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已久的情緒, 一旦爆發,便不可收拾。淚水彷彿有靈性,喜悅與憂傷都能觸類旁通。
從最初錯愕的相識, 到誤會不斷的相知, 只關乎兩個人的感情, 卻牽涉了不止兩個人的愛恨。幾許蹉跎, 那懵懂的眷戀, 毫無來由的信賴與默契的源頭,終於漸漸清晰。
瓏煙蜷在天擎的懷中,哭了很久。
天擎也不勸她, 一如往昔的包容溫柔,擁着她任她在懷中揮灑淚滴。瞬間似天荒地老, 承諾卻再不遙不可及。還是那個半出茅廬的小子, 孤苦漂泊沒有依靠, 卻再也不稀罕別人的關愛。哪怕世人都要他死,只要她不點頭, 他就絕不離她而去。
半晌,瓏煙擡起頭,知道他有一肚子疑問,抹去淚痕,“你想問什麼?”
天擎含笑, 替她揉揉哭腫的眼睛, “什麼都想問, 不如你從頭說起吧。”
幾百年前, 江湖人視黑焰宮有如鬼魅, 忌憚萬分。所有與之爲敵的人都沒有落得好下場,被擄到黑焰宮地下行宮之人更是沒有一個生還。這也是從來沒有人知道黑焰宮所在的原因。直到與南宗的一場惡戰, 黑焰宮遭到滅頂之災。從此絕跡江湖,那衆人口中萬惡的宮殿也就此變成傳說。
這段歷史瓏煙從不同人口中都有聽說,但直到去南宗送英雄帖之前才知道這個中緣由,以及與她慕容家的淵源。
慕容家的醫學毒理基本所承黑焰宮,只是遺失甚多。黑焰毒經也只得到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就在黑焰宮地下行宮,幾百年來沒人能夠找到。凌天擎的解毒方法,就在其上。
“還記得令琨在密道中說過什麼嗎?擅於施毒,又敢與南宗作對……”瓏煙從袖口中掏出一根銀針,炙紅的火光下卻閃耀幽幽綠光,“銀針是密道中撿的,本來沒有毒,但是胭脂劇毒。當然那也不是什麼胭脂,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就是早已失傳的,江湖第一暗器……”
“飛焰針!”凌天擎接口,難以置信的盯着那根看似普通的銀針。“不過……”
“我知道這麼妄下定論不太令人信服,但是,”瓏煙眼睛機靈的一眨,盡是頑皮的笑意,“你去看看那棺材裡躺着誰。”
天擎一個激靈,“棺,棺材?”
瓏煙哈哈大笑,“瞧你嚇的,另外那兩具。”
石室中一共停放着三副棺材,剛剛瓏煙全部檢查過,除了設置機關的那個,其餘兩副都“住”着人。
瓏煙輕輕推開其中一副棺蓋,她斂去笑意,雖是對着黑焰宮門人的遺骸,但眉宇間卻盡是聖潔與不可侵犯,“這個人與慕容家祖上,有極爲密切的關係,”她心中沒有很多黑白之分門第之見,想了想又說,“算是恩人吧。”
天擎疑惑不解,“你如何確定……”
聲音戛然而止,棺木中不是白骨殘骸,而是一個人,沉靜安詳的躺在其中,倒像是在沉睡,等待覺醒一般。那人身材高大,深色的斗篷蓋在他身上,讓時間的流逝不露一絲痕跡,唯有右臂一處突兀的塌陷下來,卻是空的。而他的臉上戴着銀色面具,從眉骨處直逼上脣,鼻眼都被籠罩其中,只暴露出堅毅的嘴巴和極富棱角的下巴。那面具像長在他的臉上一樣,與皮膚緊緊地切合,不留有一絲縫隙。乍一看,就像是臉上刷了銀漆,散發幽森冷光。
天擎吃了一驚,再看下去,卻似着了魔,移不開眼。
“這身堪稱皚瞳聖使的經典打扮。大哥……程楓跟我提過好多次。”瓏煙再次確認。
“他跟你提這個幹什麼?”天擎微微側頭,目光卻沒有轉離。
“一時談笑吧。姐夫說要成名的必要有能讓人銘記的特別之處。例如我爹孃總是形影不離,隋翯老前輩的大紅鼻頭和酒壺,馮青宗一把青光劍神光震天,大哥哥的‘雁飛天’來去瀟灑……”
天擎敏感的擡頭,目光對視的瞬間將那抹緊張完美掩藏。
瓏煙同時發覺。只是同樣不適應,提及大哥哥時的後知後覺,還未來得及想他,他的名字便已脫口而出,好像那個人的影子真的在不斷淡去。習慣性的思念,漸漸隱沒,同樣令人生畏。
“……還有碧翹的鑲金碧葉!”她撇撇嘴,底氣不足的反駁。
天擎呼出一口氣,沒說話,伸手緊緊握着她,彷彿要將所有人都拋在身後。
“那裡也有人?”天擎指着另外一具。
“有,不過那個人身份就難以辨別,除了能看出她是個美人。”
天擎溫柔笑道,“能住在這裡,身份必定特殊。這玉棺是怎麼製成,爲什麼人的屍體百年不變?”
“這你可把我問住了,我聽娘說過有一種千年寒玉石,可以讓人死後身體保持完好。可這玉棺一點都不冷,一定不是。”她對這個的興趣不大,反而是看着棺木中的男子,“你說他到底長的什麼樣子?”
“你想摘下他的面具?”凌天擎奇道。
“是有點想。”瓏煙拄着下巴,猶豫的伸出手。
“啪”的一聲,火光突然熄滅。
莫瓏煙猶如驚弓之鳥,緊張的狠狠抓住天擎的衣襟。
美人主動投懷送抱,凌天擎不是那迂腐之人,他微微一笑,舉手投足無比自然,順勢伸臂蜿蜒瓏煙的腰身之上,兩人緊緊相貼。
瓏煙面紅耳赤,想推開他,卻難離這身體緊緊相觸帶來的奇妙安定感。內力全失,內心也跟着充滿不安全感,她聲音微微顫抖,“發生了什麼事?”
天擎雖然中毒,內力依舊深厚,耳聰目明,知道這只是火摺子燃盡了,也知曉她內心的忐忑,看着她晶亮眸子中閃現的驚慌,他半是心疼,半是難以抗拒近在咫尺的溫暖軀體,他摟的更緊,漆黑的眼睛笑意隱匿其中,他無恥的在她耳邊輕吐,“沒事,火摺子滅了。”
“火,火摺子……”瓏煙聲若蚊蠅,鬆口氣的同時,又知道已經不只是火摺子滅的問題,她有點窘迫,那人沒有一丁點要放開的意思,隔着衣料也能感到後心上的手掌灼熱滾燙,忽感口乾舌燥,她不自然的舔脣,“怎麼,怎麼這個時侯滅……”
“正是時候。”天擎稍帶強制的口吻,引得瓏煙擡眼,正對上他深邃浩瀚的眸光,無限愛念再無羈絆阻攔,洶涌激盪。他脣角微微揚起,不再剋制自己的情感,湊過輕吻她的脣。
沒有火摺子,無疑更添難題。好在天擎內力深厚,夜視能力極強。也給了他更多的理由要緊緊握着那隻柔若無骨的手。
瓏煙跟在他身側,少有的羞窘。
“有我在,”天擎無法碾平嘴角的弧度,揶揄道,“雖然沒看到恩人的真面目,但我們得到了更多。”
瓏煙狠狠給他一拳,頭垂的更低。
兩人頗費一番周折才找到黑焰毒經。由天擎引路,很快就來到了出口。
石門打開,明媚的陽光刺的瓏煙直流淚。
“我們在這裡耽擱了能有幾日?”瓏煙分不清天光。
“三日,不會超過四日。”天擎很篤定。
“你根據什麼斷定的?”
天擎靦腆一笑,“根據肚子有多餓。”
地處荒野,兩人行走多時,在傍晚前來到個小鎮。重新置備了行頭,瓏煙卻突發奇想,“天擎,我們不能現在回慕容山莊。”
慕容蘇茹的話已經很清楚了,她之所以不加以約束凌天擎,也不過是因爲她認爲他必死無疑。縱然蘇茹的醫術毒理天下無雙,由她按照黑焰毒經所述必能爲天擎解毒,可是她絕不會答應。這世上所有知情人都害怕凌天擎一朝野心起,要謀權錯位,防患於未然,便將尚未發生的當成眼前所見。
天擎知道她的心思,自己也不像先前那樣隨緣由命,爲了天下而犧牲自己,太冤枉,“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我們回黑焰宮。”瓏煙在他耳邊輕聲道。
那裡沒人能找得到,而且她相信很多需要的草藥毒汁,黑焰宮都有現成的供她隨意提取,雖然她的醫術照慕容蘇茹差得較遠,不過高明的醫術大多也是由實踐造就。這本黑焰毒經就算做是她的師父,至於實踐,那裡同樣有個現成的人來當做靶心試探真僞!
令琨,真是便宜你了。
一晃數月,凌天擎的毒漸漸解除。莫瓏煙雖然不敢過於確定,但到了該死的日期沒有死,就已經說明了最大的問題。他們也不急着回去,每次都是凌天擎到鎮子上備水買糧,小心不被人跟蹤,再匆匆趕回黑焰宮,樂此不疲。鎮子本來偏僻,人煙稀少,他想打聽一些消息,都是無功而返。而這諾大的廢墟宮殿,曾經最邪惡的門派,就變成了他們的一方淨土,沒有恩怨是非,盡得平和甜美。
只是凌天擎一直對瓏煙失去武功而介懷,不斷提醒着,“瓏兒,我的毒好的差不多了,我們還是儘快回慕容山莊。你的武功拖得越久越難以恢復。莫伯母足智多謀,一定有辦法醫好你。”
“孃親確實足智多謀,但前提她是個凡人,不是神仙。”瓏煙滿不在乎的撇撇嘴,“我的武功會恢復的,再過十六年,我會好好練功。”
天擎無奈,不再勉強。他開始在黑焰宮浩瀚書海中翻閱,試圖找到讓她恢復武功的方法,也只是找到可以讓內力大增的偏方。
這天,天擎見乾糧所剩無幾,便早早趕去小鎮。小鎮離黑焰宮路程曲折,到達時已接近午時。這偏遠小鎮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他手中的銀子也沒有餘下很多,卻不能抑制要給瓏煙個驚喜禮物的想法。
他想了想走進一家銅鐵鋪,挑揀時,透過鋪子的窗戶,依稀覺得這鎮子似乎熱鬧了許多。再一擡頭,只見一隊官兵來去匆匆。
“大爺,這幾日熱鬧不少啊。”天擎不着痕跡的試探。
“是啊,”老大爺邊結賬邊說,“前些日江湖人士暗訪,這幾天官府跟來明察。真不知道那姑娘是什麼來歷。”
凌天擎心中一凜,“什麼姑娘?”
老大爺展開一張紙簾,那上繪着一名女子,十六七歲年紀,眉目秀雅,神色幾分瀟灑俏皮,雖只是粗略的輪廓,卻一看便知是莫瓏煙。
“就是這個,官府懸賞已經三千兩黃金,你要是見到了可千萬要報官,夠活好幾輩子了。”
“官府……”凌天擎猶豫猜測,隨即恢復常態,恭謙的答道,“不曾見過。”
老大爺見他神色些微異常,似乎渴望又有所顧忌,呵呵一笑,“這畫像給你,你見到了便去報官。”
天擎接過畫像,僵硬的轉過身,赫然發現趙靖玄佇立在鐵鋪門口。比之數月前消瘦,也要更憔悴,眼神卻堅定更勝往昔。驕陽下,他抹去頭上的汗珠,英俊的側臉散發着逼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