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遇劫

晏煕圭從客棧出來,在逐漸冷清的街上走了百十步,隨意尋到一家小酒館,要了杯釅茶,坐在棚子下面慢慢地飲。

陶瓷杯粗糙的觸感刺激着皮膚,他漆黑的眸子盯着對面的木凳,許久才顯出些許疲憊。有那麼一瞬間他不想再回京城,那裡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在他還沒有厭倦這座繁華城市的時候,幾代家主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帝都再好,給不了一族之利;京師再大,比不上一家數百口。商人重利,從來就極端自私。當年自東海大張旗鼓進京的商賈,今日浩浩蕩蕩從齊國的北方撤離,其中因果,若先祖地下有知,大概也不會厚非於此。

酒棚上掛着幾個鮮紅的大燈籠,在呼嘯的風中浮萍般搖晃,他不由想起那些在京城裡策馬奔騰、肆意招搖的少年時景。彼時京中的雪與月、風和花都是極溫柔的,現在想來,終究是年紀太輕。

繁京是刀刃,而不是他自始至終認爲的、可以安置好一切的地方。

褐色的瓷杯中冒出嫋嫋熱氣,他用手指輕輕地虛攏了一下,餘光掃見巷口幾個孩子點燃了炮仗,火星閃爍。

他目光微凝,脣角略勾,雪白的狐裘不染纖塵,簡陋的棚子霎時被襯成了一堆廢木頭。

這無暇玉璧似的人,放在大街上招眼得不行。

忽然,有金屬尖銳地劃破空氣,“篤”地一聲,牢牢釘在他頸邊的木柱上。

他端起茶碗,啜了一小口,而後不緊不慢地站起身,取下箭頭上的字條。

鞭炮震天的巨響炸開在巷子裡,周圍的居民從窗子裡伸出腦袋,幾個孩子笑鬧着一鬨而散,留下滿地紅色的紙屑。

要過年了。

南山離村落距離不遠,粗獷的車伕想盡快拉完這趟多賺點生意,鞭子抽的呼呼響。車輪在泥濘的地上壓着碎石滾過,蘇回暖感覺連續三天可以不用再坐車了。

林齊之被顛得也有些吃力,手臂撐在座位上,重啓話題:“蘇大人,那個病人到底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蘇回暖礙着趕車的,壓低聲音道:“也沒什麼,你只要知道找到人送藥就好,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之後還愁問不出來?我是認爲藥有問題,脈象和他腹上的瘡也不太對得上,總之很奇怪罷了。”

她嘆了口氣,“說來,我的經驗也不多,採藥掉進河溝碰到有毒的草籽麼,也說得通啊。”

林齊之起初去廚房看爐子上熬的湯藥,就對分量極多的敗醬草很有意見,被她一解釋,也拿不定了:

“那咱們就這麼走了,不會……”

“不走怎麼辦。”蘇回暖沒好氣地道,“誰回去通知藥局啊?別忘了晚上還有飯局。”

林齊之討了個沒趣,腹中作響,隔着簾子催促道:“你快些吧,我們午飯都沒吃,這會兒正餓着呢!”

車伕哎哎地應是,蘇回暖也覺得渾身無力胃酸上涌,拿出水囊剛喝了一口,車廂一陣劇烈的晃動,她差點嗆水撲在堅硬的木頭上。

林齊之也好不到哪去,勉強拉着歪掉的衣服,衝外面怒喝道:“怎麼回事啊?駕車都駕不好還做什麼生意!”

冷風從麻布簾灌進來,蘇回暖一個激靈,扯了扯他的袖子,不好的預感如黑雲壓頂。

林齊之頓時住口,整個人僵了片刻,慢慢地撩開簾子,這個動作還未做完,車子就猛地往前傾去,馬匹的嘶鳴在山路上久久迴盪。

小車歪倒在地,他彷彿被定住了,身形緊繃,正擋住了蘇回暖向外探看的視線。

第一聲箭矢破空的鳴響突然襲來之時,她下意識地拿藥箱頂在腦袋前,縮在座位上抽了口涼氣,伏低身體飛速道:

“趴下!”

蘇回暖無暇管他,抱着頭往腳踏下面躲,隔着薄薄一層木板,外面似乎有數支利箭嗖嗖地飛過,刮擦着車壁,她驀地感到角落裡也不安全了,說不定哪支箭下一刻就破壁而入給她來個對穿!

“林醫師!”她擡起眼,看到林齊之仍然杵在那兒,恨不得將他踹出去,“你幹什麼?還不快點過來!”

哨音驟起,飛箭立止。放箭的人不知打的什麼算盤,這一小批箭雨只是試探,並未從正前方射入車中。蘇回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臘月二十九這裡還有山匪麼?還是別的組織派來的殺手?要是山賊之屬,劫財之前是要特意留人質好好宰上一筆?殺手的話難不成也是要抓活的?他們都不過年啊,這也太敬業了吧!

連續三天的雨水讓地面變得坑坑窪窪,受驚的老馬拼了命想把車輪從石頭縫裡拉出來,繩子幾次繃得要斷,蘇回暖在晃動的狹小空間裡設想了好幾種可能,也不敢說話,把手伸進藥箱裡順了幾枚袖珍藥瓶,待在原地不動了。

周圍異樣地靜,隱約可聞寒風在山谷裡迴旋。她的心思飛速地轉起來,不管外面的人什麼身份,絕對不好相與,沒有一開始就射殺或者拿大刀上陣,定然是要驗看囊中之物!剛纔聽那哨音似乎挺遠,那麼這時候奪馬奔走是不是還有機會跑掉?

她有點後悔當初在草原上拒絕牧民教她騎馬的好意了,但又想就算會騎,自己也是不願意冒這個險的。

林齊之一直咬緊牙關,他方圓百步內確是沒有任何人,但箭從前方的山崖上射來,那邊埋伏的人不知有多少!他們只有兩人一馬……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醫師,身無長物地位極低,不想把命陪在這裡!

他臉色慘白,忐忑不寧地回頭,沒有對上那雙眼睛,心中竟控制不住地欣喜了一瞬。

蘇回暖等了許久沒聽到迴應,氣不打一處來,剛要仰頭再開口,冷不防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撲了過來,動作粗暴地拉下她當盾牌罩在頭上的藥箱,全然不似平日的唯唯諾諾。

彈指間她就明白他要幹什麼了。

哨子又鳴了兩聲,林齊之渾身一抖,顫着手從棉布裡刨出還帶着血絲的勾刀來,連滾帶爬回到車轅上,握刀一揮斬斷繩子,抓住繮繩跳上馬背,狠命一刺馬股,棕馬撒開蹄子瘋狂地朝山路衝去。

他情急之下動作異常迅捷,蘇回暖縱然無攔他之意,心裡也對這種小人行徑極爲不齒,如果她能回去絕對讓吳莘把他給踢出藥局!能逃掉算是命大,可他就不管伏擊的人可以追殺麼?膽小又莽撞,早知道帶誰也不帶他來幫忙!

落葉窸窸窣窣地從車頂上滑落,蘇回暖先把頭上唯一的簪子塞進懷裡,費力地從側面着地的車廂裡爬出來,頭上沾了好幾片乾枯的葉片。幸虧冬日的衣服厚,在石子上蹭了幾尺距離也不疼,現下只剩她孤身一人,除非那羣放冷箭的人全跑去追一個毫無價值的醫師了,她插上雙翅膀還是有可能飛走的——事實正好相反,對方思維正常,她也沒有翅膀。

蘇回暖拍着滿身野草灰塵站起來,扶着樹樁急促地咳喘了幾下,將腰上系的錢袋遠遠地往外一拋,手釧也取下來放到了袖袋裡。

荒山野嶺,最近的村落只不過兩柱香的車程,她餓着肚子被丟在半路,暗處還等着一羣虎視眈眈的人。

真是不能再背。

蘇回暖環顧了一圈,望見車伕趴倒在血泊裡,背後高高地插着一支細箭,不合時宜地發現自己好像過於鎮靜了。受慣保護的人面對危險會缺少一種該有的緊張,自然也缺少急中生智的條件,她覺得總有一天會栽在這樣要命的慢性子上。

她拿袖子擦了把額上的汗珠,山崖上飛鳥般掠下幾個黑色的身影,和着刀光以極快的速度馳來。

刺客來的很快。

蘇回暖背靠車輪,盯着漸漸靠近的黑衣人,腦子裡過了一遍地形,心亂如麻。山路的盡頭倏然爆發出慘叫和馬的哀鳴,她瞳孔微縮,手裡的瓶子攥的幾欲碎裂。

半盞茶前逃走的林齊之還活着嗎?畢竟是她共事過幾個月的熟人,要是這批人是衝着她來的,那麼被自己叫來的他就真的是無辜了!

三個黑衣人近在眼前,皆作山匪打扮。

她噹啷一聲丟出把臨時找出的銀刀,沉聲道:“閣下是要錢財還是要大齊太醫院判這個人?”

爲首的人凶神惡煞,頗有劫匪頭子的模樣,鼻翼邊長了顆碩大的黑痣,眯着綠豆眼慢慢舉起刀。

蘇回暖又道:“銀子都裝在錢袋裡,在那邊的樹下。”

首領眼中寒光一閃,左右兩人執刀走上前來,面無表情地開始搜身。蘇回暖忍着翻涌的胃酸,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充木樁,褐色的眸子冷冷地映出三人的臉。

一人搖了搖頭,首領做了個帶走的姿勢,另一人得令走到樹根處拾起她的錢囊,蘇回暖看到這裡縱是放鬆了一大截,也不敢掉以輕心——應該是真正的山匪,但是難保他們拿了錢就不會把她帶走當人質啊!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各位是……”

首領的眼睛轉了轉,雪亮的刀落到她脖頸側,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手下一個賊眉鼠眼的山匪操着土話說了幾句,蘇回暖一個字也聽不懂,隻眼睜睜看見首領目中的猶豫消失了,冰碴子般的殺意忽地迸發在半空中。她全身僵硬地動彈不了,耳膜突突地跳,劇烈得讓她眼前發黑。

她還不想死,還有很多人沒見,還有太多事沒做!

手中的藥瓶彈開了蓋子,濃烈刺鼻的氣味驟然瀰漫在空中,她最後一眼看見狠狠揮來的刀光,而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幾個劫匪步履蹣跚地撐住石頭,連忙捂住口鼻,然而還是慢了一步。先前說話的那人已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首領臉上的肌肉抽動半晌,便要費力地一刀下去結果了這條命,不料就在這時,山崖上騰起急促的哨聲。

他回頭一望,幾個圓溜溜的腦袋碎石似的從崖上直直墜了下來,啪地摔在泥地上,紅紅白白一片混沌。

“頭兒!是……是後面守着的弟兄!咱們被陰了!”

“他孃的!”

首領大罵出口,當機立斷扛起人質就朝山路反方向跑去,另一個背了自家同夥緊緊跟上,身後數十支箭攜雷霆之力厲射而來,大有甕中捉鱉之勢,山匪們熟悉地形左奔右躲,竟堪堪能逃過流矢。首領咧嘴獰笑,想起先前和人約定好的規矩,一拳砸在山岩上,目光陰鷙。

數箭飛來,他不以爲意地扭轉腰身,五大三粗的漢子出奇地靈活,三四支箭都射了個空,正得意之時聞得下屬驚呼,回頭擋過一支輕飄飄的箭,餘光輕蔑地掃向身後,神色卻一下子凝重了。

揹着同伴的下屬被一箭釘穿在岩石上,肩膀上露出大大的血洞,偏偏沒有傷到要害。他獵戶出身,行走山林多年也算是個用箭的行家,力道準頭一看即知,這背地裡冒出來的敵人可不簡單!

他正忙裡抽空將腦子拐了個彎,忽覺大腿一涼,低下頭看見一截從皮肉裡穿出的箭頭。劇痛讓他顧不得手裡的人質,想要將其頂在後背做盾牌時又是一箭疾飛而來,他“啊”地鬆了手,腳下一滑,重重摔在草裡。

然而就算跌到他也鬆不了手,因爲這箭穿透之處連結筋骨,移動手臂分毫就會疼得上氣不接下氣。首領身中兩箭,無一致命,大概也知曉射箭人的用意,忙不迭地忍痛將刀擲開,趴伏在地上不再逃竄,甚至感到躺在地下無知無覺的人質有些可怕了。

之前接下這樁生意時真該問清楚!

山崖上,晏煕圭收回收繳的粗製弓箭,遠目眺望了一會兒,方纔緩緩回到樹下的陰影裡。

長隨稟報道:“蘇大人暫且無事,公子怎麼不追那幕後指使之人?”

他攏了攏狐裘的領子,嗓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在風中顯得無端冰冷:

“無妨,只怕就是追到,我們也不會順順利利地回城了。”

第84章 暗流第99章 回峰第94章 尚爾第95章 刑訊第99章 回峰第84章 暗流第1章 楔子第29章 入宮第104章 袒懷第97章 有命第11章 晏者執圭第104章 袒懷第55章 診候第55章 診候第16章 大使第75章 入甕第106章 射戟第16章 大使第13章 菀彼桑柔第14章 突發第84章 暗流第106章 射戟第50章 欲辨第54章 巡撫何人第100章 憂止第23章 前塵第89章 局翻新面第59章 琳琅第105章 黎州衛第62章 遣意第65章 侍坐第46章 黎國公主第61章 解圍第52章 我心未休第29章 入宮第90章 於意云何第28章 療傷第33章 太醫院(上)第92章 回燈第96章 滯慮第66章 爲約之言第84章 暗流第21章 魚麗第65章 侍坐第93章 趙王府第27章 有終第100章 憂止第67章 定國公府第68章 常氏夫人第21章 魚麗第35章 請脈第1章 楔子第80章 番外 ·上元燈第56章 不釋第95章 刑訊第16章 大使第70章 訴衷情第37章 現行第23章 前塵第74章 遇劫第4章 將軍容氏第1章 西風起第98章 離間第1章 楔子第75章 入甕第97章 有命第43章 番外 ·衣上雪第71章 高樓暝色第21章 魚麗第27章 有終第36章 劫藥庫第15章 巡撫第25章 夜宴(中)第73章 伏線第6章 郢子灝第38章 掩庇第33章 太醫院(上)第107章 迷離第50章 欲辨第50章 欲辨第24章 夜宴(上)第87章 重逢第65章 侍坐第90章 於意云何第36章 劫藥庫第22章 黃雀第99章 回峰第68章 常氏夫人第91章 迎駕第12章 清理門戶第13章 菀彼桑柔第76章 夜襲第77章 除夕(上)第19章 平莎風來第6章 郢子灝第63章 遺簪第66章 爲約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