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三郎突然鼻頭酸澀,抱着柴六娘低聲哭起來。
柴六娘見他眼淚嘩啦啦的流,怔了一下後喃喃道:“三哥,你怎麼還是那麼愛哭?”
柴六娘小大人一般拍了拍他,擡頭問薛乙三:“你會帶我們走吧?”
薛乙三轉身不搭理她,他翻開包裹拿出一卷麻布丟在柴三郎身上:“自己包紮。”
說罷盤腿坐在地上調息。
柴三郎也受傷了,好在沒有太大的傷口,只是右胸那道傷裂開,需要重新上藥止血。
之前柴三郎小心翼翼,因爲這樣的傷口在他看來就是要臥牀休息的。
但看剛纔薛乙三腹部那麼大、那麼長的一道口子,他竟然抱着六娘走了這麼久,處理傷口的手法也如此的粗糙,他就知道這是這個世界的常規。
柴六娘雖然哇哇的往外吐血,卻覺得精神越來越好,甚至覺得身體沒那麼疼了。
她興奮地幫他包紮。
柴三郎見她臉色開始薄紅,就知道她開始發燒了。
他粗粗給自己包紮了一下,就開始把包裹裡的傷藥都拿出來聞了聞,嚐了嚐。
“別嚐了,”薛乙三幽幽地道:“鄉下地方買的最粗糙的止血散,與軍中所用差不多,裡面添加了煅石灰、黃丹和枯礬,只能外用,不能內服,你敢給她吃?”
柴三郎臉色青白,煅石灰、黃丹和枯礬都是極有腐蝕性的礦石,吃下去別說治傷了,能把食道和五臟六腑燒壞。
難怪他每次上藥都如此痛苦,裡面竟加了這麼多礦物。
柴六娘紅着小臉興奮道:“三哥,你別擔心,我感覺我好很多了。”
柴三郎欲言又止,這是內傷引起的發燒,她現在這麼興奮,多半是腎上腺素太過活躍所致。
但她還是個孩子呢,柴三郎又不想她過於害怕,只能撓了撓腦袋道:“好,你別動了躺着休息。”
柴六娘小聲道:“我有點渴。”
柴三郎就把竹筒裡最後一口水給她,然後看向薛乙三。
薛乙三揚眉:“看我做什麼?那裡就有水。”
山坳不遠處就有個大坑,那裡乾枯的水草重綠,這一片前段時間應該也下雨了,水坑半滿,看上去還算清澈。
但柴三郎覺得看上去再幹淨的生水都是髒的,他道:“水要燒過才能喝。”
薛乙三氣笑了:“先不說外面追兵正在搜查,一生火就暴露自身,就算你能生火,你拿什麼燒水?你是有罐子還是有爐子?”
他道:“喝生的,不然就渴着!”
兩害相權取其輕,柴三郎識時務地去水坑裡打水。
就着生水,柴六娘吃了一點乾糧,她精神迅速萎靡,靠在柴三郎懷裡小聲喊疼。
聽着她的痛吟聲,柴三郎心疼不已,只能輕輕地拍打她,儘量讓她舒服一點。
他快速回憶起在戰場上救治內傷傷員的手段,但他當時只是個戰地記者,學的是最粗糙的醫療手段,一切的前提倚仗各種藥物和工具。
他現在沒藥,也沒工具,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柴六娘痛着痛着就睡着了。
睡着以後她就覺得沒那麼痛了,她覺得沉沉浮浮,她就像一根鵝毛一樣飄來飄去,那是一個很乾淨的小院,空氣中有淡淡的藥香味,阿翁坐在椅子上,腳踩着藥碾,哐當哐當的推着藥碾碾藥……
她就從他鼻子前飛過,阿翁擡頭衝她一樂,衝她招手道:“六娘過來,阿翁教你切藥、碾藥。”
她纔不要呢,她要出去玩!
她在空中滾了兩圈,飄到孃親旁邊,羽毛輕輕在她臉頰上一掃。
孃親又好氣又好笑地點了一下她鼻尖,輕聲斥道:“找你三哥玩去,再胡鬧打你屁股。”
三哥爽朗地笑容在她耳邊炸響,他站在小院門口,笑吟吟的衝她招手:“六娘,快過來,三哥帶你出去玩~~”
一陣風颳過來,卷着她朝門口衝去,三哥轉身就朝外跑,時不時的回頭衝她笑喊:“快來呀~~”
“快跑呀~~”三哥再回頭時,雙頰變得通紅,眼底充血,定定地看着她道:“六娘,快跑,不要停下來……不能停下來……”
柴六娘渾身發抖,隱約聽見三哥在她耳邊喊:“六娘,六娘……妹妹,妹妹……”
騙子!
你從不會叫我妹妹!
自從我哭着說不要做最小的那個以後,家裡便統一叫我六娘或姐姐。
你要叫我六娘,不然就要眉毛上揚,笑着叫我姐姐。
柴三郎擡手擦掉她眼角滑落的淚水,即便睡着,她依舊眉頭緊皺,緊閉的雙眼裡好似悶着一口泉一般,淚水順着眼角不斷流下。
柴三郎又急又痛,忍不住催問薛乙三:“她好像很痛,你真的沒辦法嗎?”
薛乙三調息都不得安寧,他只能睜開眼睛道:“沒有辦法,只能硬熬,沒有治內傷的成藥,我若有辦法,那天晚上你被當腹一腳踢飛,受了那麼重的內傷我會不給你吃嗎?”
“你當時不也是硬熬過來的嗎?不過……”薛乙三頓了頓,上下打量柴三郎:“你受了那麼重的內傷,後來又被當胸一劍竟然能活下來?”
柴三郎心中一凜,垂眸抿嘴不語。
天色漸暗,薛乙三沒留意他的異狀,道:“或許你們柴家人體質都不錯,我看她靈活得很,身體也很好,說不定她也能像你一樣熬過去。”
柴三郎並沒有被安慰到。
他自家知道自家事,他根本不是原來的柴三郎!
不,應該說,他不止是原來的柴三郎。
他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他覺得他現在身體裡好像住着兩個人,他一下覺得自己是柴戎,一下又覺得自己是柴三郎。
難道六娘也要變成他這樣嗎?
不說他不願意,就是他願意,六娘也未必能有這個運氣。
柴三郎抱着柴六娘,目光一掃,開始在附近一寸一寸地找起來。
他不信,他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柴六娘飛不起來了,羽毛消失了,風也消失了,她身後一片血光、火光,只是倔強地仰頭看三哥,委屈地問道:“三哥,你去哪兒了?你不要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