瓏煙盤膝坐在牀榻上,感覺後心傳來一陣陣暖流,匯入自己體內。原本翻騰的內息漸漸平穩,胸口也不似先時那樣鬱悶。
“天擎,你有沒有見過大海?”莫瓏煙聲音微啞,眼神迷離。這樣的療傷,讓她突然有種百川到海的感覺。
“嗯。”凌天擎雙掌抵在她的後心,全神貫注爲她療傷。隨口應了一聲,卻不知是見過還是沒見過。
“我去年在海邊住過一段時間。有一天隨當地居民出海,被捲入了浪中。雖然小時候經常和莫飛在龍暝潭玩耍,還會從瀑布頂跳下來,可是真的捲入了大海,卻是另一般情景……”
“然後呢?”見她多時不語,凌天擎問道。
瓏煙身子軟軟塌下來,呼吸平緩,卻已入睡。
天擎微微一笑,低頭看着偎在自己懷中的人。精雕細琢的面孔,眉眼如畫。沒有過分修飾的美,不像程碧翹那樣璀璨奪目,卻能靜靜在人心中生根發芽。那種感覺,彷彿看一眼便會被深深吸引,轉不開目光。
瓏煙挪了挪身,凌天擎手一顫,心咚的一跳,臉驀地通紅。
第二天瓏煙醒來時,凌天擎已經不在房中。
瓏煙坐起身,撓撓頭。這一覺睡得真香,被子還安好的蓋在她身上……以前碧翹總是說她晚上睡覺不老實,喜歡蹬被子,連帶着害她陪她一起生病。
梳洗過後,她走出房門,不覺大吃一驚。
凌、凌天擎那是在、在做什麼!
她曾經看過爹爹溫柔的爲孃親揉肩,萬衆敬仰的英雄臣服於摯愛,沒有什麼好奇怪;她曾經見過大哥程楓爲了哄的碧翹一笑,跪在地上扮小丑。碧翹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大哥對她百依百順,也沒什麼好稀奇;胞弟莫飛在八歲前未離家學藝時,大姐經常拿他當家丁使喚,還美其名曰爲了日後離家伺候師父,先行鍛鍊……可再奇怪也奇怪不過眼前的這個少年!粗布衣衫,髮髻用頭巾隨意束起,微微彎腰,手中抓了一把小米,另一手向地面瀟灑揚米,周圍一羣小雞也不怕生的圍着他……儼然就是一落魄村夫!只是在稍側頭仰臉時,會暴露出他原有的俊美秀逸,英挺的鼻樑與棱角分明的下巴,一種與衆不同的風采甚至帶有某種高貴的氣質……呃,她不是瞧不起看不慣做農活的鄉野人家,只是身爲武林世家,壓根沒接觸過也沒想過會接觸到這一類事物。
凌天擎沒有發現她走出來,嘴角含着笑意,轉過身,仍然自得其樂的逗弄喂着小雞。
瓏煙那直要爽朗脫口的笑聲一瞬間打住,心中涌生出的滑稽之感也突然化作悵然。
這麼幸福的微笑,他的生活如此簡單嗎?還是如此簡單的生活,才使得他彎出這幸福的弧度……瓏煙望着凌天擎挺拔的背影,頎長的身形,愕然站在原地。
是不是在這世間的某一個角落,也存在着一個相似的背影,也被這東昇的旭日光彩染上一層金邊,做着世間最平凡的事,卻流露出世間最不凡的瀟灑氣質。無意的轉頭間,似有似無的一抹微笑,旁若無人的愜意滿足……大哥哥,這就是你嚮往的生活嗎?
“瓏煙,你醒了?”凌天擎轉過身,發現愣在原地的莫瓏煙,訝異問道。看到她眼角那帶傷的笑紋,眼中晶晶如洗,他心中一動,好像明白了什麼,又故意裝作視而不見。
“你這身打扮?”瓏煙終於笑出來,拋卻程家堡訂製的上好絲緞錦袍,卻換上這一身鄉野打扮。而且,雖然好笑,卻真的很適合!
“我看這些農活好像很有趣,就幫大娘打打下手。大娘說,要穿成這樣纔像話。”天擎無奈的笑笑,“你……你要來試試嗎?”
瓏煙黑眸再睜大幾分,眨一眨,莞爾點頭。
“天擎,我真的很好奇……”瓏煙抓過一把小米,眯起眼擡頭看着他。她面色恢復粉潤,神采奕奕,全無受過內傷的樣子。
“哦?什麼?”天擎的笑容如春風般和煦,他早就領略過面前這女子的好奇心,饒有興趣的看着她。
“既然你師父是讓你來送信,你爲何中途一再停留,全無緊迫之感。而且還在程家堡的比武擂臺上出頭,這送信傳訊最怕的就是暴露身份,難道你師父都沒告訴過你嗎?”幾日的相處,她已敏銳的察覺出凌天擎的江湖經驗甚少,雖然一直在江湖行走,卻帶有三分涉世未深的純真,否則也不會因爲一個交情並不深的盧大哥,就飈上程家堡的擂臺,更不會被她耍弄於股掌之上。而且,看他餵雞時悠然自得的樣子,哪像身藏那燙手山芋一般密函的人!至少,也要等到把那山芋扔掉再來享受餵雞的樂趣吧!
“這些我都知道。可是,師父臨終前交代,”凌天擎頓了頓,浩瀚如海的深邃眼眸呈現一絲困惑,棱角分明的下巴微微上揚,旭日的光輝爲他的面龐再添幾分神采,“讓我不要急着趕路送信,要沿路玩耍領略江山無限風光,不要虧待自己,更不要留有遺憾!”
“啊?”瓏煙叫出聲,枉別人總是說她行事三分古怪,可她再離奇也沒有凌天擎這位師父這樣令人捉摸不透。
“信在九個月內送到就好,要親手交到莫盟主的手中。”看着瓏煙訝然驚叫,他不由得微笑,那一絲迷惑感傷也化作了包容輕鬆,“師父行事向來這樣,聽他的話總沒錯!”
“那你就全然不問爲什麼?!你從小到大都是這麼懂事聽話嗎?”輪到瓏煙不解了。
“當然不是。”凌天擎悽然一笑,“師父在世時,我總惹他生氣。他說的話,我也總是不聽,還很貪玩總被他罵!等到他西去,我才……”他突然哽住喉,神色黯然,許久才化作一笑,“也許有些事一定要等到失去後纔會珍惜吧。”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瓏煙的心猛然下沉。他的話,彷彿有預見性似的,彷彿就是對那個還未走到未來的自己所設置的。天擎的曾經,她的現在;天擎現在,也許是她的未來……
“瓏煙,怎麼了?”天擎的手伸到瓏煙面前晃了晃。
莫瓏煙恍然擡頭,“哦,那個,沒什麼。”她眨了眨眼,驅走眼中漾出的惆悵與懊悔,眉眼一彎,隨口謅道,“我突然覺得,我和你的師父很對味!如果我早生幾年,說不定我們還會很投緣!”
話畢她突覺不妥,這樣說彷彿是在太高自己的身價……
卻沒想到凌天擎爽快拍掌,星目炯炯,眉眼生輝,“不錯,我也正有此感!”
瓏煙看他親切豪爽的樣子,心不由的放寬。眼珠轉轉,“可是我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即便告與了你,你也不會認得!”天擎溫柔笑道,雖然師父千叮萬囑讓他緘口,但想來就要到達慕容山莊,瓏煙知道也是早晚的事,“風隱,他稱自己爲風隱。”
“什麼?!”瓏煙失望,這個名字一聽便知是化名。雖然江湖上使用化名綽號的人不在少數,可這個名字卻是第一次聽說。瓏煙終於對他的師父,那個未見其人,也聽不到其名的佩服的五體投地,放棄了所有可能探得他的身份的策略。她跺着腳,忍不住大笑,總覺得如此形容之下的天擎師父,像是一塊倔強固執的頑石化身。知道天擎說的一定是實話,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天擎,你騙我!”
“我沒有,我也只是叫師父爲師父。”天擎無辜道。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莫瓏煙鼻中輕哼,櫻脣不悅的微翹,“說什麼我們是朋友,其實你還是不信任我!”
“瓏煙,我真的沒有!”天擎焦急的辯解道,“這世上除了師父,我一個親人都沒有。朋友,也僅僅當屬你一人。”
“撒謊!那碧翹、大哥又都算做什麼了!”
“他們……”凌天擎目光一陣空洞,緩緩道,“與你不同。”心中隱隱有種感覺他們和瓏煙對他的意義應該是不同的,可不同在何處又模糊不能指明。
瓏煙晶亮的目光瞥他一眼,垂下頭,也對,妻子兄長與朋友的關係自然是不同的。
“如果是我能做到的,我定然會爲你全力以赴……”天擎還以爲她低頭不語是表示不相信他。
“真的嗎?”沒等他說完,瓏煙突然朗聲道,眼角笑意融融。
“當然。”天擎沒有絲毫猶豫,然後他看着她的笑容,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進入了某個早就設置好的圈套……
“好,”瓏菸嘴角揚起一道慧黠的弧度,笑逐顏開,“我要看那封密函!這你是能做到的!”
“我問你,你師父是怎麼跟你交代的?”瓏煙笑盈盈的望着凌天擎,眼中泛起歡愉的波瀾。
“他說,這密函,一定要我親手交給莫盟主。還說,我不得偷看其中內容。”天擎結結巴巴。
“這就對了,等我看完,就把它原封不動交回你手,你再親手交給我爹。在我看信的時候,你要把眼睛閉上,不得偷看。”
她看着天擎猶疑不決的樣子,嘴一扁,不悅道,“怎麼,不相信我?剛纔說的話都是假的嗎?”
她眼中滿是笑意,敏捷的一探手,從天擎手中奪過半拿出來的信封。天擎下意識的伸手抓回,瓏煙早有準備,手伸出老遠,一隻腿踢起,隔開他,腳尖點地,輕身一跳。她迅速的打開信封,口中還碎碎念,“沒關係,我看完就放回去,再好好的用蠟封好,不會有人看出來的。”看着天擎隨時都有可能反悔的臉,她忽的一兇,“我可打開了,你快閉眼,不然就違背誓言天打雷劈了。”
天擎哭笑不得,看她拿出信箋威脅的對着自己揮着,驚覺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凌天擎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卻看見瓏煙手拿着信箋,似乎仍然在仔細的閱讀研究,可她身子微顫,臉色慘白,雙眉緊蹙,陽光灑在她身上,都閃耀着莫名的寒意。
“怎麼了?裡面……”
瓏煙被天擎的聲音嚇得打了個哆嗦。手腳麻利的把信摺好放回,信封卻揣進了自己的懷中,“這密函先放我這兒,回去我用蠟封好再交還給你,你總信得過我吧!”
“當然!”天擎緩緩道,看着她似乎受到什麼驚嚇的模樣,想問什麼終究沒有出口。
而瓏煙,當然不會告訴他,那裡面除了自己沒有看懂的幾句詩文,還有一句明晃晃的白話文,“乾坤,別問任何理由,看完信,馬上殺了送信人,凌天擎絕不能活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