說的‘九·一八事變’。我爲關東軍對你的祖國所造成的災難表示深深的歉意!”
說完,竹下俊向周衛國鞠了一躬。
周衛國心中嘆了口氣。日本國內不能說沒有反戰的人,而關東軍也的確地位特殊,經常不顧國內的命令行動,但只要看看關東軍在發動“九·一八事變”之後不久,日本政府就出面認同,就可見日本政府對中國早有覬覦之心,他們對“九·一八事變”的短時間觀望僅僅是因爲自認侵華時機不成熟罷了!卻不是對侵華策略的否定!之後日本軍隊在上海、長城、熱河、華北等一系列的軍事行動就是明證!
竹下俊嘆了口氣,說:“老師聽說了‘九·一八事變’之後,立刻開始閉關,從此不見任何人!閉關前,他曾對我說過,‘希望在我有生之年不要看到日本亡國!’”
周衛國心中暗暗佩服千葉真雄的眼光。他能看到的,倒不是因爲中國自己有多強大,而是英美蘇等國雖然因爲方方面面的原因暫時無暇顧及遠東而縱容日本侵華,卻絕不會在根本上放棄巨大的在華既得利益。而且,他們任何一國都不會希望在亞洲出現一個新的強大國家!但日本如果想吞併中國就必定會觸動到他們的根本利益,所以英美蘇和日本實際上存在着不可調和的矛盾,就看這矛盾什麼時候激化了!而且中國有着極大的戰略縱深,如果戰法得當,日本肯定要被中國拖垮!
竹下俊黯然道:“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老師。我在劍道上的進境也突然就停滯了!爲了取得劍道的突破,一年以後,我考入了陸軍士官學校,成了軍校學員,經過軍校三年的磨礪終於再度突破,成爲了劍道八段!再之後,我就獨自一人來到了德國!然後,我們相遇了。”
周衛國搖搖頭,暗自感嘆命運的神奇。兩個本不會有任何關係的年輕人,就這樣萬里迢迢在異國他鄉成爲了好朋友!
竹下俊突然微笑着說:“我很高興能在德國遇上你!希望我們能一輩子做好朋友!也希望中日兩國能夠友好!”
周衛國沉吟了一會說:“就我個人來說,我希望和你做朋友,可是,就目前局勢來看,中日兩國是不可能真正友好的!”
竹下俊立刻變得黯然,不過很快又笑了:“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朋友啊?這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周衛國也笑了:“是啊!不過我想求你一件事,不知你答不答應?”
竹下俊點了點頭說:“衛國君拜託的事,我一定盡力做到!”
周衛國說:“好!我想跟你學習劍道!”
竹下俊愣住了。
周衛國說:“怎麼,你不願意教我嗎?”
竹下俊笑笑說:“我不是不願意教你,只是有些奇怪,你爲什麼突然想學劍道?”
周衛國沉吟了一會說:“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我應該學!”
竹下俊想了想說:“老師曾對我說過,他當初之所以收我爲弟子,是因爲覺得跟我有緣,看來你跟我們北辰一刀流也有緣。不過,我們是朋友,我教你可不能有師徒名份!”
周衛國呵呵笑了,說:“你放心,我就從來沒想過要叫你老師!”
竹下俊搖頭嘆道:“唉,我剛剛隨口一說的,你就不能滿足一下我小小的虛榮心嗎?”
周衛國正色道:“竹下君,你怎能有虛榮心呢?你可是劍道八段啊!”
竹下俊做勢要打,說:“知道我是劍道八段你還敢取笑我?看打!”
周衛國立刻跳開,微笑着說:“跟你做朋友這麼久,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竹下俊奇道:“什麼事?”
周衛國說:“我忘了告訴你,我以前是我們中央軍校的長跑冠軍!”
說完轉身就跑。
竹下俊很快就反應過來,立刻起身就追。邊追嘴上還邊大叫道:“豈有此理!長跑冠軍怎能用來逃跑?”
兩人就這樣追打着回到了軍校。
經過這一天,兩人的關係更近了。
不過晚上週衛國躺在牀上,卻突然想到了自己想學劍道的真正原因。今天看到竹下俊和小千葉道場的弟子對練時,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這種劍法很實用!而且,竹下俊今天所說的日本歷來尚武,學習劍道的人非常多,就連在柏林的僑民也不例外給了他很大的觸動。一個尚武的民族,生活在一個惡劣的生存環境和狹小的生存空間裡,怎能不會有擴張的野心?只是周衛國對日本劍道實在是所知有限,不知道劍道的思想對日本國民究竟影響到何種程度,所以才突然有了學習劍道的想法,只是當時自己也沒想到這麼多而已。想到這,周衛國突然覺得有點對不住對他坦誠相待的竹下俊。但再想想自己當時的確沒有想這麼多而是真正想學劍道所以心中也是釋然了。
最後周衛國對自己的解釋是:人們總是容易原諒自己!
※※※
竹下俊果然守信。
第二天課後,竹下俊把周衛國帶到了軍校外面的一個小樹林裡,開始傳授周衛國劍道。
竹下俊首先從帶着的大袋子裡拿出了一套周衛國昨天見到的那種古怪行頭和一把竹刀。
竹下俊首先向周衛國介紹了劍道的規則:“1.不論老幼都要以禮相待。切記,良好的儀態鬚髮自內心,否則將被視作虛僞做作。2.要尊敬師長但不可阿諛奉承。3.不能把個人的不快情緒帶入道場,時刻保持心靈的純潔與高尚。4.接待遠道而來的客人一定要熱情周到。5.積極參加道場組織的集體活動。6.須知段位的提升是水平提高的標誌,但更重要的是爲了激勵年輕人奮發向上。7.勤學苦練,力求完美。8.時刻保持道場的清潔和維護道場內的秩序。9.愛惜竹刀如同愛惜自己的雙手,認真對待每一次揮劍練習。10.在練習中不能因被擊打而退縮。11.給初學者充分的機會去攻擊,使其滿足並增強其信心。不懂得去激勵初學者也就不能使自己得到真正的進步。12.保持謙虛謹慎的學習態度,戒驕戒躁。13.在道場中學得的禮儀風範要在日常人際交往中得以體現,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做到勇敢、正直。14.要有良好的衛生習慣,儀表務必要整潔、端莊。15.學習劍道更要培養良好的生活作風,不得有酗酒、吸毒、賭博等惡習或是任何不潔的性行爲。”
不過周衛國不是正式進入道場學習劍道,也不會有段位,所以自然與第3、5、6、8、13條無干,但竹下俊卻硬是要周衛國把這小樹林當作道場,還教了道場禮節:“1.進道場時須向場內行禮,然後除去鞋襪。2.道場內除休息室外嚴禁吸菸或吃零食。3.不得在道場內喧譁、鬥毆或使用任何污言穢語及不敬的言辭。4.接待遠道而來的客人一定要熱情周到。5.從他人面前經過時要打招呼,不可衝撞或是推搡。6.行走時不可跨越竹刀、木刀和護具。一旦發現,必須立即退回將物品重新放好並向使用者道歉(若是自己的物品須向老師道歉)。7.練習時閒置的竹刀、木刀要擺放整齊。8.老師做解說、示範或是其他人在練習時,不得交頭接耳。9.練習時要全力以赴,若果真因身體不適想中止練習,必須舉手示意。10.練習結束後要認真整理好兵器、護具和劍道服,並安放整齊。”
聽完竹下俊對劍道規則和道場禮節的解釋,周衛國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從竹下俊所說的這些劍道規則和禮節來看,劍道除了鍛鍊身體外還特別注重對人格的培養,按理說日本人練習劍道後人格應該更高尚纔對,可從東北流亡學生所描述的情況來看,日本人在中國東北可是無惡不作的!看來,日本也是一個言行不一的民族!想到這,周衛國突然從內心開始對日本人產生了鄙視!當然,竹下俊應該算是個例外!
接着,竹下俊開始向周衛國介紹劍道用具,周衛國這才知道上次竹下俊在頭上扎的棉布叫頭巾,穿的那件深藍色衣服叫劍道衣,套的像裙子一樣的衣服叫劍道裙,胸甲樣的東西叫護胸,像腰圍的玩藝叫腰垂。
介紹完劍道用具後,竹下俊教周衛國穿上了各種護具,又教了周衛國幾個基本的練習動作。周衛國倒是很快就掌握了動作要領,只是有了剛剛的想法後,對劍道自然就沒了神聖的感覺,練起來總是少一股氣勢。看得竹下俊直皺眉,卻不知是什麼原因。
雖然相比於普通人,周衛國這一下午學的東西已經很多了,但竹下俊從一開始就沒把他當普通人對待,所以對他的進境自然很不滿意。只是眼看再練下去還是這樣,竹下俊只好就此結束了第一天的訓練。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時間,竹下俊把所有的招式都教給了周衛國,卻發現周衛國總是練得似是而非。
這天,竹下俊終於忍不住,叫周衛國停了下來,說:“衛國君,你如果不想學習劍道,就不要練了。”
周衛國愕然,說:“我的確想學劍道啊!”
竹下俊嘆了口氣,說:“你別騙我了,我從你的眼神中沒有看到對劍道發自內心的尊重!”
周衛國暗吃一驚,由於有了對日本國民人格的那一番思考,他的確對劍道也存了輕視之心,覺得這劍道肯定也是徒有其表,不想被竹下俊看出來了。不過吃驚之餘,心中不免對竹下俊有些愧疚。不管怎麼說,竹下俊還是堪稱人格高尚的!他的確做到了言行一致!
見周衛國默不作聲,竹下俊大聲說道:“衛國君!我們是朋友,你就算不想學劍道也不能騙我!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傷害的不僅是作爲朋友的我,更有你自己的誠信!”
周衛國突然脫口而出:“我並沒有騙你,我只是奇怪爲什麼有那麼多練習劍道的日本人言行不一!”
聽完周衛國的話,竹下俊沉默了,又過了一會,他突然低下了頭。
周衛國也不再說話,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舒服多了。
過了好一會,竹下俊突然擡起了頭,說:“衛國君,我錯怪你了!”
周衛國愣住了,他沒想到竹下俊會這麼說!
竹下俊繼續說道:“我承認的確有很多學習劍道的日本人急功近利,只是把劍道作爲一種晉身的手段,或是殺人的技藝。”
竹下俊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這些都背離了劍道的真諦!所以實際上,他們都沒有學到劍道的精髓!真正的劍道,是要存乎於心,發乎於心,只有做到這一點,才能進窺劍道的至境!劍道的最高境界,不是招式或是技藝的完美,而是人格的完美!一個人格有缺陷的人是永遠也不會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劍道!”
周衛國若有所思。竹下俊說的有道理,學習劍道的人人品低下並不能說明劍道本身就是低下的,既然這樣,自己爲什麼要帶着成見學習劍道呢?
想到這,周衛國向竹下俊行了一個劍道禮,說:“竹下君,對不起,我練不好是因爲心中先有了雜念!跟竹下君無關!我一定拋棄雜念,專心練習!”
竹下俊點了點頭,說:“衛國君,你能這樣想,我很高興。憑你的悟性和人格修養,只要用心去感受,假以時日,定能得窺劍道至境!”
周衛國也不說話,收起諸般想法,站定,緩緩舉起了竹刀,閉上了雙眼,心中默想着竹下俊所授的劍道要旨。
時間漸漸逝去,小樹林中一片寂靜。
竹下俊平靜地看着舉刀默想的周衛國。
突然,周衛國睜開了雙眼,一刀劈下。
竹刀帶着尖銳的嘯聲落下,空氣彷彿也被這一刀割裂!
竹刀在離地近一米處突然停了下來,紋絲不動,但帶動的勁氣卻將落葉卷得紛飛。
竹下俊身體一震,呆呆地看着周衛國,目中突然留下了眼淚,喃喃地說:“好美的一刀!”
周衛國看着手中的竹刀,這一刻,他突然感覺到了竹刀的生命!
竹下俊從震驚中醒過來,臉上掩不住的喜色。
周衛國看見不由有些奇怪,說:“竹下君,你怎麼了?”
竹下俊深吸一口氣,說:“衛國君,我今天終於見到了一個武學奇才!”
周衛國奇道:“武學奇才?你不會是說我吧?”
竹下俊點了點頭,說:“衛國君,你剛剛這一刀,根本就不像是個初學者劈出的,這一刀的火候,至少有好幾年!”
周衛國也愣住了,他剛剛只是照着竹下俊所說存乎於心,發乎於心,在冥想劍道要旨之後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才劈出了那一刀,刀劈出後的威力連他自己都覺得吃驚,卻沒想到能得竹下俊這麼高的評價!
周衛國不禁又舉起了刀,默想着剛剛的情景再次劈出一刀。
這一刀雖然比以前練習時都要好,卻不再有剛纔那一刀的威力,而且也沒有剛纔那一刀收發由心的感覺,更沒有感受到竹刀的生命。周衛國臉上不由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見了周衛國的表情,竹下俊不由笑着說:“衛國君,就算你是一個奇才,你也不可能在一個月時間內就掌握劍道要旨的!要知道,我當初學習劍道6年,始登堂入室!你才練一個月,難道就想超過我練6年嗎?”
周衛國眨眨眼,說:“你當時可是小朋友,練6年也未必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恐怕當時還想着如何下河摸魚,上樹掏鳥窩呢!”
竹下俊一時語塞,不由看向周衛國,正好周衛國也看向他,兩人對視一眼,突然大笑。
兩人漸漸止住了笑,竹下俊說道:“你剛剛那一刀雖然只是妙手偶得,但像你這樣的初學者能劈出那一刀,卻實屬難能!只要你以後用心去感受,去和你手中的刀交流,你就會逐漸體會並真正掌握劍道精義!”
周衛國突然說:“那你覺得我現在可算劍道哪個段位?”
竹下俊微笑着說:“須知段位的提升是水平提高的標誌,但更重要的是爲了激勵年輕人奮發向上!”
周衛國正色說:“不懂得去激勵初學者也就不能使自己得到真正的進步!”
兩人都是引用劍道規則,此刻說出來,卻剛好意思相反,兩人不由再次相視大笑。
笑過之後,竹下俊突然正色說:“依我看,你現在可算得上是業餘初段了!”
周衛國一愣,說:“業餘初段?劍道中有這個段位嗎?”
竹下俊微笑着說:“我創造的!”
周衛國指着竹下俊說:“哦!你敢取笑我!看我這業餘初段怎麼收拾你!”
說完,放下竹刀就朝竹下俊撲過來,打鬧是一回事,但對竹刀尊敬卻是不能忘記的。
第五節
竹下俊立刻跳起就跑,周衛國因爲一身劍道裝束,所以也追不上竹下俊,兩人就這樣繞着小樹林追來追去,到了後來,都不知道究竟是誰追誰了。
周衛國突然停了下來,臉上也沒了笑容。他突然想到,竹下俊現在只有19歲,還只能算是個大孩子,他現在表現出來的是他的本性,可等他漸漸年長後,他還能保持這種本性嗎?就像自己,有些事就瞞着竹下俊,並不是說他想害竹下俊,而是在他的心裡,對日本人就有一種根深蒂固的防備心理,就算是對竹下俊,在內心的最深處,也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將他最隱秘的想法給包圍了起來!
竹下俊見他突然停下,而且一臉沉思,不由也停下,走到周衛國身邊問道:“衛國君,你怎麼了?”
周衛國突然一把抓住竹下俊,竹下俊吃了一驚。
周衛國哈哈大笑,說:“兵不厭詐你不知道嗎?”
竹下俊嘆了口氣,說:“我對朋友素來不加保留,既然把你當作朋友,就絕不會提防你!”
周衛國愣住了,慢慢地鬆了手。
竹下俊突然反手抓住了周衛國,也是哈哈大笑說:“衛國君,你剛教我的,兵不厭詐!”
周衛國的思緒也被這一笑給驅散了。
竹下俊鬆開周衛國的手,說:“衛國君,今天就到這裡吧,劍道你已經入門了,今後的修爲怎樣,全靠你自己!下週我們就可以開始對練了。”
周衛國依言脫下身上的裝束,放入袋中,背起,說:“那好,我們回去吧。”
兩人於是出了小樹林,直奔軍校。
※※※
回到宿舍,孫鑫璞已經在了,見他進來,遞給了他一個包裹,說:“衛國,給你的!”
說完,又一臉的羨慕,說:“衛國,我們一起來的二十人,也就你收到了國內的包裹!還是由國民政府的特使親自給你帶來的,你面子不小啊!”
周衛國一愣,放下袋子接過了包裹,說:“國民政府的特使?誰啊?”
孫鑫璞說:“不過也是,你下午沒在,當然不知道。今天國民政府特使原保定軍校蔣百里(蔣方震)校長乘專機抵達柏林,下午就來軍校看望我們留學學員了!”
周衛國大吃一驚,蔣方震的威名他可是早就聽說過了!無緣相見真是一大憾事!
孫鑫璞說:“哦,對了,蔣校長叫你回來後到大使館找他。”
周衛國立刻高興起來,連聲說:“知道了,謝謝!”說完,把包裹放在桌上就出門去了。
※※※
中國駐德大使館倒也不是很遠,電車二十幾分鍾就到了。
周衛國走到大使館門口,亮出柏林軍事學院的學員證,大使館的警衛就放行了,而且對他說:“你是周衛國長官吧?特使交待說你到了以後到武官辦公室找他。”
周衛國謝過警衛後進了大使館的院子。
大使館的主樓是一棟三層樓,武官辦公室在二樓。
來到武官辦公室門口,周衛國立定,整了整軍容,雙腿一併,大聲說道:“報告!國民革命軍陸軍留德學員周衛國奉命來到!”
門裡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進來吧。”
周衛國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只見在辦公室裡的一張椅子上坐着一個看起來四五十歲,穿着便服,但卻明顯可以看出軍人風範的人。這人肯定就是蔣方震了!
周衛國立刻上前,立正,向蔣方震敬了一個軍禮,說:“特使好!”
又轉身向武官敬了一個禮說:“長官好!”——中國駐德大使館的武官是少校軍銜。
敬完禮,周衛國又轉身肅立。
蔣方震向武官揮了揮手,說:“你出去吧,我想單獨和他談談。”
武官立刻起身,向他敬了一個禮後躬身出去了,出去時輕輕把門也帶上了。
武官一出去,蔣方震就微笑着揮了揮手,說:“坐吧,不要拘束。”
周衛國肅然說:“卑職不敢!”
蔣方震淡淡地說:“我現在又沒有軍職,更沒有穿軍裝,不是你的上司,不用多禮。”
周衛國朗聲說:“蔣校長威名,衛國如雷貫耳!”
蔣方震笑笑,周衛國既然提到了他前保定軍校校長的身份,他也就不再糾纏於禮節這種細枝末節的問題了。
蔣方震沉吟了一會說:“衛國啊,其實我對你父親周老先生素來敬仰。我們就只敘長幼之禮,不論官階吧。”
周衛國先是一驚,看向蔣方震,但很快就釋然了。經過當年張治中和他的一番長談,他知道了自己父親輝煌的過去,自然對蔣方震認識自己父親不再感到驚訝。
蔣方震微笑着說:“我以長輩的身份,叫你坐下,你不會反對吧?”
周衛國微笑着依言坐在了蔣方震的下首。
蔣方震指了指茶杯,說:“茶我剛砌好不久,你喝吧。”
周衛國躬身說:“謝……”
卻不知該叫什麼了。
蔣方震笑着說:“周老先生比我年長,又是我佩服的人,你稱我一聲世叔我已經很滿意了!”
周衛國立刻說:“謝世叔!”
蔣方震仔細打量着周衛國,好一會才說:“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周老先生高義,上天眷顧,所以給了他一個這麼優秀的兒子!”
周衛國立刻說:“世叔過獎了!”
蔣方震搖了搖頭說:“衛國,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爲人不可過度謙虛,否則就顯得虛僞了!”
周衛國躬身說:“衛國受教!”
蔣方震思緒回到了從前,說:“我當初像你這麼年輕的時候,可一點也不謙虛!”
周衛國有些好奇,說:“是嗎?”
蔣方震微笑着說:“那一年是我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畢業典禮,好像是光緒三十二年,也就是1906年了。當時的陸軍士官學校步兵科畢業生共有日本人三百餘人,中國留學生四名,泰國等國留學生若干名,所有畢業學員裡的第一名就是我!”
周衛國立刻瞪大了眼,用崇拜的目光看向蔣方震。
蔣方震繼續說道:“陸軍士官學校有個規矩,步兵科第一名畢業生可獲日本天皇賜刀!”
周衛國暗暗心驚,在日本這樣的國家,天皇賜刀是一件多麼神聖的事情!所有日本學員肯定都是打破頭爭這個第一了,而蔣方震能奪這第一,自然是有超凡的能力!不由對蔣方震更是敬仰!
蔣方震卻說:“其實什麼天皇賜刀在我看來就是狗屁!要不是因爲第一名給我們中國人長臉,誰要他那破刀?”
周衛國心中大爲暢快,蔣方震這話簡直太對他的脾氣了!
蔣方震繼續說道:“陸軍士官學校還有一個規矩,畢業時宣佈畢業生的名單是按名次從前向後的,所以第一個唸的就是我蔣方震!那些日本學員太不爭氣,知道不如我,所以我第一個上臺拿走了天皇賜刀他們也不敢吭聲!”
聽到這裡,周衛國笑了。
蔣方震說道:“接着,畢業發佈官伏見宮親王宣佈第二名,可這個第二名也是我們中國人!”
周衛國瞪大眼,說:“真的?不知是哪位將軍?”
蔣方震笑着說:“這位可是大名鼎鼎啊!”
周衛國說:“您就別逗我了,是誰啊?”
蔣方震一字一句說:“風流將軍蔡鍔!”
周衛國一愣,接着點頭說:“是蔡將軍那就不奇怪了!”
蔣方震繼續說道:“那位伏見宮親王一看前兩名都是中國人,這個尷尬啊,趕緊看看第三名是不是也是中國人,這一看之下,他心都涼了半截,原來這第三名也是我們中國人!”
周衛國滿臉歡喜說:“這位又是誰呢?”
蔣方震說:“他就是辛亥革命風雲人物張孝淮!黃興將軍曾有一聯:‘唯有真才能血性,須從本色見英雄’就是贈他的!”
周衛國低聲念道:“唯有真才能血性,須從本色見英雄!能得黃興將軍如此誇獎,定非常人!難怪能與您和蔡將軍並列三甲!”
蔣方震呵呵一笑,說:“這你可就說錯了,雖然張孝淮是第三名,可那位伏見宮親王一看前三名都是中國人,惶恐之下頓覺無法向天皇交待,所以臨時從後面換了一個叫荒木貞夫的日本學生作第三名,但可能又覺得前四名日本人不過半也是尷尬,所以乾脆又增加了一個叫真崎甚三郎的日本學生作第四名,最終張孝淮只得了第五!”
周衛國大爲憤慨,說:“太無恥了!沒想到堂堂日本親王竟如此恬不知恥!”
蔣方震呵呵一笑,說:“衛國啊,日本人的無恥你難道現在才知道嗎?”
周衛國一樂,撓了撓頭說:“這倒是!”
蔣方震拍拍周衛國肩膀說:“其實我覺得伏見宮當時這麼做反而是一件好事!”
周衛國沉吟了一會,說:“您的意思……”
蔣方震微笑着說:“他們這麼做不正表明他們心虛嗎?其實他們的學員心中都明白誰是前三名,他們的親王這麼做只有讓人瞧不起!”
周衛國點了點頭,覺得蔣方震說的很有道理。
蔣方震繼續說道:“不過我當時可也沒給日本人留面子,我是第一名嘛,給前十名畢業生髮完證書後第一名是要發言的。日本人總以爲給了我這麼大榮譽我總該講講日本的好話吧?可我纔不跟他們客氣呢!我上臺後就說了一通話,大意就是中國從日本學了兩件東西最不可救藥,一個是教育,一個是陸軍!說完,我就下來了。把那些日本人氣得啊!哈……”
說到這裡,蔣方震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周衛國也跟着大笑!
蔣方震邊笑邊說:“還有!從此以後日本陸軍士官學校規定,中國留學生必須與日本學生分開授課!他們是怕同樣的場面再次重演啊!”
周衛國更是樂不可支,太解氣了!
笑罷,蔣方震正色說:“我說的那些話,倒真不是一時氣話,日本的教育尚有可取之處,但軍事思想卻是陳舊不堪,一無是處!”
周衛國皺眉說:“您說日軍軍事思想陳舊,可爲什麼我們跟日本人打卻總是屢戰屢敗?”
蔣方震嘆了口氣,說:“那是因爲我們中國的軍事思想更陳舊!而日軍的裝備和訓練水平都比我們中國軍隊的要好,他們的指揮官不行,士兵的素質還是很高的!”
周衛國不停點頭!蔣方震這話可是說到點子上了!他當年在上海就親眼見識過日軍的戰鬥力!
蔣方震說:“所以我從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後很快就來到了德國,只有德國的軍事,纔是我想學的!”
周衛國點頭表示同意。接着突然問道:“那您認爲如果日本全面侵華,我們中國能贏嗎?”
蔣方震微笑着看着周衛國說:“我只跟你說一句話:中國是有辦法的!”
周衛國精神爲之一振,他雖然始終認爲中國一定可以打敗日本,但卻不知從戰略層面應該如何考慮,如今戰略大家就在眼前,當然要問個明白了,所以立刻站起,向蔣方震鞠了一躬,說:“世叔請明示!”
蔣方震說:“坐坐坐,叫你不要客氣的。”
周衛國嘿嘿傻笑,坐下了。
蔣方震說:“其實就我個人來說,大概有四點看法:一、不畏鯨吞乃畏蠶食。人不能一口吃成一個胖子!日本國小,人也比我們少,他們要是一下子佔了我們中國太多地方肯定消化不了,最終肯定是一塊地方也佔不住!相反,如果他步步爲營,效仿俄羅斯,窮幾百年之力蠶食我中國領土,每佔領一塊地方都以幾十年時間經營,從文化思想上控制,奴化國民,只怕中華亡族滅種也有可能!此例有奴化逾四十年的臺灣!(看看現在臺灣數典忘祖的媚日‘臺獨’分子就明白了!)所以我們要麼不打,要打就和他大打!打他個全面開花!只是到目前爲止,國民政府的戰爭準備尚未就緒,至少需要三年的時間來整合全國的軍事力量!”
周衛國聽着蔣方震的話若有所思,突然說道:“就怕小日本不給我們這個時間!”
蔣方震點頭說:“不錯,我們在暗中準備,小日本也不是傻子,豈能容我放手準備?不過,我們總是要抓住一切有利時機,拼命爭取一些時間!”
周衛國頷首贊同,說:“那不知還有三點是什麼?”
蔣方震說:“第二點,就是持久戰,以空間換時間!”
周衛國眼睛一亮,說:“持久戰?說得太好了!小日本國小資源貧乏,肯定經不起持久戰!這真是對付小日本的不二法門!衛國受教了!”
蔣方震笑道:“你這就是往我臉上貼金了,其實持久戰並不是我,而是由德國軍事總顧問法肯豪森將軍在今年7月提交的‘關於應付時局對策之建議書’中提出的,在建議書中他不但認爲‘目前威脅中國最嚴重而最迫切者,當然日本。日本對中國之情,知之極悉。其利害適與中國相反,故必用盡各種方法破壞中國內部之團結與圖強,至少設法遲延其實現’,提到‘目前中國陸軍,故不能擔任新式戰爭,但未若不可用持久抗敵,迫使其增加兵力’,還提出了一系列實際措施,以備抗戰。”
周衛國不斷點頭,說:“法肯豪森將軍真是盡心盡責!”
同時想到,當時塞克特在送行時就跟他提過法肯豪森將軍,說他了解中國的情況,看來,這位法肯豪森將軍果然爲中國國防投入了滿腔心血!
蔣方震突然笑容一斂,說:“其實持久戰最早由誰提出來不重要,重要的是持久戰實現的可能性和實現的手段!國民政府最大的敗筆就是不戰而放棄東北,把豐富的戰略資源和廣闊的戰略縱深拱手送給了小日本!讓他們得償以戰養戰的夙願!”
周衛國也嘆了口氣,說:“不管國民政府和那位張少帥如何解釋,東北總歸是丟了!就算是殺了他們也無濟於事!”
蔣方震嘆道:“軍閥混戰,國民政府政令不通,受苦的還不是老百姓!”
兩人都是默然。
良久,周衛國說道:“前兩點衛國都有同感,不知第三點是什麼?”
蔣方震說:“日軍目前佔據我東北,《塘沽協定》後,日軍又在華北駐軍,一旦有變,日軍如以舉國之軍力由北向南進擊,屬平原攻勢,有利於日軍發揮火力和機動性,中國目前尚無可以抵敵之軍隊。如此則日軍必勢如破竹!中國危矣!如有可能,中日開戰後,我們應力爭在華東方向開闢第二戰線,逼迫日本兩線作戰!而且中國地勢西高東低,日軍由東往西打,屬於典型的攀緣攻勢,我們可以節節抵抗,同時鞏固後方,將日軍拖入持久戰!相持戰地點可選在湖南山地第二地理棱線處,底線國防工事則配置在川康一線。唉!未思戰,先思敗,本爲兵家大忌,但中國的現實,卻容不得我們計較個人得失!國之存亡,民族興衰,方爲大者!”
周衛國肅然說:“縱觀國內軍政各界人士,唯有您能把未來的中日之戰看得這麼透徹!”
蔣方震嘆道:“國弱民貧,軍閥混戰,有心無力啊!”
周衛國正色說:“歷史必將證明您的遠見!”
蔣方震說:“我不希望由國家命運來證明我個人的對錯!中國的未來,不是繫於一黨一人之身,而是要由全體中國人共同創造!”
周衛國激動地說:“我想,在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關頭,凡是有血性的中國人都必定會站出來!承擔他們應擔負的責任!”
蔣方震欣慰地笑了:“你能明白這一點也不枉了我跟你說這麼多!”
周衛國說:“但不知第四點是什麼?”
蔣方震一字一句說道:“中日之戰,無論勝負,永不言和!”
周衛國拍案而起,大聲說道:“說的好!今日衛國得聞如此高論,雖死無憾!”
第六節
蔣方震正色說:“衛國,你可不能總是先想到死,要留得這有用之身,更好地報效國家!”
周衛國立刻老實坐下,說:“是!衛國明白!”
蔣方震突然想起一事,說:“我帶給你的包裹你看過沒有?”
周衛國搖了搖頭說:“還沒來得及看。”
蔣方震微笑着說:“你可知道那裡面是什麼?”
周衛國老實回答:“不知!”
蔣方震緩緩道:“那是一個女子寫給你的信!”
周衛國先是一愣,接着脫口而出:“小雅!”
蔣方震笑着點頭說:“沒錯,就是小蕭姑娘。”
周衛國此刻卻是又驚訝又歡喜,喜的自然是收到了蕭雅的信,驚訝的卻是蕭雅如何認識這位蔣世叔的?
蔣方震猜到了他的想法,說:“小蕭姑娘原本是不認識我的,不過我在蘇州拜會周老先生時,正好遇見了她,知道了她是你的未婚妻。”
周衛國臉色不由自主就紅了。
蔣方震哈哈大笑說:“男女之愛本爲人之常情,何必扭捏?”
周衛國卻是仍然臉色通紅,這種事情又豈是自己能控制的?
蔣方震繼續說道:“閒聊之後,周老先生知道我要去歐洲,特地問我去不去德國。我回答說去之後,周老先生猶豫再三後託我帶樣東西給你。我知道周老先生素來不是這種公私不分的人,所以覺得有些奇怪,周老先生就告訴我他要託我帶給你的東西是那位小蕭姑娘給你寫的信,由於得不到你的確切地址,信都沒法寄出。周老先生從來沒有求過人,既然開口,我自然不能拒絕,何況,君子成人之美,這種事情,卻是應該做的,於是我就收下了那包信!”
周衛國想了想,正色道:“請恕衛國無禮,您雖出於好意,但您是因公出使歐洲,我父親不該把私事託付給您!”
蔣方震搖頭嘆道:“周老先生果然是教子有方!周老先生當時也說,只此一次,下不爲例!”
周衛國沉默了一會後低聲說:“不知家父身體可好?”
蔣方震說:“這你倒不用擔心,老先生身體尚好,還託我告訴你,莫忘了當初的誓言!”
周衛國立刻站起,大聲說:“衛國絕不敢忘!日寇一日未出國土,衛國誓不還家!”
蔣方震也跟着站起,豎起拇指讚道:“好!好男兒!”
周衛國向蔣方震敬了一個禮說:“天時已晚,衛國該回軍校上晚操了!”
蔣方震站起,說:“本想留你吃晚飯的,但不能違反了軍校的規定,回去吧。”
周衛國挺胸說:“是!”
說完,轉身,走到門口,打開門走出去又輕輕帶上了門,然後大步走下樓,出了大使館,立刻往軍校趕。
回到軍校,周衛國飯也沒來得及吃就直接上了晚操,還好,沒有遲到。
晚操過後,周衛國沒有像往常一樣直奔教室或圖書館,而是回到了宿舍。
現在,他最迫切想要做的事就是看蕭雅給他的信。
打開包裹,裡面真是滿滿一包的信,足有七八十封!信封上都寫着日期,由遠及近從上到下的排列。周衛國雙手顫抖着拿起了信,一封封看過去。
蕭雅寫的信有回憶兩人過去交往的,有白話別後情懷的,有素描自己在第四女中工作生活的,語氣雖然平淡,但對周衛國的深深情意卻從信中漾了出來。
信未全看完,周衛國已經是淚流滿面。
孫鑫璞這時剛好回來,見到周衛國流淚,不由大爲驚愕,他可從未見過周衛國哭!不過一眼瞥見桌上的一大堆信,頓時明白,也就悄悄地出去了。
周衛國看完信,已是深夜,又過了好些時候,孫鑫璞纔回到宿舍。周衛國知道他是有意給自己留下私人空間,不由對他報以感激的一笑。
孫鑫璞也笑笑,卻沒有多話。
躺在牀上,周衛國滿腦子都是蕭雅,怎麼也睡不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了。
第二天早晨,周衛國破天荒沒有先起牀,而是被孫鑫璞叫醒的。周衛國不由暗自慚愧,看來真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
聖誕、新年很快就過去了。期間,周衛國和竹下俊已經開始以竹刀對練,周衛國當然是屢戰屢敗。開始時周衛國還有些鬱悶,不過後來想到竹下俊是劍道八段,自然也就無話可說,將勝負之念全部拋開,對劍道的領悟卻是更加深了,就連竹下俊對他的進步都是讚歎不已。
除夕到了,遠在異國他鄉,一衆學員更是倍添思鄉情緒。現在,這些學員的面貌已經煥然一新,和周衛國和孫鑫璞也終於融合成了一個圈子。
學員中有幾個北方人,提議年夜飯包餃子,得到了一致贊同,於是,學員們分頭出發,採購所需物品,雖然蔥、蒜、韭菜等物沒有,但衆人吃的是氣氛,也就不大在意了。大家一起動手,南方學員大多不會包餃子,鬧出了不少笑話,卻更加深了衆人之間的感情,這頓除夕餃子,衆人吃得其樂融融。要不是軍校嚴禁燃放鞭炮,學員們倒真的會想辦法弄他個一萬響來放放!
大年初一有個學員不知從哪裡弄來了幾張紅紙,衆人大樂,一起動手,弄出了一大堆的紅包。又往每個紅包裡塞上幾個芬尼,然後分派給認識的德國同學當壓歲錢。德國同學剛開始對於這種中國節日非常驚訝,但後來受中國學員臉上的快樂所感染,也就跟着中國學員們一起慶祝起來。參加慶祝活動的德國學生越來越多,以至於到了最後,大半個軍校的學生都跟着唱歌跳舞。後面參加的德國學生雖不知怎麼回事,但能有如此好的放鬆機會,哪裡還會客氣?都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這次慶祝活動中!不過經過這一次活動,德國同學對中國學員的組織能力刮目相看,此後也就從心理上接受了中國學員,這倒是周衛國等人始料未及的。
接下來的一個學期,中國學員和德國學員相處漸漸融洽,而其他中國學員的德語也進步神速,終於開始學習各自的專業了。孫鑫璞雖然起步晚,但在周衛國時時加小竈之後,倒也沒有落下太多課程。
威廉雖還是聯絡員,但作爲翻譯的角色卻漸漸淡化,這也讓他對中國學員開始佩服起來。
在這半年裡,周衛國在劍道上的進步也是突飛猛進,與竹下俊對練時倒也開始偶有勝績了,只是卻似乎遇到了瓶頸,連續幾個月不再有突破。
※※※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中國學員到德國已有一年多。
這一天,正好是週末,周衛國突然接到塞克特的邀請,到他家吃晚飯。
自從塞克特回到柏林之後,周衛國倒是常接到他的邀請,所以也不覺這次邀請有何特殊,反正今天是週末,也不用出晚操,和竹下俊對練了一會後就告辭回宿舍大樓洗了個澡,換上乾淨的學員服後直奔塞克特家。
到了塞克特家,卻發現已經有了一位客人。
塞克特向他介紹道:“這位是我的朋友Heinz Guderian(海因茨·古德里安)先生。”
周衛國見他沒有穿軍服,所以只是禮貌地向他鞠了一躬,說:“古德里安先生,您好!很榮幸能見到您!”
接着就在塞克特的安排下坐下了。
古德里安笑道:“早就聽塞克特將軍提起過你,聽說你在柏林軍事學院學習的是裝甲兵專業?”
周衛國雖然摸不準古德里安的身份,但還是恭敬地回答道:“是的。”
古德里安問道:“既然你學的是裝甲兵專業,那麼能回答我一些問題嗎?”
周衛國愣了愣,對於這位不明身份的客人不由產生了好奇心。
塞克特在一邊說道:“周,你不用擔心,放心說吧。”
周衛國丟開好奇心,說:“不知古德里安先生想問我什麼問題?”
古德里安說:“我們就說坦克吧。坦克最早出現於一戰,我想你對一戰歷史應該也熟悉吧?”
周衛國點了點頭說:“我在圖書館看過一些關於一戰的書。”
古德里安微笑着說:“那好,我們就從一戰開始。我至今還記得在康佈雷和亞眠戰役中出現的鋼鐵巨怪。無數鐵絲網在坦克的重壓之下,象稻草一般被碾得粉碎!無數的塹壕被坦克所突破,以前威力無比的機關槍被碾成了廢鐵!坦克犁過戰場時,從排氣管中噴出的紅色火焰,更形成了一種恐怖的景象!”
周衛國認真聽着古德里安描述的這一幕戰爭情景,卻不明白他的意思。
古德里安繼續說:“這是坦克出現不久之後的場景,可是,隨着對坦克的熟悉,人們發現,坦克並不是無敵的!重炮和反坦克炮的火力都足以擊毀它!所以現在,有人就認爲對坦克的防禦越來越容易。比如說,就算戰場上有各種障礙物,反坦克步兵和炮兵還是可以不計傷亡地找到自己的目標;而且防禦部隊一定位於坦克進攻的必經之路;利用高倍望遠鏡,他們也可以透過煙霧和夜暗發現敵人;即使頭戴鋼盔,他們依然能夠分辨來自敵方的聲音。這樣看來,利用坦克遂行攻擊任務已無任何前途可言,是不是應該把坦克當作廢鐵賣掉呢?所謂的坦克時代是否就該這樣終結了呢?”
周衛國微笑着說:“首先我要遺憾地告訴您,就我個人對坦克的認識,我不同意您的這種看法!”
古德里安來了興趣,說:“哦?請繼續!”
周衛國將思路略一整理,說:“首先,坦克的出現就是爲了打破塹壕戰的僵局!當時雖然只是作爲一種臨時武器使用,但是在隨後的作戰中各國都逐漸發現了坦克的巨大潛力,因此坦克纔得到進一步發展。坦克是一種綜合了火力、防護力和機動性的武器,可以說是作爲突擊力量的最佳選擇!不過正如其他武器一樣,坦克出現之後不久,就有了對付它的方法。但是,矛盾之爭何止數千年曆史?如果僅僅因爲對方有了反坦克武器或重炮就不敢使用坦克,那我們也就不用談軍事革新了,大家坐下來泡上咖啡等着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曠日持久的塹壕戰重現好了!”
塞克特和古德里安都笑了。
古德里安想了想說:“既然你說到坦克綜合了火力、防護力和機動性,那麼你可以具體談一談嗎?”
周衛國說:“那我就先說火力吧。我們都知道,目前坦克的火力相對於專門的火炮來說,明顯不足,比如PzKpfwⅡ型坦克主炮口徑只有20mm,Ⅲ型也只有37mm,但是,坦克最大的一個優勢就是它的火力不是靜止不動的,而是結合了機動力!它可以直接把火力帶入敵軍陣地!我們的目的是用一顆準確的炮彈,一次射擊把目標擊毀!而不是像第一次世界大戰那樣用炮兵亂轟一氣,用彈幕掩護步兵爬行卻仍然不能給步兵提供必勝的保證!”
古德里安臉上現出驚訝的神色,不由自主朝塞克特看過去,塞克特卻搖了搖頭。古德里安一臉疑惑,說道:“請繼續。”
周衛國說道:“剛纔談到了機動性,我還要補充說明一下,傳統的火炮作戰時往往處於靜止位置,而這種靜止火力的射程是有限的,當步兵超出射程後,炮兵就必須轉移陣地以支援步兵繼續向前進攻。這種方法不但需要大量武器,還需要更大量的彈藥,準備這種攻擊也就需要相當長的時間,並且也很難掩蓋作戰企圖,難以收到出奇制勝的效果。因此,在真正的未來戰爭中,以步炮協同爲基礎的進攻,其成功的機率越來越小。所以,我認爲,如果要使用坦克,就要利用坦克的機動性,撇開當前之敵的任何阻撓,迅速向敵人縱深運動,使敵人無法建立一條新的防線,最後將攻勢深深地引入敵人的後方!當然,坦克的作戰仍然需要步兵的配合,只是伴隨作戰的步兵機動能力不能低於坦克,也就是說,如果能同時建立摩托化步兵伴隨坦克作戰效果可能會更好!”
古德里安臉上的驚訝神色更甚,說:“那麼防護力呢?”
周衛國說:“個人認爲,坦克的防護力至少要能抵禦機槍子彈!不過如果是爲了對付敵人的反坦克武器和坦克,那麼這樣的防護力還不夠。但我反對將坦克的防護力絕對化!因爲如果要確保坦克能抵擋住所有反坦克武器的攻擊,那麼以現有的技術手段,只有加厚坦克裝甲這一條途徑,這樣一來,坦克必定笨重無比,也就喪失了作爲其優點的機動性!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防禦的一方能夠獲得一種高效反坦克武器,又能將這種武器配置在具有決定性的地域,而且這種武器如果足夠多並擁有足夠的縱深,那麼使用坦克進攻的一方就很有可能完全失敗!但是這種進攻正是我們要竭力避免的!如果明知敵人準備充分我們還是要撞上去,那就是愚蠢了!”
古德里安不停點頭,但臉上的驚訝神色卻並未退去,突然問道:“把所有的坦克都集中起來形成一個攻擊力量的觀念正確嗎?是否應該考慮把坦克分配給步兵師使用呢?”
周衛國想了想說:“坦克是一種突擊力量,如果分散使用,無異於活動炮臺。這樣一來不要說對戰役,哪怕是對一次大戰鬥所起的作用都是微不足道的!如果能夠在一個適合坦克作戰的地域將坦克集中起來,在局部形成對敵的絕對優勢,那麼發起的攻擊將是決定性的!”
古德里安再也忍不住了,突然看向塞克特說:“將軍,他所說的和我書稿所寫的幾乎一樣!難道您把我的書稿給他看了嗎?”
塞克特笑着說:“我的確是想給他看的,卻還沒來得及!不如我現在拿出來吧。”
說完,進了書房,不一會,就拿着一疊紙出來。走到周衛國面前,周衛國趕緊站起。塞克特將這疊紙遞給周衛國說:“你看看吧。”
周衛國接過,知道這就是古德里安剛剛所說的“書稿”了。
坐下後,周衛國見這疊紙的封面上寫着“Achtung!Panzer!(注意!坦克!)”,頓時大感興趣,立刻開始仔細地看起來了。
書稿首先談了“使用火力和運動的坦克攻擊”,接着就談了坦克的三大特點:“裝甲”、“運動”、“火力”,最後總結了坦克在作戰中的運用。
看過之後,周衛國終於明白了,原來剛剛古德里安提出的疑問都是在考他呢!兩人的觀點竟是不謀而合!不由對古德里安大爲敬佩,同時對他的身份也更是好奇。
塞克特顯然看出了他的好奇,笑着對周衛國說:“其實我剛剛的介紹還不全面,古德里安將軍是我們德國第二裝甲師師長!”
周衛國一驚,立刻站起,向古德里安敬禮,大聲說:“將軍好!請將軍原諒我剛纔的無禮!”
古德里安和塞克特都是哈哈大笑。
古德里安對這個年輕人更是好感倍增,笑着說:“坐下吧!真對不起!我剛剛竟然懷疑你看過了我的書稿之後才說出這麼多的!聽將軍說,你一年以前還只是步兵科學員?短短一年就能對坦克作戰有這麼深入的認識,你的確是個天才!”
第七節
周衛國恭敬地說:“謝謝將軍的誇獎!”
他知道德國人不喜歡假謙虛的人,所以也就沒有推辭。
古德里安笑着說:“其實你剛剛說的一些內容我的書稿裡也沒有涉及,不知你對坦克作戰還有什麼想法?”
周衛國考慮再三,說:“我的一些想法還很不成熟。”
古德里安微笑着說:“年輕人,不妨說出來大家探討探討。”
周衛國理了理思路,說:“其實我剛剛也說到了一些,就是不全面。個人認爲,坦克雖然可以作爲一支突擊力量使用,但並不表示它就一定要獨立使用。”
說到這裡,周衛國停了下來,看了眼古德里安,古德里安興趣漸濃,立刻說:“請繼續!”
周衛國繼續說:“我剛剛說到步兵伴隨作戰的問題,其實可以概括爲步坦協同。步兵除了在坦克進攻的時候能跟得上,還要擔負起鞏固突破口、保護坦克以及與對方步兵作戰的責任。”
古德里安有些疑惑:“你剛剛說保護坦克?”
周衛國點了點頭說:“坦克裝甲當然要比步兵軍服的抵禦力要強!但是,要同各種機動性極強的相對輕便反坦克武器如戰防炮或者是在可預見的將來出現的單兵反坦克武器作戰,坦克就顯得有些有力使不上了。這時,伴隨的步兵就可以充分發揮自己的作用,以機動對機動,以輕便對輕便,從而把坦克從繁重的防禦任務中解脫出來!”
古德里安不停點頭。
周衛國繼續說:“剛剛我雖然提到了傳統炮兵的缺點,但不可否認,炮兵的專門火炮的確威力大、射程遠、精度高,既然這樣,我們就要充分利用炮兵的這些優勢,將這些優勢和坦克結合起來,也就是炮坦協同。比如,在攻擊某個區域時,火炮可以先行對敵方火炮或反坦克火力進行壓制,以利坦克打開突破口;而遠程火炮配合有效的通信手段完全可以在坦克部隊突入敵人淺縱深後加以火力支援;假如給火炮也加上動力,並加上裝甲,使之成爲自行火炮,讓它們伴隨着坦克,在坦克打開缺口後給予實時火力支援,那就更好了!當然,這些自行火炮不同於坦克,它們的裝甲防護力更弱,必須在坦克部隊和步兵的保護下作戰,而不能像坦克那樣單獨發起攻擊。這方面,1917年法國人就做出了嘗試,只是他們的自行火炮沒有裝甲防護,所以不適於伴隨坦克作戰。”
古德里安眼睛漸漸亮了,不停點着頭。
周衛國說:“還有就是空地協同了。”
古德里安愣了愣,說:“空地協同?”
周衛國點頭說:“是的!空地協同!飛機視野開闊,可以引導坦克攻擊敵薄弱區域,這屬於偵察機範疇;飛機可以作爲炮兵的校正工具,引導遠程火炮對己方坦克給予火力支援,這屬於炮兵校正機範疇;飛機配備對地攻擊武器後可以對敵方地面目標進行直接攻擊,這已經屬於攻擊機範疇了;更不用說飛機的老本行,和敵方飛機爭奪作戰區域的制空權了!”
古德里安連連點頭,看向周衛國的目光中充滿了讚賞。
周衛國越說思路越清晰:“我還可以大膽地預測,在可預見的未來,坦克的真正威脅不是來自地面,而是來自空中!”
周衛國頓了頓,繼續說:“飛機執行反坦克任務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首先,飛機的速度比坦克至少要快十倍!這就表明坦克永遠逃不過飛機的追擊!其次,飛機佔據了更高的攻擊位置,這就註定了坦克在面對來自空中的攻擊的大多數時間裡只有被動挨打!第三,正如我剛剛所說,飛機就算不能自己直接消滅坦克,也可以作爲炮兵的校正工具,引導遠程火炮對坦克給予毀滅性的打擊!我的話說完了,謝謝將軍!”
古德里安聽得興高采烈,等周衛國說完,立刻開始鼓掌,連連說:“了不起!了不起!”
塞克特也是微笑頷首。
周衛國這纔想起面前的兩人可都是德軍中了不起的人物!不由爲自己剛剛的狂妄感到不安。
古德里安搖頭嘆道:“周!我從未見過任何一個人對未來的戰爭有像你這樣敏銳的思考力!你讓我覺得羞愧!”
周衛國立刻說道:“將軍!請原諒我的失禮!”
古德里安笑道:“周!你們東方人總是過於謙虛!我們現在只是在交流各自對戰爭的認識,根本就談不上失禮!何況你的確是一個天才!”
周衛國笑了笑,不再說話。
塞克特笑道:“我與古德里安將軍相識這麼久,從沒見他給過任何一個軍官這麼高的評價!周,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這時,塞克特夫人走了進來,笑着說:“幾位德意志的鷹們,該吃晚餐了!”
塞克特一笑,起身牽着妻子的手,說:“你們看,我聽得入神,簡直就要忘了這次請你們來的目的了!真是對不起,兩位跟我來吧!”
古德里安和周衛國都趕緊站起。此時的古德里安才升少將不久,和人稱“德國國防軍之父”的塞克特上將無論軍銜資歷都差了一大截,只是因爲塞克特對他十分欣賞才和他平輩論交,至於周衛國,那就更不用說了,是塞克特的當然晚輩!塞克特既然這麼說,兩人就算還有什麼問題要探討自然也得立刻遵命了。
晚餐時,塞克特夫人不斷給周衛國這個“可愛的中國小夥子”的餐盤添食物,以至於到後來,塞克特甚至都假裝嘟起了嘴以示抗議,衆人在笑聲中結束了晚餐。
晚餐後,古德里安親自將周衛國送回了軍校。
回到宿舍,周衛國立刻坐下,將今晚和古德里安談話的內容記錄了下來,可以說,今晚和古德里安的一番交談以及隨後看到的“Achtung!Panzer!”書稿,將他以往對坦克戰的認識進一步系統化了。這真是一頓受益匪淺的晚餐!
※※※
此後,周衛國開始醉心於坦克作戰的研究,將劍道完全拋在了一邊,卻不料他這麼做正好和劍道的“無心”要旨暗合。因此幾個月後,在對練中竹下俊已經很難佔到他的便宜了。竹下俊自然是不明就裡,周衛國自己就更是瞠目結舌了。不過竹下俊倒是暗暗爲他高興,也爲自己的眼光而驕傲!
※※※
轉眼進入了十二月。
聖誕節過後第二天的傍晚,周衛國來到日本僑民區找竹下俊,向僑民打聽時,卻突然發現僑民對他的態度大異於平常,連問幾個人都是愛理不理的,最後一個人在他轉身要走時低聲說了一句話,周衛國清清楚楚地聽見是“支那豬”!
周衛國立刻憤怒了,轉身盯着那日本人。
那日本人一開始還不甘示弱地也盯着周衛國的眼睛,可過了一會就受不了周衛國眼中的殺氣,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周衛國一字一句說道:“剛剛的話你敢再說一遍嗎?”
這日本人倒也有幾分見識,見了周衛國的樣子哪還敢多話,找個機會就溜走了。
周衛國愣在了當場。看來要來的遲早都要來!日本對中國的態度終於反映在了普通日本民衆身上!這一句“支那豬”將他對日本人的最後一點幻想也徹底打破了!不知爲什麼,現在的周衛國反而有種解脫的感覺!也許是因爲以前日本僑民的善良讓他沒法將他們與在中國有如禽獸的日本人聯繫在一起從而對自己痛恨日本人有些內疚罷!現在他終於看清了日本人的真面目,也就不再有心理負擔了。至於竹下俊,周衛國倒是相信他還不至於這麼翻臉無情,不過,處於這麼一個大環境中,周衛國也不想讓他難做。
想到這裡,周衛國轉身就走,也不想再找竹下俊了。
誰知,就在他轉身的時候,突然看見剛剛那個日本人回來了,身後還跟着一羣手持竹刀的日本人,仔細一看,似乎是上次在“小千葉道場”見過的一些練習劍道的弟子。
周衛國心念一轉,立刻明白剛剛那日本人肯定是因爲怕了自己所以跑到道場找人幫忙了!一想明白這點,周衛國不由對日本人更是鄙視!輕蔑地笑了笑,快步離開。
其實周衛國非但沒有怕了這些人,反而動了殺心,只是這裡人多眼雜,他要有什麼大動作傳到竹下俊耳中總歸是不太好的,所以有意將這羣日本人往僻靜地方引。
那些日本人以爲周衛國害怕了慌不擇路,見他盡往僻靜處走更是高興。他們也認出了周衛國是竹下俊的朋友,心中轉得居然跟周衛國是一個念頭——不要讓竹下俊知道。
周衛國和這羣日本人是一個心思,自然配合無間,很快就一前一後進了一個僻靜巷子。
跟着周衛國進了巷子,一衆日本人一看巷子裡靜悄悄的,俱都大喜,緊趕幾步,想要追上週衛國。他們很快就驚訝地發現周衛國正停下來等在巷子中央。
衆人中有腦子比較活的已經感到了不妥,但想自己人多勢衆又都練過劍道,所以根本就沒把周衛國放在眼裡。衆人正盤算着一會將周衛國打倒後如何羞辱折磨他又不讓消息傳到竹下俊耳中,幾個走在前面的日本人已經露出了獰笑。
周衛國見這羣日本人配合地跟進了小巷,心中暗喜。
這裡真是打架鬥毆、殺豬打狗的天然場所啊!
眼看打頭的幾個日本人走近,周衛國正要動手,突然聽得身後傳來了腳步聲,不由一驚——難道小日本還在自己身後埋伏了人?
周衛國順勢往右後一退,拉大了和眼前日本人的距離,同時靠在了一面牆上,將攻擊方向減少到兩個,隨即用眼角餘光往自己左邊的巷子另一頭掃過去。
誰知那些日本人也以爲周衛國預先埋伏了人在這裡,不由自主都停了下來,只是他們都自認爲劍道高手,卻也不把周衛國的“伏兵”看在眼裡。
腳步聲漸漸近了,一個高大的身形突然出現在了拐角處。
周衛國立刻提高警惕,防止日本人的突然襲擊。
日本人也立刻舉起了手中的竹刀,防止周衛國“伏兵”的攻擊。
誰知等那個人影接近後,周衛國卻突然發現這居然是個白種人!不由愣了愣,日本人向來自負,應該不會和白種人聯合起來對付像自己這樣一個在他們眼中屬於下等人的中國人的!
而那羣日本人也是一愣,接着臉上表情明顯就放鬆了下來。這白種人自然不會是那個支那人的“伏兵”了!
周衛國將這些日本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裡,不由心中暗笑,看來這白種人和雙方都沒有關係!
白種人跑到周衛國面前時見路已被日本人堵住,不由停了下來,看了周衛國和日本人幾眼,立刻明白周衛國和日本人不是一夥的,不由向周衛國笑了笑說:“你也是一個人對付這麼多人嗎?”
他說的是德語。
這人臉頰上雖有一道疤,但不知爲什麼,卻仍給人一種優雅的感覺。
周衛國忍住笑,做出一臉的嚴肅狀,也用德語說道:“尊敬的先生,我要糾正一下您的錯誤!我將要對付的不是一羣人,而是一羣豬!”
這些日本僑民都聽得懂德語,聽周衛國這麼說都是嗷嗷直叫,卻不知道周衛國和這說德語的白種人是什麼關係,所以沒敢直接衝上來,畢竟這裡是德國人的地盤,對這可能是德國人的白種人還是要給幾分面子的。
這人一聽樂了,說:“您真幽默!”
周衛國突然想起了這人剛剛所說的話,不由問道:“您剛剛說‘也’是什麼意思?”
這人哈哈大笑說:“您很快就會知道了!”
巷子那頭果然很快就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不到一分種,就陸續從拐角處衝出了十幾個神情狠厲手持棍棒的白種人。
這人攤攤手說:“您瞧,這就是我的那羣豬。”
周衛國立刻會意,看來這人和自己一樣,也是被一羣人追襲!不由起了敵愾之心,不過轉眼瞧見這人臉上渾不在乎的神情,立刻心中一動,再看那羣追的白種人俱都氣喘吁吁而這人卻是神情自若,立刻證明了自己的想法——這人看來也是個高手,他和自己一樣也是在找一個僻靜的地方解決!
周衛國不由看向這人,這人也剛好看向周衛國,兩人四目交投,這人突然眨了眨眼說:“需不需要我幫忙?”
周衛國早已看出這些追他的白種人不是善類,不過看他似乎很有把握的樣子,此時又聽他這麼說也生了見識見識的想法,立刻回答道:“不如這樣,我們各自解決!”
這人一愣,接着若有所思,隨後隱含深意地看了周衛國一眼,說:“您想怎麼解決?”
周衛國向這人行了一個騎士禮,說:“就這樣解決。”
突然身形一動,閃身就來到那羣日本人面前,伸手奪過打頭一人手中的竹刀,又迅速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那羣日本人先是愣了愣,接着大怒,一個日本人手持竹刀就朝周衛國衝了過來。
周衛國搖了搖頭,待這日本人衝到近前,就勢一讓,一個橫劈,竹刀砸在他背上,前衝的力量加上週衛國這一刀的力量,這日本人立刻就朝前飛了出去,跌在地上,大聲呻吟,卻是站不起來了。
其他日本人一看情形不對,發一聲喊,一起衝了上來。
周衛國輕蔑地笑了笑,直接衝入了這羣日本人中間,手中竹刀上下翻飛,或砍或劈或刺或刀柄撞擊,短短數十秒,那羣日本人就躺了一地。
周衛國隨手把竹刀拋開,就站在這羣倒地的日本人後面向那白人又行了個騎士禮。
那羣白人看了周衛國的表演早就驚呆了,不由暗自慶幸剛剛自己沒有胡亂先動手。
那個白人卻一點也不吃驚,也向周衛國行了個騎士禮,然後迅速轉身,衝入了身後的白人羣中。
那羣白人大吃一驚,但還沒反應過來,這人就已衝到面前。
他卻是根本不講招式,直接就是拳打足踢,招招兇狠,毫不留情,但招式卻極爲實用,也是短短數十秒,這羣白人都躺在了地上,不停呻吟。
這人也站在這羣倒地的白人後面向周衛國又行了個騎士禮。
兩人遙遙相對,突然都大笑起來,接着兩人就都往中間走去,在中間相會後互相握了握手。
這人大嘴一咧,說:“朋友,能邀請您一起喝酒嗎?”
周衛國微笑着說:“榮幸之至!”
兩人一起大笑着揚長而去,留下一地的傷者。
※※※
兩人來到一個酒館坐下,又叫了幾杯啤酒後,白種人微笑着說:“認識一下,我叫OttoSkorzeny(奧托·斯科爾茲內),奧地利人。”
周衛國也微笑着說:“我叫周衛國,中國人!”
斯科爾茲內眉毛一揚,說:“中國人?我們和你們可是有軍事合作的!我喜歡中國人!”
周衛國一愣,說:“奧地利和中國有軍事合作嗎?”
斯科爾茲內笑着說:“不是奧地利,是德國!在我看來,奧地利就是德國的一部分。”
周衛國傻了,他從來沒想到一個人在賣國的時候居然也能保持這麼平和的心態!
斯科爾茲內似乎看出了周衛國的疑惑,笑着說道:“我們奧地利和德意志原本就是一個國家,所以我期待着它們再度合併!”
周衛國笑笑,奧地利和德國是別人的事,他何必操這個心呢?
第八節
這時,啤酒已經上來了,斯科爾茲內喝了口酒,向周衛國豎起了拇指,說:“我學過擊劍的,你剛纔的動作真是不錯!迅速有力!”
周衛國微笑着說:“你剛纔的拳腳也不錯啊!簡單實用!”
說完,向斯科爾茲內舉起了手中的啤酒杯。
斯科爾茲內大笑,也舉起了啤酒杯。
周衛國喝了口酒,問道:“你既然是奧地利人,爲什麼在柏林還有這麼多人要找你的麻煩?”
斯科爾茲內笑笑說:“這大概跟我以前的經歷有關係。我現在雖然在維也納當土木工程師,但以前卻喜歡和人決鬥。”
周衛國微笑着說:“這我倒看不出來!”
斯科爾茲內一笑,說:“這一點都不奇怪!不過我可是有15次決鬥經歷!”
說完指着自己臉頰上的疤說:“這就是在第10次決鬥時被我的對手留下的!”
周衛國恍然,難怪剛剛看他出手時很有經驗,原來他經歷過15次決鬥!
周衛國忍不住問道:“留下這道疤你不覺得遺憾嗎?”
斯科爾茲內大笑說:“爲什麼要遺憾?這是騎士的榮譽!我管這道疤叫‘榮譽之疤’!要知道,和我決鬥的15個對手都被我送到上帝那裡了!”
周衛國暗暗心驚,這人說到自己殺了15個人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
斯科爾茲內說:“前幾天,我的一個老朋友邀請我今天在柏林和他決鬥,所以我就到柏林來了。”
周衛國不由更是心驚,聽斯科爾茲內說來,和人決鬥倒和參加宴會沒什麼區別。不過他雖然說得簡單,但真實情況肯定不如他說的輕鬆,只是他既然不明說,卻也不便多問。
斯科爾茲內臉上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說:“誰知,那傢伙卻是個懦夫!我到了柏林後,他不但不敢和我單獨決鬥,還埋伏下十幾個手下要對付我!就是剛纔那十幾個人了!”
周衛國點了點頭。這種事情在中國可實在不罕見!
斯科爾茲內說:“我知道我那老朋友身上有槍,所以裝成不敵,跑了出來,他也就以爲我好欺負,只派了十幾個手下來追我,他哪裡知道我只是想找個僻靜的地方收拾那些傢伙!”
周衛國微笑着說:“他現在肯定知道了!”
斯科爾茲內輕蔑地一笑,說:“知道又怎樣,現在我有了防備,他再也別想讓我上當了!不過他肯定會爲自己的卑鄙行爲感到後悔的!”
周衛國捕捉到了他眼中稍縱即逝的殺機,不由心中暗歎,他的那個“老朋友”實在是做了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
斯科爾茲內喝了一口酒說:“現在該你說了,追你的應該是日本人吧?他們和你又是什麼關係?”
周衛國攤攤手說:“坦白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好像我前幾天去日本僑民區時,那些日本僑民對我還很友好。”
斯科爾茲內皺眉沉思了一會,說:“我覺得可能跟最近你們中國發生的一件事情有關。”
周衛國愕然:“什麼事情?”
斯科爾茲內說:“本月12日,在你們中國的西安,一個姓張的和一個姓楊的將軍武力扣押了你們的元首蔣。”
周衛國一愣,隨即明白他所說的張和楊必定是去年秋季調防西安的東北軍張學良和原本就駐防西安的十七路軍軍長楊虎城兩位將軍,而元首蔣應該就是指的蔣委員長了,想明白這點,周衛國卻更糊塗了。張楊兩位將軍爲什麼要扣壓蔣委員長?
周衛國勉強壓住內心的激動問道:“那你知道張楊二人武力扣壓元首蔣的原因嗎?”
斯科爾茲內想了想說:“好像是因爲有很多學生遊行,說要對日開戰,你們的元首蔣不同意,所以張和楊就扣壓了他。”
他雖然說得不清不楚,但周衛國卻大概聽明白了事情原委,應該是學生遊行要求抗日,蔣委員長一如既往地反對,張楊兩位將軍便發動了兵柬!想到這裡,周衛國嘆了口氣,說:“其實學生們並不是要求對日開戰,而是要求把入侵我們中國的日本軍隊趕出中國!”
斯科爾茲內瞪大了眼說:“這就奇怪了,既然有日本軍隊入侵你們中國,爲什麼你們的元首不同意把他們趕出去?”
周衛國憤慨地說:“因爲元首認爲還沒有準備好!”
斯科爾茲內搖頭嘆道:“這就難怪他的將軍會武力扣壓他了!不過這件事在前天已經解決了。”
周衛國急切地問道:“結果怎樣?”
斯科爾茲內說:“好像是張和楊邀請了你們中國共產黨一個叫ChowEnlai的大人物,一起談判,後來就和你們的元首達成了協議,你們的元首答應不再攻擊共產黨的軍隊,又同意三個月後對日開戰,最後,張就親自把你們的元首護送回去了。你想,你們的元首都說了要對日開戰,日本人自然會對你不友好了!不過看來他們表示不友好的方法還不太成熟!”
說完忍不住笑了。
周衛國卻沒有在意他最後的玩笑話,而是仔細推敲斯科爾茲內話中包含的信息:“張楊兩位將軍邀請了中共的Chow Enlai一起談判……等等,Chow Enlai?一定就是周恩來了!”
周衛國對這位前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還是非常欽佩的!
周衛國眼前一亮,共產黨既然派出了周恩來這樣數一數二的人物,肯定是對談判非常有誠意,所以最後才能和蔣委員長談得攏!至於“不再攻擊共產黨的軍隊,又同意三個月後對日開戰”應該可以理解爲“停止內戰,一致抗日!”
想到這裡,周衛國頓時激動了起來,口中喃喃念道:“停止內戰,一致抗日!”
雖然按照蔣委員長的一貫脾性和目前的戰略態勢,三個月後對日開戰恐不可能,但國共停戰還是很有實現的可能性的!果真如此,那纔是國家幸甚!民族幸甚啊!
斯科爾茲內看周衛國半天不說話,忍不住碰了碰他手臂,說:“周,你怎麼了?”
周衛國立刻回過神來,歉意地說:“對不起,我失禮了。”
斯科爾茲內微笑着說:“周,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你的國家不會再打內戰了!”
周衛國心情暢快無比,舉起酒杯,說:“尊敬的斯科爾茲內先生!我對您告訴我的這個好消息表示最誠摯的謝意!”
說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斯科爾茲內也笑着喝光了杯中酒,說:“周!我也很高興能認識你!你愛你的國家,我敬佩你!”
周衛國一愣,他既然敬佩愛國的人爲什麼還希望奧地利和德國合併呢?
斯科爾一看他神色就明白了,笑着說:“周,你可能不明白我的想法,奧地利和德意志都是日爾曼人種!我熱愛我的民族!”
說着便站起,舉着一杯啤酒大聲說道:“偉大的日爾曼人萬歲!”
說完一飲而盡。
酒館裡的氣氛立刻熱烈起來,竟有很多人也跟着站了起來,舉起酒杯,大聲說道:“偉大的日爾曼人萬歲!”
看着這一幕,周衛國深深地嘆了口氣,中國何時也能有這種民族凝聚力呢?
斯科爾茲內又喝了一杯酒,便放下酒杯,對周衛國說:“對不起,周,我該走了,以後我一定還會來柏林找你的!”
周衛國微笑着說:“你知道到哪裡找我嗎?”
斯科爾茲內微笑着說:“請允許我猜一猜你的身份。”
周衛國做了個請的手勢。
斯科爾茲內面容一整,說:“第一、你雖然能說流利的德語,但你剛纔說過你是中國人,這就證明你不是定居在柏林的有德國國籍的中國僑民;第二、你知道中德軍事合作,要知道,中德軍事合作雖不算機密,但普通中國人肯定是不會知道的!只有軍事人員才能接觸到這些東西,所以,你肯定有軍方背景;第三、你從我簡單的幾句話就能得出對你們國內局勢的大致看法,這種敏銳的頭腦證明了你不是一個普通人!第四、我聽一個朋友說過,去年七月份,柏林軍事學院接受了二十名中國學員。”
說到這裡,斯科爾茲內臉上已經露出了笑容:“我想,您現在應該相信我可以找到你了吧?”
周衛國不由對他的觀察力和邏輯思維能力大爲佩服,笑着說:“我已經開始期盼着和您的再次見面!”
斯科爾茲內站了起來,拿出錢包,抽出一張五十馬克的鈔票壓在了酒杯下,說:“周!我喜歡中國人!再見!”
他說過請周衛國喝酒,果然搶先付了帳。
周衛國知道日爾曼人性情豪爽,卻也沒跟他爭着付帳,不過也跟着站了起來,說:“希望我們可以早日再見!”
斯科爾茲內大笑着轉身出了酒館。
斯科爾茲內一走,周衛國也跟着走了。他實在沒心思再坐下去了,他要把“停止內戰”這個好消息告訴同學們!
※※※
回到宿舍,孫鑫璞正在看書,見周衛國走進來,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不由大爲驚訝——周衛國怎麼可能酗酒呢?
孫鑫璞忍不住問道:“衛國,你好像喝了酒?”
周衛國笑道:“是的,我和一位剛認識的奧地利朋友在一起喝了點酒!”
孫鑫璞更是驚訝,說:“剛認識的朋友你就跟他喝酒了?”
周衛國笑道:“這是有原因的!”
說着,就將日本人圍攻他的事和認識斯科爾茲內的過程大概說了。周衛國雖說得輕描淡寫,但孫鑫璞卻聽得心驚不已,直到周衛國說完,才鬆了口氣,又仔細看了看周衛國身上的確沒有傷,這才放心。不由埋怨道:“衛國!你真是的,小日本不要臉以多打少,你就該找我們幫忙,大家一起揍他狗日的!”
周衛國呵呵笑道:“小日本的招式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有什麼好怕的?”
孫鑫璞正色說:“衛國,這你就錯了!我們不怕小日本明刀明槍地來,就怕他們暗中下手!”
周衛國一聽,惕然心驚!他倒沒有往這方面想,看來還是孫鑫璞心思比較細。想到這裡,不由點點頭說:“鑫璞,你說的對!小日本什麼卑鄙無恥的事情做不出?我記住了,以後再不會去日本僑民區了!”
孫鑫璞嘆了口氣,說:“衛國,我知道你和一個叫竹下俊的日本人交好,我也知道他在整個軍校人緣都很好,但是,就算他是個好人,但你能保證和他交往的日本人就個個都是好人?所謂‘白沙在涅,與之俱黑’,衛國,你以後和那個日本人還是少來往的好!”
周衛國雖然不同意孫鑫璞的觀點,但也知道他是一番好意,便說道:“放心吧,鑫璞,我會小心的!日本人可沒這麼容易算計我!”
孫鑫璞知道周衛國不會這麼容易就聽他的和竹下俊斷交,所以也不再說話。
周衛國突然想起了那個好消息,不由說道:“鑫璞!我的那個奧地利朋友剛剛告訴了我一個有關國內的好消息!你想不想聽?”
孫鑫璞說:“國內的好消息?這年頭國內難道還有什麼好消息?”
周衛國笑着說:“國共兩黨停止內戰,一致抗日!你說這算不算好消息?”
孫鑫璞嘴巴頓時張大了合不攏,說:“你……你說什麼?國共兩黨停止內戰,一致抗日?這是……這是真的嗎?”
周衛國點了點頭。
孫鑫璞頓時喜上眉梢,說:“這麼說我們以後都不用中國人打中國人了?”
周衛國說:“國共是不打了,但中國還有軍閥!只有連軍閥也消除,國家真正統一了,才能做到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孫鑫璞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突然擡起頭,說:“這個好消息一定要告訴其他同學!”
周衛國頓時醒過神來,一拍大腿說:“對,我們分頭通知!”
兩人立刻出了宿舍,挨個宿舍敲門,把這好消息告訴了所有中國學員。
中國學員們立時都沸騰了,大家聚到一起,又喊又跳,拼命發泄着心中的喜悅。幸虧中國學員的宿舍是單獨安排的,要不然,就憑他們大肆喧譁這一點恐怕柏林軍事學院的操場上就要多出20人出加班的晚操了!
※※※
第二天早操時,周衛國發現所有中國學員都是精神大振,大家在目光相交時也都是會心地一笑!不由心情大暢,幾乎都要忘了昨天日本人圍攻他的事情了。
不過在早餐之後,竹下俊還是找到了他。
竹下俊一見到他就給他鞠了一躬,說:“衛國君,對不起,我昨天很晚才知道那回事。我現在替小千葉道場向你道歉!他們不配做我‘北辰一刀流’的弟子!我已經行使了我的權力,將他們都逐出了小千葉道場!”
周衛國笑了笑,說:“竹下君,這和你沒關係,其實和小千葉道場也沒什麼關係!這只是我和他們之間的私人恩怨!”
竹下俊嘆了口氣,說:“衛國君,我很遺憾,國內的狂熱終於傳到了柏林的僑民區!以後你恐怕也不合適再到日本僑民區來了!”
周衛國心中大爲感動,其實竹下俊這麼說就是在暗示他僑民區將有人對他不利!竹下俊雖然身爲北辰一刀流的衣鉢弟子,但畢竟不是流主,還沒辦法真的壓制住所有弟子!他告訴周衛國的意思顯然也是不想周衛國和日本僑民再發生衝突。要知道,以日本僑民在當地的勢力,如果真要傾全力對付周衛國,他還真是防不勝防!
周衛國點了點頭,說:“你的心意我明白!”
竹下俊苦笑了笑,又嘆了口氣,說:“希望我們還能做好朋友!”
周衛國微笑着說:“誰說我們不是好朋友?”
竹下俊欣慰地笑了,兩人一起走進了教室。
※※※
下午課後,突然有個德國傳令兵找到周衛國,說樓下有人要見他。
周衛國雖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跟着這個傳令兵走了。
來到樓下,竟見到古德里安等在那裡,不由大吃一驚,趕緊跑過去,在古德里安面前立定,敬了個軍禮,說:“將軍好!讓將軍久等了,請原諒!”
古德里安輕輕揮揮手說:“周,不要客氣,我今天來是爲了告訴你一個非常不幸的消息。”
周衛國愕然:“不幸的消息?將軍請說!”
古德里安嘆了口氣,說:“就在昨天晚上,我們共同的朋友,德國國防軍之父,漢斯·馮·塞克特上將不幸因心臟病發而去世!”
周衛國“啊”的一聲,頓時難過不已!
塞克特對他既有知遇之恩,平常待他又像朋友,更像他的長輩。雖然塞克特已有70歲,但周衛國一時還是難以接受像這樣的一個長輩就此離他遠去了!
見周衛國一聲不吭,目中隱含淚光,古德里安又嘆了口氣,拍了拍周衛國肩膀,說:“周!不要難過!塞克特將軍爲德國國防所做出的貢獻給予再高的評價都不過分!我們所有德國人民都會記住他的!也相信老將軍在天堂一定會過得快樂!”
周衛國默默地點了點頭,他雖然不信鬼神之說,但現在卻寧願古德里安說的是真的!老將軍不但爲德國國防,還爲中國國防做出了巨大貢獻!歷史不會埋沒他的功績的!
第九節
古德里安用低沉的聲音說道:“老將軍的葬禮定在明天下午,我明天來接你!”
周衛國正要推辭,古德里安止住了他的話,說:“周!我今天去看望了將軍夫人,你知不知道老將軍臨死前說了什麼話?”
周衛國說:“什麼話?”
古德里安嘆道:“老將軍臨死前說的是:‘再給我兩年,中國的國防就成形了!周,記住兩年之內不要回國!你們打不過日本的!’”
周衛國頓時淚如泉涌。
這位可敬的老人,臨死前竟然還沒忘記鞏固中國國防!
古德里安又說道:“老將軍在世時,就託我照顧你,我從未見老將軍對任何一個軍官這麼在意!尤其你還不是德國人!當然,我也明白,你的確值得老將軍這麼器重!”
周衛國輕輕擦乾眼淚,說:“老將軍對我的深情,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古德里安低聲說:“昨晚的事情我知道了,這段時間你最好不要單獨外出,日本人可能會對你不利!”
周衛國一驚,既爲日本人對他的重視而驚訝,更爲古德里安的消息靈通而吃驚!
古德里安努力將塞克特去世造成的悲傷驅出腦中,說:“就這樣說定了,明天我來接你。”
周衛國立刻敬禮,古德里安回了個禮後,轉身走了。
古德里安走後,周衛國還是傻傻地站在那裡,一時還是沒辦法接受塞克特去世這一事實。
不知過了多久,就聽背後有人在叫:“衛國!”
連叫了幾聲,周衛國纔回過神來,轉身看過去,原來是孫鑫璞。
孫鑫璞關切地說:“衛國,我看你在這傻站了半天了,沒事吧你?”
周衛國強笑道:“沒事!”
孫鑫璞看了看他臉上神色,說:“真的沒事?出什麼事了?”
周衛國嘆了口氣,說:“我們以前的德國軍事總顧問塞克特將軍昨晚心臟病發去世了!”
孫鑫璞一愣,接着也唏噓不已。
塞克特將軍爲中國國防勞心勞力,這一點作爲中央軍校的學員,他還是很清楚的,從內心裡,他也對這位老將軍感到欽佩!再想到他和周衛國的密切關係,也就理解周衛國的心情了。
孫鑫璞不由拍了拍周衛國肩膀說:“衛國!回去吧。人死不能復生,你不要過度悲傷!我想塞克特將軍泉下有知,也不希望看到你這樣!”
周衛國對孫鑫璞感激地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回了宿舍。
※※※
第二天下午,古德里安如約來接周衛國,兩人一起來到了舉行塞克特葬禮的墓地。
參加葬禮的大多是德國軍官,其中還有不少是將軍。軍官們看見古德里安居然陪着一個黃種人來參加葬禮幾乎都是一臉的疑惑,待看到塞克特夫人上前擁抱周衛國時衆人就更是驚訝了。
安慰過塞克特夫人,周衛國走到了塞克特的棺木前,向棺木敬了個軍禮。
在衆人的驚訝目光中,周衛國站到了塞克特夫人的身邊,扶住了悲傷的老夫人。
過了一會,國防部的一位將軍宣讀了政府的悼詞,對塞克特將軍爲德國國防做出的巨大貢獻給予了高度評價。隨後,神父給塞克特將軍做了最後一次祈禱,隨即由四名軍官擡起了塞克特將軍的棺木,用繩子放入了墓穴。
衆人一一上前,向墓穴中撒入混有花瓣的土。
當墓前豎起了十字架後,周衛國將帶來的鮮花放在了墓前,和古德里安一道向塞克特夫人告別離去。
回去的車上,古德里安突然說道:“周,你不用再擔心日本人了,我和柏林衛戍司令維茨累本將軍是朋友,我已經把你的事跟他說了,他答應保證你在柏林的安全!”
周衛國雖不願託庇於人,但知道古德里安是好意,便說道:“謝謝將軍!”
古德里安嘆了口氣,說:“周,老將軍說得沒錯,兩年之內,你還是不要回國吧。你要是回國了,我就沒法再照顧你了!”
周衛國臉色一變,朗聲說道:“將軍!您這是對我的最大侮辱!我是一個軍人,當國家需要的時候,我隨時可以獻出我的生命!如果爲了安全躲在國外,那麼不管是我的家人還是朋友,甚至每一個普通的中國人都可以唾棄我!”
古德里安歉意地說:“對不起,周,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是一個難得的天才,但你的政府卻未必能很好的使用你!我不想埋沒了你!”
周衛國正色說:“將軍!當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德國因《凡爾賽和約》的限制不能擁有超過十萬人的軍隊時,塞克特將軍可曾想到放棄?將軍您又可曾想到退役回家?我是個軍人,軍人只有保家衛國的責任和義務,沒有對國家討價還價的權利!”
古德里安聽他這樣說,也就不再勉強,說道:“好了,我們不談這個了。不過,周!作爲軍人,我很敬佩你!”
周衛國微微欠身,說:“將軍過獎了!”
這時,車已駛入柏林軍事學院,古德里安也就沒有再多說話。
此後,果然沒有日本人找周衛國的麻煩,周衛國也再沒去過柏林的日本僑民區。
※※※
時間很快就到了1937年的3月。
根據教程安排,周衛國、孫鑫璞和德國學員們開始了各種裝甲車輛的實際操作訓練。
配備給他們訓練的有各種汽車、Kfz13巡邏車甚至還有幾輛PzKpfwⅢ型坦克!
軍校要求所有學員在3個月內掌握全部車輛的駕駛、武器使用和戰術運用,最後將進行戰術合成演習。
雖然周孫兩人從來沒有接觸過車輛駕駛,但卻沒有被難倒,尤其是周衛國,在教官帶教一遍後,基本就可以上手操作了,搞得教官一直懷疑他以前曾開過車!
就是坦克開起來掛檔時麻煩點,但也就是花的力氣多一些罷了。
在周衛國的幫助下,孫鑫璞也很快掌握了駕駛技術。
軍校在這3個月內對裝甲兵專業的學員使用車輛練習沒有限制,兩人樂在其中,便經常開着各式車輛在訓練場上飛奔,把學其他專業的中國學員羨慕得一塌糊塗!
※※※
3個月時間很快就過去了,6月初,柏林軍事學院組織裝甲兵專業學員進行了戰術合成演習。
此次柏林軍事學院的裝甲戰術合成演習得到第二裝甲師的大力支持,古德里安親自擔任演習策劃,調集兩個團的兵力參演,並授權每個學員指揮一輛PzKpfwⅢ型坦克,這樣,學員們指揮的坦克就達到了一個營!這也創造了柏林軍事學院的新紀錄!
第二裝甲師是古德里安的部隊,以他對裝甲作戰的重視,他大力支持本次演習周衛國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周衛國因爲平時表現突出被學員們選爲連長,這也讓孫鑫璞感到驕傲,雖然同時被選爲連長的還有那個日本學員竹下俊。
演習由柏林軍事學院學員指揮的一個坦克營配屬一個摩托化步兵營、一個炮兵連還有數目不詳的航空兵共同組成A方,由一個加強步兵團配屬一個炮兵連組成B方。演習內容爲A方進攻B方的防禦陣地。
B方的防禦陣地在演習前1天就已構築完畢,按經典的一戰塹壕戰模式配置火力。
演習開始後,A方坦克營的一個連配屬一個摩托化步兵連開始高速佯動,誘使B方炮兵提前開火,由於A方部隊佯動區域是B方事先未預料到的,射擊諸元都沒有標定,且A方佯動部隊處於高速運動中,所以B方炮兵射擊的精確度大受影響,但暴露的B方炮兵陣地立刻遭到了A方炮兵的壓制射擊,B方很快就損失了2/3火炮,隨後,A方的炮火開始延伸,A方剩餘的兩個坦克連在兩個摩托化步兵連的配合下緊跟着延伸的炮火突破了B方的第一道防線,但在B方大量配備反坦克武器的第二道防線前受阻。這時,A方配屬的航空兵部隊突然出現,6架Ju-87俯衝轟炸機帶着尖嘯聲撲向了B方陣地,很快,B方的反坦克火力和殘餘的炮兵就被來自空中的攻擊基本消滅。B方尚未來得及組織有效反擊,A方擔任佯動的那個坦克連和摩托化步兵連已經從B方的側後,發動了攻擊。B方的防線徹底崩潰!演習結果爲A方大勝!
演習的結果讓觀戰的一些保守派將軍大跌眼鏡!他們都經歷過一戰,對塹壕戰有種根深蒂固的依賴心理,在他們看來,擁有充足兵力和對等炮火支援又處於有利的守勢的B方,無論如何也不會輸給兵力處於劣勢的A方!這個結果讓他們一時還難以接受!但以古德里安爲代表的新派軍官卻對演習結果極爲滿意,尤其是對演習中體現出來的步坦協同、炮坦協同和空地協同給予了高度評價!
演習後,周衛國心中對古德里安佩服不已!知道步坦協同、炮坦協同和空地協同是一回事,但真正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演習的結果也讓柏林軍事學院很滿意,演習結束後,校方給予了擔任佯動坦克連連長的周衛國高度讚揚!
證實了步坦協同、炮坦協同和空地協同巨大威力的古德里安對周衛國更是讚不絕口!
周衛國沒少被古德里安誇過,所以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倒是孫鑫璞親眼見到一個德國將軍當面誇獎周衛國後看他的眼神中就明顯帶着崇拜了!
※※※
演習過後幾天,周衛國正走在校園裡時,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衛國一回頭就見到了臉帶微笑的斯科爾茲內。
他竟真的信守諾言來看望周衛國了!
周衛國不由又驚又喜,說道:“工程師先生,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斯科爾茲內笑道:“周,我現在才知道你在柏林軍事學院多麼有名!你們東方人總是善於給人驚喜!”
周衛國只有苦笑。他當然知道演習過後軍校裡對他這個“神奇的東方人”的傳聞有多誇張!
等斯科爾茲內不笑了,周衛國才說:“不知這次我能不能邀請您喝幾杯?”
德國的軍校並不禁止學員喝啤酒。
斯科爾茲內笑道:“榮幸之至!”
※※※
兩人來到軍校附近的一個酒館,和上次一樣,叫了幾杯啤酒,邊喝邊聊。
斯科爾茲內突然嘆了口氣說:“我還以爲你是步兵專業的學員,沒想到你是裝甲兵專業的!”
周衛國不禁有些奇怪,說:“那又怎麼樣?”
斯科爾茲內說:“我對步兵作戰有一些新想法,本想找你探討的,不過現在……”
周衛國哈哈大笑說:“你難道不知道我原來在國內學的就是步兵科?”
斯科爾茲內眼睛一亮,說:“真的?”
隨即臉上露出了敬佩的神色說:“你原來學的是步兵專業現在學裝甲兵專業居然也這麼出色!”
周衛國笑笑說:“其實無論什麼專業,戰爭的藝術都是相通的!”
斯科爾茲內想了想,不禁點頭說:“我同意!”
周衛國微笑着說:“既然這樣,你就跟我談談你的新想法吧!”
斯科爾茲內喝了口酒,理了理思路,說:“我認爲,傳統大軍隊的觀念應該改變!在每支部隊中,都應該組建一支由經過特殊訓練,熟練掌握各種作戰技能並配備特殊武器的精銳戰士組成的小部隊。這些小部隊不再像傳統軍隊一樣作戰任務受到限制,對他們的行動應該賦予充分的自主權!他們可以自由選擇敵人重要目標,如高級指揮官、重要基地、彈藥庫等等作爲作戰對象。”
周衛國心中一動,想起了自己當年在畢業演習時對西軍總指揮部的突襲,不由說道:“你的意思是組建突擊隊?”
斯科爾茲內搖了搖頭,說:“不止是突擊隊,我把這種新型部隊稱之爲‘特種部隊’!他們不但承擔戰鬥任務,還要熟練掌握各種機動技能訓練、偵察、滲透、生存乃至心理戰技能!總之,這應該是一種全新的軍隊概念!”
周衛國大爲歎服,說:“我不得不承認,這是我所聽過關於軍隊建設最具開拓性的想法!你將徹底顛覆人們對傳統軍隊的概念!如果你的構思付諸實施,必將開創一個全新的戰爭領域!”
斯科爾茲內笑笑說:“謝謝誇獎!”
周衛國想了想說:“你剛剛提到特殊武器,能舉例說明嗎?”
斯科爾茲內笑道:“至少不能是像日本人的‘明治38式’那樣的步槍!要知道,這種口徑爲6.5mm的步槍配用的子彈彈頭修長,穿透力極大,但傳遞能量的性能卻很差,所以在戰場上如果你遇上了它,那表示你的運氣實在不錯,因爲它的子彈除非擊中你的要害,否則在擊中你之後就會直接穿過去,只會在你身上留下一進一出兩個小傷疤。當然,前提是你的傷口不感染,要不然你就死於敗血症了!所以我叫它‘人道步槍’!”
周衛國也笑了,說:“不過我覺得‘明治38式’步槍的彈道性能還是不錯的,如果配給狙擊手倒是一種好的選擇。”
斯科爾茲內點頭說:“這一點我同意。由於這種步槍的槍管比較長,又比較早配用了無煙發射藥,發射後的槍聲和槍口火焰都比較小,所以如果由狙擊手使用的話,的確隱蔽性比較好。”
周衛國說:“這支槍似乎還有改進的餘地。”
斯科爾茲內笑了,說:“周,你恐怕並不希望看到這一點吧?”
周衛國笑了,說:“你說的對。我當然不希望日本人明白這一點。”
斯科爾茲內說:“其實改進的方法至少有兩種。第一種很簡單,只需要將這種步槍配用的子彈彈頭削短,就可以增加擊中目標後的失穩,殺傷力自然就加大了。”
周衛國點了點頭,說:“這似乎有點不人道。”
斯科爾茲內大笑說:“周,你實在是太可愛了!難道戰場上還存在人道嗎?人類發明改進的哪一種新武器不是爲了更好地屠殺人類?”
周衛國苦笑,斯科爾茲內說的確實沒錯。
斯科爾茲內繼續說:“第二種就是加大槍的口徑,依靠增加的彈丸重量增加子彈動能!並提高存速性能,還可以增加彈頭射入人體後的失穩。當然了,這種方法對槍來說就是一種新的設計,所以代價也比較大。”
周衛國不斷點頭。
斯科爾茲內突然問道:“周,你是中國軍人,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周衛國說:“問吧。”
斯科爾茲內說:“我一直非常奇怪的是,MauserMilitaryPistol(毛瑟軍用手槍)作爲手槍太大,作爲步槍威力太小,在歐洲包括我們德國賣的都不怎麼樣,但在中國卻銷量驚人!爲什麼你們不用別的手槍,比如說我們的Luger(盧格)P08?”
周衛國想了想說:“其實原因很簡單,以前我們是缺槍,所以能買到的就是好槍!後來比利時人給毛瑟手槍加上自動機後,就更受歡迎了!”
斯科爾茲內說:“可是,毛瑟手槍射擊時槍口上跳很厲害,你們是怎麼解決這問題的?”
周衛國笑了:“我們的解決方法很簡單。”
周衛國伸出手比劃成手槍的樣子,繼續說道:“我們只是把槍身旋轉九十度,這樣,槍口上跳就變成了散佈射了!”
斯科爾茲內先是一呆,接着就豎起了拇指,說:“你們中國人真是充滿了創造力!”
周衛國心中卻是暗暗嘆氣,其實毛瑟手槍在中國的流行是因爲當時日本控制西方向中國出口軍火,而毛瑟手槍因爲屬於手槍故不在禁運之列,而且毛瑟手槍威力比普通手槍要大!所以毛瑟手槍才被大量進口,但這些進口的毛瑟手槍卻大多用在了內戰戰場!這絕不是什麼體面的事情!
第十節
兩人沉默了一會,周衛國說道:“你剛剛談到武器,還沒說完吧?”
斯科爾茲內笑道:“我看你不說話,還以爲你不想聽呢!那我就繼續了。正如我剛纔所說,如果要我選擇的話,我肯定不會選日本武器!說實話,我覺得日本的武器研製人員簡直就是豬!看看他們的大正11年式輕機槍就知道了!我真搞不明白他們爲什麼要採用稀奇古怪的彈鬥供彈?他們難道就從沒想過輕機槍要對高處射擊嗎?還有,難道他們用輕機槍連續射擊後不需要更換槍管嗎?總之,這槍只能用一個糟糕來形容!唯一的可取之處就是和他們的‘明治38式’步槍子彈可以通用,簡化了後勤供應!”
周衛國笑了,他也見過那種糟糕透頂的輕機槍。
斯科爾茲內一臉的鄙視,說:“他們後來的九六式輕機槍雖然好多了,但除了口徑,其他明顯就是仿自捷克的ZB-26式輕機槍!這槍唯一的閃光點就是用30發弧形彈匣替代了ZB-26的20發直形彈匣。不過愚蠢的日本人竟給它配備了刺刀!難道你要那羣矮子拿着8、9公斤重的輕機槍去和人拼刺刀嗎?”
周衛國想笑,但想到日本人九六式輕機槍的改進靈感其實來自繳獲的中國軍隊的捷克造ZB-26輕機槍,心情就好不起來。
斯科爾茲內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說:“其實論武器,還是我們德國的最好!我個人最喜歡的步槍就是MauserKarabiner98kurz(毛瑟Kar98K)步槍,長短合適、精度高、可靠性好!就是5發的彈倉容量小了點。”
周衛國雖然對於斯科爾茲內明明是奧地利人卻說“我們德國”有些彆扭,卻也同意他對毛瑟Kar98K的評價。
斯科爾茲內又笑着說:“其實你們中國仿製我們的毛瑟1924標準型步槍也不錯,至少比日本人的‘明治38式’步槍要好!”
周衛國微笑着點了點頭,他知道斯科爾茲內所說的中國仿製的毛瑟1924標準型步槍就是“中正式”步槍,對於“中正式”比“三八式”要好這個觀點,他也是同意的。
斯科爾茲內繼續說:“英國人的短彈匣Lee-Enfield(李-恩菲爾德)4型步槍還是不錯的,彈匣容量10發,比我們的毛瑟要多,雖然射擊精度不如我們的毛瑟Kar98K,但也不失爲一支好槍!不過保守的英國人卻沒有大量裝備!”
周衛國心中暗暗好笑,德國人總愛笑英國人保守,英國人又何嘗不是常常笑話德國人死板?不過想想這本來就是一筆算不清楚的糊塗帳,便說道:“那蘇聯的MosinNagant(莫辛-納甘)步槍呢?”
斯科爾茲內說:“蘇聯的莫辛-納甘步槍雖然笨重、後坐力大,但射擊精度倒是不錯,不愧是經我們德國技術改進過的步槍!”
周衛國笑道:“我覺得在你眼中德國技術幾乎是完美的代名詞!”
斯科爾茲內正色說:“我雖然爲德國技術感到驕傲,但也不得不承認就連我們的毛瑟Kar98K也和前面所說的那些步槍一樣,都存在着手拉步槍所固有的缺陷,那就是射速低!所以那些槍都不能滿足我所說的‘特殊武器’的要求!”
周衛國略有些吃驚,說:“哦?既然這樣,那你認爲哪種武器能滿足你的要求?”
斯科爾茲內想了想說:“去年1月,美國裝備了一種新步槍,叫M1Garand(伽蘭德)步槍,這支步槍在擊發後可以自動完成拋殼、槍機復進、下一發子彈上膛待擊等動作,實現半自動射擊,射速比現有的所有手拉步槍都要高!雖然它的彈倉容量只有8發,而且射擊精度不如我們的毛瑟Kar98K,但毫無疑問,它的裝備實現了單兵火力的飛躍!”
周衛國不停點頭,他當然明白一支無須不斷拉動槍栓的步槍對於步兵來說意味着什麼!
斯科爾茲內嘆了口氣,說:“但不知爲什麼美國卻沒有大量裝備這種步槍!”
周衛國說:“也許是在實際使用當中發現了一些問題,畢竟這還是第一支實用的半自動步槍!”
斯科爾茲內點了點頭說:“也許吧,所以我對這支槍持保留態度。不過美國人沒有大量裝備這種步槍對我們來說卻未必不是個好消息!”
周衛國看着斯科爾茲內,心中突然一動。現在的德國正是納粹黨執政,由於《凡爾賽和約》對德國實在苛刻,所以在納粹黨的煽動和帶領下,現在德國舉國上下都有一種狂熱的民族主義情緒,經濟和軍事也都在迅猛發展,以德國人歷來不服輸的性格,他們拿回自己被強行剝奪的利益只是遲早的事!在可預見的將來,德國甚至有可能改變歐洲乃至整個世界的格局!到那時候,德國和美國的衝突也就不可避免了。看來斯科爾茲內雖然只是一個土木工程師,但所顯示出的對未來局勢的敏銳洞察力卻不是一般政治家可以比得上的!
斯科爾茲內突然微笑着說:“周,看來你已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很佩服你的才智!”
周衛國笑笑,說:“我是個軍人,必須懂得軍事!我們中國古代的一位將軍就說過:‘兵者,國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引《孫子兵法》的這句說的是中文,所以斯科爾茲內聽得滿頭霧水。
周衛國笑着向斯科爾茲內解釋了這句話的意思。斯科爾茲內一臉的崇拜,說:“周,我真是越來越佩服你們中國人了!在幾千年以前你們的將軍就能對軍事有這麼精闢的看法!真令人難以置信!”
周衛國嘆道:“那倒未必是一件好事,那位將軍之所以對戰爭有這麼深刻的認識,就是因爲他生活在一個戰亂不止的時代!”
斯科爾茲內卻是更加興奮,說:“周,難道你不覺得只有戰爭纔是最適合軍人演出的舞臺嗎?”
周衛國正色說:“和個人的名譽地位相比,我更愛我的國家!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用一輩子的默默無聞來換取國家的安定!”
斯科爾茲內搖了搖頭,一臉的不以爲然。
周衛國心中默然,斯科爾茲內連自己的國家都可以不要,自然不能理解自己的想法!何況在他的心中,就算對自己真得佩服,但對於現在的中國,恐怕還是瞧不起要更多些!
兩人沉默了一會,斯科爾茲內笑了,說:“周,我們好像說着說着就跑題了!”
周衛國也笑了,說:“那我們就回到原來的話題吧!”
斯科爾茲內笑着說:“對了,如果讓我選,我會選我們的MP18Ⅰ型衝鋒槍!”
周衛國略微思考後說:“MP18Ⅰ型衝鋒槍射速雖然高,但畢竟發射的是手槍彈,有效射程和殺傷力對於警察來說雖然很滿意,但對於軍隊來說,恐怕就不夠了!而且,這種衝鋒槍5公斤多的重量竟比毛瑟Kar98K還要重!”
斯科爾茲內想了想,點頭說:“周,你說的有道理,可是,到目前爲止,能同時滿足你所提出的火力、殺傷力、射程和重量要求的輕武器恐怕還沒有!”
周衛國說:“爲什麼不能將衝鋒槍的射速和步槍的威力結合起來?”
斯科爾茲內愣了愣說:“那重量問題怎麼解決?”
周衛國說:“其實槍的重量除了部件以外,還和發射的彈藥有關。現有步槍的殺傷力在19世紀末就已達到,這幾十年來步槍的發展只不過是對以前步槍的不同程度的改進。你不覺得一支普通步槍射程超過1800米是非常不實用的嗎?其實一個成年男子在400米以外用肉眼看就已是一個小點,如果要求士兵肉眼瞄準超過800米的目標那簡直太不現實了!還有,一戰中的士兵傷亡就已經出現了彈片傷多於彈丸傷的趨勢,在可預見的未來,戰爭的傷亡必將有絕大多數由彈片而不是彈丸造成!既然這樣,爲什麼不乾脆把步槍的過大射程和多餘殺傷力同時去掉,而將更多的精力放在實現步槍的自動化射擊上?就是將現有步槍的槍管縮短,發射減低裝藥和減小彈丸質量的步槍彈,這樣一來,就可以在重量和衝鋒槍基本相當的同時使步槍實現自動化射擊,並使之在有效射程內和現有步槍威力相等,火力密度卻可以達到現有步槍的十幾倍甚至幾十倍!我把這種步槍稱之爲突擊步槍。”
斯科爾茲內想了想說:“可是這樣一來,步兵如何同有效射程之外的敵軍作戰?”
周衛國說:“首先,由於火炮的發展,未來步兵的主要作戰距離不會超過400~600米!在這個距離上,我所說的突擊步槍和現有的各種手拉步槍並不存在射程和殺傷力的差距,而火力密度卻有質的飛躍!其次,對超出射程的目標的作戰可由步兵的各種支援武器來完成!比如配備了光學瞄準具的狙擊步槍其威力和射程就應該保留。在我看來,包括火炮、大口徑機槍、狙擊步槍、各種榴彈發射裝置、手榴彈等都可以作爲步兵的支援武器。”
斯科爾茲內仔細想了想,嘆道:“周!我真是太佩服你了!我就從來沒有像你這樣想過!”
周衛國苦笑,他雖然有這些想法,卻知道這些想法在缺乏工業基礎的中國都是無法實現的,不由嘆了口氣說:“我能聽聽你對特殊訓練的看法嗎?”
斯科爾茲內說:“當然了!我一直認爲,不管多好的武器,要想發揮出它的最大效力,都必須要靠優秀的軍人!而要想有足夠優秀的軍人,就必須有特殊的訓練!傳統的步兵訓練只是把普通人變成了一名拿着武器的普通人,只有經過嚴格專業的訓練,才能把這些拿着武器的普通人變成真正戰無不勝的戰士!”
周衛國說:“你剛剛好像提到過,特種部隊不但要會作戰,還要熟練掌握各種機動技能,以及偵察、滲透、生存乃至心理戰技能!你所說的特殊訓練應該就包括了這些吧?”
斯科爾茲內嘆道:“周,和你談話真愉快!你總是能抓住我話中的要點!”
周衛國說:“我可不可以這樣認爲,你所說的特種部隊概括地說,就是特殊訓練、特殊武器、特殊任務及實現任務的特殊手段?”
斯科爾茲內連連點頭,嘆道:“周,你真了不起!只用一句話就把我的思路都概括了!”
周衛國卻連連搖頭,說:“我是軍人,理解你的思路很正常,可你只是一名土木工程師,對於軍事能有這麼深刻的認識,那才叫真正的了不起!”
斯科爾茲內突然說道:“周,我們是不是朋友?”
周衛國愣了愣,說:“當然是了!雖然你的一些關於國家的觀念我並不贊同!”
斯科爾茲內又考慮半天,才說道:“周,既然我們是朋友,有件事我不能騙你,我其實是奧地利納粹黨衝鋒隊員!”
周衛國一愣之後,頓時明白。納粹黨衝鋒隊他早就有所耳聞,知道那是個準軍事組織,成員都是納粹黨員。既然斯科爾茲內有這層身份,那他對軍事的深刻見解也就不會太讓人驚訝了!
斯科爾茲內笑道:“周,你還記得我們認識的起因嗎?”
周衛國笑了:“好像是和兩羣豬有關吧?”
兩人一起大笑!
過了一會,周衛國停住笑,說:“對了,你又來柏林,難道不怕你那老朋友找你的麻煩?”
斯科爾茲內微微一笑,說:“他永遠也找不了我的麻煩了!”
周衛國腦中靈光一閃,說:“你的意思是,他是第16個被你送到上帝那裡的人?”
斯科爾茲內嘆道:“周!你太可怕了!幸虧我們是朋友而不是敵人!如果你是我的敵人我會首先考慮殺死你!”
周衛國暗暗心驚,斯科爾茲內果然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他說過要讓他的那個“老朋友”後悔,就真的在等了半年估計他的那個“老朋友”放鬆了警惕之後突然動手了!至於斯科爾茲內所說的玩笑話他倒並不在意,畢竟中德關係今後就算再壞德國人也不可能直接跑到中國來和中國開戰的!
兩人接下來聊的就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了,又聊了很久,斯科爾茲內才告辭離去。
周衛國回到軍校後,仔細回想着斯科爾茲內關於特種部隊的各種設想,不由想得出神,直到孫鑫璞回到宿舍纔回過神來,想起自己學的是裝甲兵專業,卻去想什麼特種作戰,不由暗笑自己不務正業!笑過之後就開始準備月底的畢業考覈了。
※※※
6月底,所有中國學員都和德國同學一起參加了柏林軍事學院的畢業考覈,又過了一週,成績出來,中國學員都以不錯的成績通過了柏林軍事學院的畢業考覈,消息傳回國內,蔣委員長大喜,宣佈所有學員軍銜晉升一級,並在柏林就地休息一個月!想到就要回國了,這些學員不但沒有歡呼雀躍,反而都有些遺憾,遺憾沒能在德國多學習一段時間!所以幾乎所有學員都準備把這一個月時間花在軍校的圖書館,這和兩年前他們出發時的情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也讓周衛國心中暗歎環境之於人的深刻影響!
兩天以後的上午,所有中國學員突然被召集到了中國駐德國大使館。在大使館,學員們見到了蔣委員長派來的特使。但特使帶來的除了他們晉升的軍銜領章外還有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簡報和蔣委員長手令!
消息簡報內容:“7月7日夜10時,駐豐臺日軍河邊旅團第一聯隊第三大隊第八中隊,由中隊長清水節郎率領,在盧溝橋以北地區舉行軍事演習。11時許,日軍聲稱演習時一士兵離隊失蹤,要求進城搜查。第二十九軍第三十七師二一九團團長吉星文嚴詞拒絕,日軍即包圍宛平縣城。翌晨2時,第二十九軍副軍長兼北平市長秦德純爲防止事態擴大,經與日方商定,雙方派員前往調查。但日軍趁交涉之際,於8日晨4時50分,向宛平縣城猛烈攻擊。並強佔宛平東北沙崗,守軍奮起還擊。日軍在同一天內,連續進攻宛平城三次,均遭守軍的英勇抵抗。”
簡報的旁邊還有蔣委員長的批示:惕之!
手令內容:“特令赴德國柏林軍事學院留學學員於七月十日乘郵政專機回國。”
學員們看了消息簡報,都是義憤填膺,大罵日本人的無恥;看了手令內容後,又都是熱血沸騰,個個摩拳擦掌!蔣委員長取消了他們的休假即刻召集他們回國自然表示目前中日關係緊張,且中日之間的軍事衝突有進一步擴大的可能,同時從委員長對簡報的批示也可以看出蔣委員長已經做好了和日本人動手的心理準備了!
明天就是10日了,特使要求學員們立刻回軍校收拾行李,隨時待命。
於是,學員們各自懷着滿腔憤慨和激動回到了軍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