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跟隨保護他們的素心、死士,是因爲薛文芳剛死,責任、使命使然,所以不離不棄。
但跑了的同樣不少。
鄭謙本可以指揮的護衛隊或是引追兵離開,或是受傷掉隊,或是偷跑隱匿……
誰能肯定,繼續逃亡下去,這些死士還能一直跟着他們?
誰又能預見,待一切塵埃落地,他們不會離開薛家兄妹,去過自己的日子?
而薛乙三隻是一個人而已,他會保護人,也能殺人,卻不會賺錢,更不會養育孩子。
薛瑾可沒有繼續僱傭他們的資本和能力。
所以他只能依靠鄭謙。
而兄妹倆的命運也全看鄭謙的良心。
是成爲薛文芳之子,讓薛家後繼有人,還是成爲一個乞兒,都將在鄭謙的一念之間。
薛文芳的那些故舊未必願意得罪一節度使庇護兩個孩子;即便願意照顧,一次兩次還好,難道還能一直照顧?
只有鄭謙,他可以最大化利用薛文芳留下的所有資源,只要他身後站着薛瑾兄妹;
而薛瑾兄妹,要想從父親留下的池子裡舀水,得有瓢,鄭謙就是瓢,他還能讓池子裡的水流動起來,使水不死。
薛乙三雖然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但他也深知這一點,所以在他這裡,薛瑾兄妹的性命>鄭謙>自己。
這也是鄭謙總與他背道而馳,他卻還是要暗中保護他的原因。
此時此刻,薛瑾兄妹和柴家兄妹分坐趙美左右兩邊,鄭謙坐在他對面,便是由他出面和趙美談條件。
鄭謙拿出了薛文芳印鑑,證實了自己和薛家兄妹的身份,接下來就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希望趙美能庇護他們到洛陽。
石敬瑭勾結契丹,意圖謀叛,事關國家,更事關幽雲十六州,趙家早被牽涉其中,意圖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
“鄭先生當知,家父和石姨父雖關係莫逆,但家祖和石姨父卻有些誤會,盧龍、彰國、成德與河東四地乃北方屏障,若彼此心生猜忌,於國不利,我不能僅憑一箇中門使印鑑和你一句話就得罪石姨父,小子年幼,最多被石姨父揍一頓,但若讓石姨父由此誤會家祖與家父,只怕……”
鄭謙垂眸思索片刻,再擡起後道:“鄭某手上有石敬瑭麾下謀士桑維翰聯絡契丹人的證據,可與郎君一觀。”
趙美微微坐直:“哦?可我記得你之前說過,薛中門使亦有書與皇帝陳述……”
“此書信需陛下親啓。”
趙美聞言有些失望,但他亦不能因此就拒絕鄭謙。
想了想,他還是直接問道:“契丹若真的接受石節度使的條件,派兵南下,鄭先生以爲朝廷要如何做才能將損失降到最小?”
鄭謙驚訝地看向趙美,沉默一瞬,反問道:“趙郎君對朝廷如此有信心?要知道契丹騎兵聞名天下,若不能阻止石敬瑭與契丹結盟,只怕……”
趙美皺眉:“皇帝坐擁四海,契丹雖強,卻還有盧龍節度使和彰國節度使節制北方,石敬瑭若勾結契丹,於國不忠不義,怎麼能贏?”
鄭謙意味深長地道:“只要盧龍節度使和彰國節度使心繫家國,契丹自然無能爲力。”
話也就到這裡了,還有更私密的話,那就只能私下兩個人說了。
一桌子的人,除了他們兩人,也就柴三郎聽懂了其中機鋒,他看向另外三人。
薛令儀低頭乖巧地吃早食,薛瑾雖然時不時停下聽他們說話,但兩眼迷茫,顯然聽了卻沒聽懂。
而他親愛的妹妹,柴六娘已經在吃第二個肉餅了。
他嘆息一聲,給她倒了一碗水。
柴六娘擡起頭看他,柴三郎擦去她嘴角的碎餅:“沒事,就着點水吃,別噎着。”
“哦。”柴六娘低頭繼續,聽鄭謙和趙美的意思,他們似乎還沒完全達成合作,趙美不會把他們趕走吧?
得趁着沒散夥之前多吃點,再逃命可能就沒現在的條件了。
柴六娘吃得肚子都腆起來,要不是柴三郎阻止,她還能再吃兩個饃。
柴六娘將碗裡的水一飲而盡,目光一掃,見大家都吃飽了,而鄭謙一副要和趙美談事的模樣,她當即對薛瑾揮手:“二哥,我們回屋說話。”
其爽朗,惹得趙美兩次看過來。
柴三郎不太想加入倆孩子的話題中,他想跟着鄭謙去聽更多內幕,但他又找不到藉口,只能無奈地隨他們回屋。
一進門,柴六娘就坐在主位,對跟着進來的素心道:“素心姑姑,請你出去,我們四個要說悄悄話。”
“這……”素心看向薛瑾。
薛瑾頷首道:“素心姑姑去廚房幫我們沏一壺茶來。”
素心滿腹憂慮地退下。
薛乙三站在門外不遠處,見狀皺眉:“你怎麼出來了?”
素心躬身道:“這間客棧都被趙家包了,是安全的……”
見薛乙三臉色不好,素心只能道:“是郎君的意思。”
薛乙三這才揮手讓她離開,目光看向緊閉的房門,柴六娘到底要和他們說什麼?
“啪!”薛瑾被打得頭一偏,臉迅速紅腫,指印清晰。
柴六娘在柴三郎和薛令儀瞪大的雙眼中收回手,對還不能回神的薛瑾道:“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二哥,你若不能治下,我們從此分道揚鑣,你得祭天告訴我阿翁,不是我們兄妹不信守承諾,是你沒把我們當自己人看。”
“不,”薛瑾立即回神,眼眶通紅道:“四妹妹,從我們結拜那時起,我就再沒把你和大哥看成外人,父親也讓我們守望相助……”
“好,我們既然是自己人,那你現在就去罰薛乙三,”柴六娘語氣平靜地把薛乙三這幾日的作爲說了一遍,道:“我和三哥做你們的替身是我們心甘情願,我們願意爲了你們捨去性命,但,你們不能受了我們的恩卻還丟棄我們。”
薛瑾漲紅了臉:“我……”
柴六娘擡手打斷他的話:“或許二哥是真的把我們兄妹當做手足看待,但二哥,其實我對你們沒那麼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