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士兵抓起柴六娘舉過頭頂要往下砸時,薛乙三將手中的劍凌空擲出,噗嗤一聲,士兵心口一涼,他舉着柴六娘低頭一看,劍尖泛白,但下一瞬,血順着血槽嘩啦啦落下,劍尖染紅,他只來得及擡頭看一眼柴六娘泛青的臉,雙手軟綿無力,砰的一聲孩子落地,他也緊隨往後一倒。
柴六娘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她蜷縮着從地上爬起來,雙目血紅,眼前樹木搖晃倒立,就連三哥都變成了好幾個,虛虛實實搖擺不定。
她摸索着找到掉落在地上的彈弓,狠狠閉上眼睛,片刻,刷的一下睜開,看向柴三郎。
他已是強弩之末。
柴六娘深知這一點,雖然那士兵也沒好到哪裡去。
她看向失去劍的薛乙三。
薛乙三更危險。
他將手中劍擲出後,鄭元昭就抓住機會連砍十多下,每一下都直擊要害,薛乙三腹部被劃了一刀,行動受制,此時只能閃躲。
薛乙三要是死了,他們一個都活不了。
柴六娘嚥下喉頭的腥甜,抓起地上一顆石子緊盯着那兇狠的大塊頭,渾噩的大腦帶她回到那晚。
火光沖天,閃電不斷,孃親雙手死死地撐在後門,衝她露出笑容:“跑……六娘,不要回頭,快跑……你一定要活下去,和三郎活下去……”
五六把劍尖穿過她的腹、胸,不過片刻就把她身上的衣裳染紅,她卻死死地把着門不放,衝她喊:“快跑……快跑……”
只是一張嘴,血就嘩啦啦的從她嘴裡涌出,她卻還是一動不動。
三哥死命拽着她往前跑,她回頭最後一眼,刀光迎着閃電劈下,阿孃右眼含淚,溫柔地注視着他們跑遠,地獄之門洞開,而地獄之後,就是這張臉。
柴六娘咕咚一聲將涌到喉嚨裡的血嚥下,她扭着牛皮將彈弓拉滿——就是現在!
薛乙三已經力竭,動作慢了下來,他幾次想要從地上抄一把兵器都被鄭元昭打斷,除非他願意冒受一次傷的危險去拿兵器。
可鄭元昭力氣太大,他一刀能把人劈成兩半,這個險根本沒有可冒的必行性,此時要是有個人給他丟一把劍就好了。
念頭才閃過,鄭元昭無限逼近薛乙三,刀快速地舉起,凌空朝他脖子劈下。
薛乙三知道自己已經避無可避,那就在死之前帶他一起死,只當是給那倆孩子一線生機吧。
薛乙三身子後仰,腳後跟踩住一把劍尖,後腦勺幾乎觸地,整個上半身和地面只有一指距離,身體幾與地面平行,他就跟扇子的兩個點一樣,快速地從地面掃過,左手抓住刀柄,右手一撐,他決定把右半肩送給鄭元昭,帶他一起下地獄……
就在他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間,一顆石子猝然襲來,銳厲疾射,對準鄭元昭左眼窩……
“啊——”淒厲的慘叫聲,凌空劈下的刀一頓。
就是現在!
薛乙三左手持劍,右掌向地一拍,整個人如彈簧般疾射而起,劍透體而出,他和鄭元昭半個身子交疊在一起……
薛乙三踉蹌往後兩步,衝僵立住,單手捂眼的鄭元昭輕輕一笑:“你輸了。”
他把直插入他腹部的劍拔出,鄭元昭砰的一聲仰面倒下。
薛乙三脫力的回頭看,柴六娘放下彈弓,與他遙遙對視,最後看向還在苦苦支撐的柴三郎,示意他幫柴三郎。
這一番爭鬥看似動作不少,其實從鄭元昭奮力一劈,到他被穿腹一劍不過兩三息的功夫而已。
蔡聞舟才連招砍掉柴三郎手中的刀,正要一刀結果了這小崽子,突然瞥見司馬被當腹一劍穿透,一時心神大震,想也不想,拔腿就跑。
薛乙三反握住刀,凌空擲出,蔡聞舟慘叫一聲滾下麥田。
他皺了皺眉,作爲死士的謹慎讓他覺得對方的慘叫聲不太對,他正要上前檢查補刀,突然一頓。
他立即趴到地上傾耳聽,片刻後一躍而起,臉色鐵青的上前拉起柴三郎:“追兵來了,還騎着馬,得趕緊走。”
柴三郎力竭,此時連手指尖動一下都困難,但見不遠處靠樹癱坐的六娘,他還是撐着自己站穩:“你帶六娘。”
薛乙三亦是強弩之末,但還是上前抱起柴六娘,三人一起往深林走去。
說是樹林,其實也並沒有很大。
若對方人多,執意搜查,是很容易把三人搜出來的。
薛乙三隻能寄希望於他們判斷失誤,不會搜林。
他很快在樹林裡找到一個坳口,既能躲避,還能防風,此時天只是快黑而未黑,只要出去就是暴露。
他一放下柴六娘,柴六娘便氣血翻涌,再也忍不住,轉頭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黑血。
柴三郎丟下包裹撲過來,臉色泛青:“她受內傷了!”
薛乙三脫下衣服,在包裹裡找出傷藥,咬牙往肚子上撒了半瓶藥粉,冷汗淋漓的把傷口包紮起來,隨口道:“那麼重一腳,她沒死算好運。”
話是這樣說,薛乙三在給自己包紮完後,還是走到柴六娘面前,剝開她的衣服看了一眼,摸了摸她的後背和前胸,蹙眉道:“肋骨斷了五根,給你買的藥吃完了嗎?”
柴三郎嘴巴微抖,不語。
只有三包藥,肯定早吃完了。
薛乙三惋惜道:“我們只有外傷止血藥,內服止血的傷藥沒有,她只能硬熬,熬過去算她好運,熬不過去也是她的命。”
薛乙三低頭看她,柴六娘也正定定地看他,讓他詫異的是,她眼中並無憤恨不甘,只是睜着圓溜溜的眼睛問他:“那個人死了嗎?”
薛乙三一時沒反應過來:“誰?”
柴三郎卻一下明白過來,那個人,就在他看清那人的臉後,他大腦一下就炸了,火光沖天下,被“他”叫做二嬸的年輕女子被一刀劈成兩半……
柴三郎一把抱緊柴六娘,她親眼看到了那一幕,他怕這孩子患上創傷後應激障礙。
“他呀?”薛乙三道:“他叫鄭元昭,是張彥澤軍下司馬,一劍穿腹,自然是死了,就是他那副手我不曾親眼見到,那刀只扎中他後背,我內力盡耗,力氣不多,也不知道他死透了沒有。”
聽說他死了,柴六娘放下心來,“鄭元昭……”
柴六娘默唸了兩遍,輕笑一聲道:“他會下地獄的,就是到了地下,我也不怕他,我會保護我孃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