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柳風的規矩,一個地方只呆三天。洛陽城中徘徊兩日,第三天凌雲將她帶到酒樓,權當餞行。
夏柳風今日沒穿男裝,而是一身青衫長裙,盈盈一立,婷婷如初夏小荷。
凌雲看着她,呆了呆,脫口讚道:“你,真好看!”說完就不自然地別開臉,假意遠眺天邊浮雲,臉竟紅了。
爽直是江湖人的特質,可還不許人家生性靦腆了,更何況還是對着如此一個妙齡少女。
夏柳風一聽,眨巴眨巴眼睛直望着他。她自小跟師父師兄住在一起,聽到的都是“小丫頭片子”、“鬼小子”之類的稱呼,從沒聽過這樣的誇獎,對面還是凌雲這樣的少年。她心頭竊喜,又有些尷尬,不曉得如何迴應,又不想叫凌雲瞧出她的歡喜來,這些心思一糾纏,反而無緣無故有些惱火起來,猛沉下臉,立眉喝道:“好看什麼!我是妖女!”說完她更惱了,怎麼急吼吼說的這句,真是口不擇言。
凌雲心道:“我這誇你呢,怎麼就生氣了。”旋即又一笑,呵呵笑着說道:“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正好!”
夏柳風生懊惱,聽見他笑嘻嘻說這句,剜他一眼,諷道:“真不害臊,你還美少年呢?牛眼馬鼻豆腐塊兒臉!就你…”
“…好生俊朗…”夏柳風話音剛落,就聽鄰桌的幾位女客嬌聲低語,還羞答答往他們這邊望。她和凌雲的都是習武之人,這等耳力還是有的。凌雲朝她挑眉一笑,得意洋洋,哼了一聲。
夏柳風氣得直磨牙,一拳捶在木桌上,咬牙叫道:“小二!”
巧得很,這酒樓就是她頭回來的那家,小二一看是她,格外殷情。夏柳風依舊只點了一條魚,凌雲做東,又添了些酒菜。
“白素貞水漫金山寺,文曲星顯靈救親孃…”樓裡有人說書,講一段《白蛇傳》,“話說,酒是穿腸□□,色是刮骨鋼刀,財是惹禍根苗,氣是雷煙火炮……”
夏柳風聽着新鮮,覺得十分有趣,便也不和凌雲胡扯,一心一意聽說書。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說書人醒木一拍,撂下這句話。夏柳風又騰起火來,才聽到關鍵的地方,偏偏又不說了,這不叫人乾着急嗎!
“這是慣用的法子,壓着下段讓人下回再來聽。”這幾日相處下來,凌雲已摸熟了她的脾氣,急忙解釋,怕她又急起來不知會鬧出什麼事,跑去掀桌子那是算好的了。
“你沒聽過書,怎麼不知道?”凌雲一早就發現了,夏柳風聽得極認真,又笑又嘆,入神得很,倒像是三歲娃娃頭回遇到新鮮事物的樣子。
夏柳風看着他,不知如何回答,纔要作勢罵他,旁邊有人說道:“怎就沒美女妖精看上我呢,也來報個恩什麼的…”夏柳風聽這句新鮮,立馬又被勾走了心思,沒工夫理會凌雲,忙回頭去看,說話的人長得肥頭大耳,蒜頭鼻,頂着張燒餅臉,還是芝麻的!她撇撇嘴,接口就道:“人家妖精也是有眼光的!”
凌雲一口酒沒順過來,嗆得涕淚直流。
“哎,你們知道嗎?聽說下個月要開武林大會。”旁邊有幾個食客閒來無事撿起話頭,“江湖上各個門派都去呢,定在九回山。”
“太虛山的太虛派和無戒山少嵩派自然是要去的,人家可是名門正派,天下數一數二的!”其中一人神神秘秘又道,“聽說這回不光他們去,邪教也參加…”
“什麼邪教?”
中間一人似是有幾分見識,擺開架子,侃侃道來:“江湖裡兩大魔教,慕楓亭和冥颯谷…”
夏柳風和凌雲也靜下來細聽。
“…這冥颯谷最大的魔頭叫冥主,下設四部:日世峰、皿月涯、矢行淵和主風山。各部以颯主最大,下面有公子、子翼、教衆。冥主和颯主又各有四名貼身護衛,分別是戍冥戍颯…”
“誒,你說冥颯谷的名字怎麼這麼怪,一張口都叫不上來。”凌雲抱怨道。
夏柳風狠狠白他一眼,滿臉不屑。
“是啊,是很奇怪…”凌雲急道。
“解釋再多也掩飾不了你的笨!”夏柳風冷哼一聲,又瞟凌雲一眼,緩緩開口道:“冥颯谷四部分主咒術、蠱術、毒和醫術。這四部的名字就是從這裡來的。咒字上邊兩個口字疊在一起是什麼字?”她睨眼凌雲,一副問你也不知道的表情,自己答道:“日字!這是日世峰,蠱下邊的皿----皿月涯,毒字上邊形似主字----主風山,而醫字裡邊是矢----矢行淵。”
“矢行淵?”凌雲一樂,“這名字有點意思,矢行淵,矢行淵,不就是死行、死行嗎?這裡頭人的醫術能好嗎?去就是死行…”
夏柳風一詫,暗道:“對啊,總覺着這名字彆扭,就一直沒發現。”
她正想着,忽然鼻頭一癢,聞見一股幽幽的香味兒,一驚,急對凌雲說:“閉氣,有毒!”自從上回夜遇採花賊,凌雲就知夏柳風用毒識毒功夫了得,聽她一說忙閉氣凝神。
“假裝臉紅。”夏柳風眼珠一轉,又道:“這是蝶戀花,中了之後會雙頰泛紅。”凌雲憋着氣不能說話,瞪大眼睛望着她,若是能叫,他怕是早大叫出來:“什麼?讓我個爺們臉紅!”夏柳風眼中笑意一閃,忙又壓住,一本正經說:“聽你的還是聽我的!你可別提氣,當心毒入了血脈中。”
凌雲無法,一臉憋屈轉過頭去。夏柳風忙又軟了口氣勸道:“咱們這是引那下毒的人上鉤,你就委屈一下,哦,乖…”最後竟還加個“乖”字,凌雲滿面騰地漲紅,不知是氣是羞。夏柳風在一旁捂着嘴,呵呵笑個不停。
“二位,別來無恙。”
夏柳風的功力不值當一提,凌雲此刻正惱,又沒提氣,是而等人開口,他二人才發覺身後有人。一襲長衫飄飄,面上笑意淺淺----採花賊!夏凌二人登時怔住,不禁暗歎:“這賊膽子也忒大!”
那白衣賊卻毫不介意,臉上笑容更深了些,文雅地一拜,道:“在下林下鬆。”
夏柳風原本略帶笑意的眼中霎時凝住,隨即索性又笑開了,只是眼簾微垂,讓人看不清內裡。她神情懶懶地笑道:“假的吧?”
聽完她這稍帶些痞氣的話,那自稱林下鬆的人稍一頓,輕笑兩聲,竟兀自撩袍坐下,身子一側傾,一雙鳳眼流光滿滿,凝視着夏柳風,人的臉貼得只剩了三寸半。
“那姑娘而要好好瞧瞧,是真,是假。”軟軟的話中透着媚意,溫熱的氣息燙的夏柳風渾身一顫,她有些不自然地收回目光,眼風帶過凌雲,卻見他立眉眥目,目光如劍,狠狠地瞪着林下鬆。可惜即便是平常,他二人也就堪堪打個平手,更何況凌雲現下不得提氣,夏柳風又隔在兩人中間,他是更不敢輕舉妄動。
夏柳風被凌雲的神情搞得有些好笑,她的想法從來都是異於常人,這等關頭,反而起了戲耍凌雲的心思。她轉眼去看林下鬆,將身子挪近了點,也學着林下鬆的口氣,軟糯糯笑道:“那可要好好看看了…”話對着林下鬆說,可眼卻溜着凌雲,看到凌雲又驚又怒的樣子,更覺好笑。
凌雲滿面漲紫,心中怒罵:“不提氣,可以,但我還閉着氣呢!我這裡憋得死去活來,你們兩人還眉來眼去地玩曖昧,最可恨的是夏柳風,你當我是能閉氣的萬年老烏龜呀!
林下鬆順着夏柳風的目光看過去,瞧見凌雲的樣子,明白過來,搖頭輕笑,不慌不忙從腰間掏出了他那把摺扇,捋了捋扇底墜得天青流蘇,朝夏柳風一笑,又朝凌雲一笑。凌雲道他有陰謀。果然,林下鬆甩手帶扇,輕蓬蓬的流蘇正好掃到凌雲的鼻尖。
“阿嚏”一個極響亮的噴嚏鎮得滿樓鴉雀無聲。
凌雲抓起夏柳風就問:“不閉氣會怎樣?”
夏柳風正驚訝他那炸雷般的噴嚏,回神答道:“不會怎麼樣,就…”
“不會怎樣,你讓我閉氣!”不等夏柳風說完,凌雲拍案而起,大喝一聲:“淫賊…”他臉上還殘餘着因閉氣憋出的紅暈,“你拿…”他指着林下鬆正要大罵,卻又是“砰”一聲,直挺挺仰面倒了下去。
“…是暈倒而已。”夏柳風看凌雲活生生倒下去,才悠哉遊哉接着說完後面的話。
林下鬆頗有些好笑的看着夏柳風。
他三個人一看便是江湖人士,此刻又有一個倒地。樓裡衆人更是大氣不敢出,還生怕他們出招拼鬥,傷及無辜,慌慌忙忙去結賬,只看滿樓人亂竄,卻不聞聲響,也就半盞茶的功夫,這酒樓裡就只剩了夏柳風和林下鬆,對了,還有地上的凌雲。掌櫃的一把抓起店小二竄到了櫃檯後。
“解得了蝶戀花,果然厲害。”林下鬆斟酒一杯,笑道。
“先下花戀,再放蝶戀,慕楓亭少亭主用毒功夫果然高明。”夏柳風舉杯回敬。
“你就不怕我?”林下鬆興致頗好,揚眉一笑。
“呵呵,光天白日,怕什麼?”夏柳風也學他揚眉,不過有些僵硬,單邊眉毛一跳,牽得她半張臉的皮肉都往上一抽搐,“不過就是劫色嘛,反正又不劫財。”她自己卻沒覺得,繼續說着:“不劫財就行,色有的是,又不是劫了就沒了,反正你也不賴。”
林下鬆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作答,舉杯的手一停,哈哈大笑,讚道:“可愛!”他拿扇柄一挑,正掃過夏柳風腰間,帶上來一塊黑玉佩。夏柳風武功不好,又沒防備,全沒有覺察,等看到林下鬆手上的玉佩,才反應過來。她不急反笑,說道:“原來竟是把這個給忘了,難怪一下子就給人盯上了。”說完索性揭開玉佩的帶子,將它往桌上一放,轉手去端酒,好像對這玉全不在意的樣子。
“這龍…真…”林下鬆拿上手看了半天,才冒出這一句,好像是十分難措辭,違心說道“…可,愛。”這兩個字吐得極艱難,其實他心裡在說:“這是龍嗎?真比豬還醜!”
“這不是龍。”夏柳風看他的表情實在難受,好心糾正。
“那是什麼?”
夏柳風得意一笑,說道:“豬!”
這下輪到林下鬆目瞪口呆了,好半天才開口:“豬?!”
這也難怪人家林下鬆,如此一塊絕世古玉,竟刻了一隻豬,周圍還雲霧繚繞。
他正暗自琢磨這隻飛天玉豬,卻不妨手上一溫----夏柳風竟然伸出手疊在他手上,林下鬆心中一跳,轉眼就看見一雙水樣美眸流光瑩瑩,正盈盈望着自己。
“林郎,你真俊。”說話的正是夏柳風,果然是語不驚人死不休,說完這含情脈脈的一句竟還嬌羞無盡,低垂粉頸,瞬時滿面紅霞,看得林下鬆一時失神。他暗暗竊喜:“看來都是我這皮相惹得禍,沒事長得那麼玉樹臨風,俊逸非凡幹什麼!哎,真是!”他不禁有些飄飄然,更加賣力一笑。
林下鬆可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有美人投懷送抱,這樣好的機會他哪裡會錯過哦。伸手就攬過夏柳風的肩頭,溫香軟玉在懷,不知是不是長時間沒有作案的原因,林下鬆竟然心神一蕩,有些把持不住,輕輕側過臉湊到美人耳邊,一股清甜淡香悠悠飄來,林下鬆登時一呆,僵在當下。
夏柳風嘻嘻一笑,捻起兩指夾着林下鬆搭在她肩上的手,往身後一撂,又掰開他手裡的那玉豬,得意笑嘆:“慕楓亭少亭主不過如此嘛!”
她又湊到林下鬆面前,仔細看了看----果然好相貌,而且還膚白皮滑的,她忍不住伸手粘上去,上摸摸,下揉揉,但覺順滑溫軟,竟比自己的好!她心下一怒,手上一黑,卯足了勁兒捏着皮肉死搓,林下鬆在他手下齜牙咧嘴,等她鬆開手,林下鬆那白白淨淨的臉上留下了四個清清楚楚的紅印。
“好可愛喲!”夏柳風嬌聲讚道,拍拍他的臉,又裝作極害怕的樣子,叫道:“來吧,來吧,不要因爲我是嬌花就憐惜我,來吧!”說完放聲大笑。
“你…”林下鬆氣得臉色發青,眼裡都要冒出火來,自從他行走江湖以來,哪裡受過這等挫敗,心中暴怒,卻無奈動彈不得,咬牙切齒狠狠說道:“好,好,好!不愧是…”
哪讓他廢話,夏柳風一聲清脆呼喝:“嗨…呀…”一個旋身踢腿,起腳踏在林下鬆左臉上,就聽“啊…“一聲,林下鬆白衣隨風飄,青絲揚灑灑----飛身撲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