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入甕

蘇回暖醒來時,感覺自己還能睡上一整天。仍然是顛簸的空間,她一直闔目裝睡,耳邊突然幽幽地傳來個熟悉的聲音:

“蘇醫師認爲,把自己弄暈過去就是最好的解決方式麼?”

她刷地睜開眼睛,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試着轉了轉眼珠,發現自己躺在張狹窄的軟榻上。兩面紗簾低垂,窗紙密不透風,她的藥箱好好地放在腳邊,錢袋也神奇地飛了回來。

“公子怎麼會來的?”

“碰巧。”

“林醫師呢?”

“無暇找他。”

晏煕圭靜靜地望着她,指尖虛點掛在車壁上的水囊,她喉嚨乾渴至極,卻在他的眼光底下渾身不自在,好像連喝水都變得分外艱難,於是就當沒意會。

“蘇醫師當時是太過害怕,還是不願理這些麻煩事,想着有人來給你善後?”

他的面色猶如水一般平靜,彷彿在很認真地思考她的所作所爲。

“那瓶藥粉效果很好,放倒了一個人,而你連最簡單的屏息都沒有做。蘇醫師應是認爲那把刀會砍下來,無人可以救你罷?只是到了如此境地,蘇醫師還能這麼從容無畏?”

蘇回暖想了片刻,啞聲道:“我現在知曉爲什麼每次和公子說話都很累了。公子勿怪,我只是實在忍不住把心裡話說出來。爲什麼你看人的時候都會覺得別人處處不對,就因爲他們和你不一樣、沒有你的心智你的才華你的手段?公子在我面前真是無時無刻不在針對我,我到底何德何能讓公子看不順眼了?”

晏煕圭密長的睫毛覆在眼簾之上,投下一抹柔和的陰影,“晏某若是說蘇醫師多心,你也是聽不進去的。繼續?”

她沉着臉道:“我很感激公子救我。公子要問,我便坦言作答,公子相信與否不在我考慮的範疇之內。劫車的人狀似山匪,對錢財卻並不太看重,甚至要我提醒纔去撿錢袋,一開始用箭試探也只是將趕車的車伕殺了。我坐在車中,並沒有看見任何一支箭射進車廂內,囹圄之地,做土匪的用得着這麼大張旗鼓的安排?一輛馬車能坐幾個人,我們是有護衛還是有高手陪同,用得着一大幫人又放箭又帶刀的?”

晏煕圭勾起脣角,又聽她說:“當時那個山匪首領已起殺心,我開了一瓶藥,能讓他們全倒自是最好,可他們都是江湖之人,全部中招談何容易!不管怎樣做那一刀都會揮下來,我之前說我是齊國的太醫院判,他猶豫過,要是我先一步暈過去,說不定還能讓他緩上些許想清楚了再動手。”

“可是你藥暈了他的手下,他不打算放過你,要是後面沒有動靜讓他轉移注意,恐怕你的腦袋我得小心供着了。”晏煕圭微笑道。

“所以我更不能醒着了。”她鄭重道,“我怕疼。”

晏煕圭點點頭,“這樣麼,我記下了。蘇醫師動動看左手?”

蘇回暖這才發現她多災多難的左臂纏着一圈帶子,她將信將疑地瞄了他一眼,極慢地挪動了半分,結果疼得差點叫出來。

是骨折了還是怎麼回事!

晏煕圭滿意地開口:“荒郊野嶺的也沒有大夫,晏某在軍中學的手法很管用,本想臨時給蘇醫師處理的,經人提醒說軍人和普通人不同……”

蘇回暖用另外一隻手夠到水囊,揭開塞子潤了潤嘴脣,“不勞煩公子了。”

“但晏某又想到蘇醫師並非普通人,於是盡力代勞一番,萬不敢稱煩。”

蘇回暖很鎮靜地將那口水嚥了下去。

她對外科正骨不是很通,書到用時方恨少,可她這時只顧得上恨他了。可是還是一字一頓地道:

“多謝。”

晏煕圭嘆了口氣,“蘇回暖,我不是針對你,而是你行事的確十分讓人操心。”

他頓了須臾,輕輕道:“真是個讓人羨慕的特點啊。”

所以旁人就不免更上心,那些人帶了一幫人過來,是主使知道她的身份,擔心她身邊暗中有人保護。

蘇回暖不想看見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我們現在在哪兒?”

藥粉是她自己制的,她小時候吃了不少亂七八糟稀奇古怪的玩意,故而藥效對她發作的時間從頭到尾不超過兩個時辰。兩個時辰足以到城中了,現在還在車上是怎麼回事,晏煕圭在城外留了多久?還是他們根本沒回城?

晏煕圭拾起一卷書翻過幾頁,悠悠道:“再過兩刻便到那些烏合之衆的巢穴了,蘇醫師不想看看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車子搖晃地愈發厲害,她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把頭轉向左邊,默默地道:

“公子好興致。”

他笑得很好看:“蘇醫師要求晏某不爲難你,可是你何嘗對我放低過姿態?這世間的人分爲兩種,一種是口是心非、陽奉陰違之輩,一種是光明正大、清高剛直之屬,蘇醫師大約是後者。”

蘇回暖火從心起,拿着水囊灌酒似的灌了大半,領口深深起伏了幾下,道:

“承蒙擡愛。公子這是抓住罪魁禍首,眼下逼問出他們的蟄居之地,要幫府兵過去清剿乾淨的?”

晏煕圭修長的手指從狐裘柔軟的絨毛上拂過,蓄了三分笑意的眉眼間盡是薰風皓月,清輝冉冉。

“是。”

天色不早,因是廿九,明亮的蒼穹上看不到白色月亮,西邊的晚霞已經染上連綿的山頭。

當蘇回暖站在幾座破舊的草房子跟前,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了。房子建在深山老林裡,但絕不難找,位置甚至沒有到山腰,像是山中獵戶居住過的場所。她幾個時辰前去的病人家也是這樣的小屋,只是比這新些——這裡的房子不僅小,還破到了無法修繕的程度,掩在灌木喬木之中格外冷清蕭索。

她扶着胳膊,在晏煕圭身後探出頭:“這地方能住人?還是山賊的老巢?……不對,他們真是山匪?”

晏煕圭忍着把她的腦袋按回去的衝動,“雖然人家窮了點,也不要歧視他們。”又吩咐長隨將兩個五大綁的漢子從板車上拉了出來。

蘇回暖這才知道一共就兩輛車,他們兩個共乘一輛,犯人一輛,晏煕圭帶的人不到二十個,全是商行的護衛。

她左看看右看看,滿臉橫肉的老大被破布條塞住了嘴,腿上和臂上各有一個箭洞,血把衣服都染紅了,然而還吊着一絲氣。再後面是對老大說方言的那個山匪,被她弄暈了……怎麼就兩個?

“喂……”她眨眨眼,“那些人呢?”

晏煕圭伸出一根手指作勢要戳她多災多難的左胳膊,她立馬往後跳了步,“不問了還不行。”

當時至少有六七個人在放箭吧,不會都被當場解決了?

長隨踹開一扇木頭門,灰塵撲面而來,順着光裡面的擺設看得很清楚,因爲除了一張桌子兩張牀,實在沒有其他大的物件了。

幾人踏進房中,蘇回暖一眼瞥見桌上放着幾張弓,牆上掛了一排掛鉤,有的鉤子上拴着生鏽的匕首,有的拴着短刀,還有空掛着麻繩的。牀上被褥凌亂,是有人不久之前睡過的痕跡,牀底下有個火盆,黑色的炭燒了幾塊。

極其簡陋的居所,這幫劫匪都窮到這地步了?她在空蕩蕩的房裡踱了一圈,與其說是沒銀子建富麗堂皇像模像樣的山賊窩,不如說他們臨時在廢棄的草屋裡停留過。

一羣倉促之間在這裡燒火取暖、放置傢伙的匪徒,做起攔路搶劫卻這般詭異,晏煕圭大概已經知曉了不少,所以纔會來管這個閒事吧。

“把火盆燃起來,點燈。蘇醫師,你不介意我從你的藥箱裡拿點東西吧?”

蘇回暖抽抽嘴角,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請便。”

沒有可以坐的乾淨地方,她拖着副疲累痠痛的身體杵在桌子後頭,意料之中地看到晏煕圭也沒坐在牀上。

首領被扔在地上,一個長隨拿着個小瓶在他鼻子底下揮過,他悶哼着轉醒,目眥欲裂,嘴裡嗚嗚地喊。

長隨抽走他嘴上的布條,一把匕首抵在他的後心,厲聲道:

“公子問話如實作答,聽清了嗎!”

首領痛得齜牙咧嘴,搗蒜般地點頭,看得蘇回暖心中暢快至極。

晏煕圭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個鉗子,沾了點燈油,放在燈芯尖端的火焰外側燒着,蘇回暖認出那就是他所謂的“從她那裡拿的東西”。

他要親自刑訊逼供嗎?

晏煕圭燒了會兒工具,走到首領垂地的右手邊,比劃了一下,忽然猛地往他虎口上燙去,首領殺豬般地慘叫起來,蘇回暖主動偏過身,晏煕圭動作一停,閒閒道:

“蘇醫師不必害怕,不會流許多血,只捂上耳朵就好。”

原來那鉗子還沒壓到肉,山匪就嚇破了膽,大叫道:“我什麼不知道!公子開恩啊!別別別……啊!”

晏煕圭收回鉗子,笑道:“這裡沒有人要求足下招供,受着便行了。”

“啊!”

蘇回暖乖乖地捂住雙耳,確實沒有流很多血,只是創面可怖了一些……她還是把眼睛轉向別處,門窗都閉着,可屋頂漏風,火盆也不頂用。

一連燙了三處,直到鉗子來到他腿上拔掉箭的傷處,他哆哆嗦嗦得連幾個詞都說不完了:

“……公、公子,是、是有人讓我們……”

長隨很配合地接過鉗子繼續幹活,晏煕圭掏出一張絲帕仔細擦擦手,嘆道:“足下錯了,這位姑娘乃是我們大齊的太醫院醫官,在下只是奉命行事保她安全懲治罪人,並未收到任何本職以外的指令。”

“是一個身上帶着很多銀票的人!他叫小的帶十來個人到這裡幹一票生意……戴着斗笠蒙着臉面,不知道長什麼樣!公子!我真的都說了啊!”

晏煕圭解開狐裘領上的碧玉扣,“蘇醫師想問什麼就問罷,橫豎與在下無關。”

首領奄奄一息,涕淚齊下道:“姑娘……大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罪該萬死,求大人開恩!小人家裡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一幫孩兒要養啊!”

蘇回暖懶得問他今年貴庚令慈多少歲上生的他,開門見山道:“你們一直盯着我們的車子,等下山時半路伏擊?那怎麼不在上山的時候動手?”

“那個人給了錢,我們只能按他說的來做,你們也看到這裡要啥沒啥,離城又近,我們原是鄰縣的人,誰願意大過年的跑這兒住破屋子吹冷風啊!”

“他說了什麼?”

首領五官扭成一團,囁嚅道:“說,說殺了馬車裡的人,我們過冬的糧錢就有了……現在各地的衛所都增了人手,咱們走投無路做山賊的人日子難過,一有生意就搶上去了,簡直瞎了眼……咳咳……”

他嘴角溢出血沫子,蘇回暖陰着臉問:“你們和前山那戶採藥的人家串通好的?不然他們怎麼會這麼巧挑藥局人不在的時候要我出城上山?”

“沒……沒,我們就得到消息車會從那條路經過,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小的一共帶了十二個人,全折在公子手上,現在只剩小的和三弟了……”

首領大哭起來,晏煕圭皺皺眉頭,擡手讓長隨把他給敲昏了。

不多時,又一個穿皮靴的護衛走進來,稟報說已弄清這窩山匪的背景,地上傷痕累累的倒黴老大名叫路虎,是鄰縣多年的山大王,本是獵戶出身,家徒四壁雙親亡故,因受不得貧苦走了邪路,帶着一幫小弟劫掠過路商車,專挑人少力孤的下手。旁邊暈着的是他三弟大奔,除去被砍去腦袋的十個人,還有一個受傷的倪桑在路上因爲試圖逃命被護衛給結果了。

果真是烏合之衆,晏煕圭在房裡巡視一回,開口道:“那人是幾月幾日幾時來找他們的?”

“回公子,據活□□代就是十天之前的晚上,路虎與倪桑在房裡和那人談了半個時辰,之後就答應對方來嘉應做活兒。”

晏煕圭頷首,“將留下的人押送到鄰縣,順便讓衛所派兵剿了那羣山賊,以免留下後患。至於那家採藥人……”他望着蘇回暖,“蘇醫師覺得呢?”

蘇回暖面無表情,“既然公子負責我的安危,那全權由公子定奪好了——如果那對夫婦還沒有遭到清除的話。”

她揉着脹痛的太陽穴,低聲道:“我們什麼時候回城?”

晏煕圭走向門口,聲音很冷靜:“今晚是回不去了,蘇醫師可以祈禱明日的年夜可以在客棧裡過。”

什麼意思?

蘇回暖驀地醒悟過來:“你是說我們回城的路被人封鎖了?”

他沒有迴應,打開了門,呼嘯的狂風頃刻間涌進室內,炭火熄滅了。

山匪受人指使去殺她,並斷了他們的路,在回去的卻是在她診過病、得知了一些事情之後,這是爲何?晏煕圭又能及時趕來不可能是碰巧,是誰告訴他她要出事的?幾個山匪被人當成了無辜的靶子,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人想給他們一個警告。能殺了她最好,殺不了則把晏煕圭也牽扯其中。

她不知這個警告是什麼,然而晏煕圭,他十有□□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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