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路遇佳客

若將一年歲月比作人的一生,那四月實在是美妙的年紀。不是懵 懵 懂 懂的孩童,也不是四平八穩的成人,而像一個時而頑皮無賴,時而又熱情烈烈的青澀少年。他會手足無措地憨憨一笑,無意中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也會把心愛的姑娘緊緊地摟在懷裡,不管她喘不喘得上氣,學着深沉的樣子許諾天長地遠……

暮春初夏,溫煦冽爽風帶來的便是這樣的味道。

夏柳風坐在馬背上,敞開胸懷爽利利地迎風而去。離開洛陽,她並不介意,介意的是垂頭耷耳跟在她後邊的凌雲。

凌雲那日在酒樓裡倒下的一刻,便註定了他後面的日子不再平靜。他那天不省人事暈了整整一天一夜,再醒來,已經身在洛陽城外。什麼叫身不由己,他這是第一回真切地體會到了。

“我可救了你,你好歹也要報答一下吧。”夏柳風從來不含蓄,笑嘻嘻回頭嚷道,“意思一下,怎麼也意思一下呀!”

凌雲擡起眼皮,有氣無力打量了她一眼,說道:“說吧。”口氣裡頗多無奈。

其實他也不太相信夏柳風說的,就她那花拳繡腿的,能從林下鬆手裡救出人來?看着夏柳風要翹到天上去的尾巴,他恨不能銼碎滿口牙。可無奈得很,自己醒來的時候林下鬆的確不在了,而且自己也沒缺胳膊少腿,更何況自己又是正派弟子,凌雲一咬牙,暗自安慰道:“誰讓俺混上了江湖呢,不就一個字---義氣嗎!”

兄弟,義氣好像是兩個字。

“你說真的?”夏柳風眸中一亮,正巧陽光照過來,映上週圍青山綠水,在凌雲看來,竟是冒的綠光!大白天的,他直打個了哆嗦,有些不好的預感。可話已出口,只能咬牙硬扛,應下來:“君子一言,千金一諾。”

夏柳風臉上笑容更加燦爛,“嘻嘻,我只有兩件事。”她眼珠子一輪,緊接着又道:“你先答應。”

傻子才答應,凌雲挑眉,張口就要反對。

卻看夏柳風立時蹙眉不語,緩緩別過頭去,眼中晶晶亮亮,眼風只掃過凌雲,一瞬便躲開去。只這一低頭,一回眼,就像那張揚怒放的花兒淋了一場夏雨,嬌怯怯帶雨自傷,如此一般柔弱的樣子,凌雲哪裡禁得住,直覺得方纔夏柳風那一掃而過的眼風,還在慼慼憐憐地望着自己,一子他的心腸就軟了。縱然不樂意,卻拗不過心下的不忍,想到一個女孩家獨自出來闖蕩也不容易,便衝口而出:“好吧,那你說。”

等的就是這句話!夏柳風方纔的頭還沒轉完,離她預定的角度還有一寸三釐,一聽這句話,立馬剎住,猛回頭粲然一笑,露出一排白燦燦的小牙。凌雲被這快速的轉變驚得一愣,心中大呼中計。眼看夏柳風的笑容越來越大,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越來越往下墜----她笑得越歡,他就虧得越深吶----這是他的直覺。

人說女人直覺準,其實男人的也不錯,起碼凌雲的就相當的不錯。

“第一”夏柳風趾高氣揚地伸出一根手指頭,“你陪我一個月,路上陪我吃,陪我玩。”

“怎麼不□□呢?”凌雲氣鼓鼓揶揄道。

“銀子全你掏!”夏柳風狠狠剜他一眼,惡聲補充道。凌雲當然不願意,纔要開口。“你答應的…”夏柳風又成了那副嬌甜的樣子,凌雲身上一個寒戰,心說:“算了,三陪就三陪吧…”

“那第二呢?”他瞪着前面笑得都沒了眼的人,怒道。

“這個嘛…”夏柳風回身一笑,不再看他,輕笑幾聲,說道:“不急,不急,到時候再告訴你。”說完竟不顧後面的人,揚鞭而去,留下凌雲暗罵不絕,氣鼓鼓下手狠狠抽了馬屁 股一鞭,只得追上去。

夏柳風可不是什麼良善之人,這心裡的小算盤更是打得好。就以她的功夫,遲早會栽在半路上,找個人作保鏢還管吃管玩當然好!更何況凌雲頭一回見面就讓她丟了面子,這一路上可要好好討還回來,正所謂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她的小計得逞,笑得很奸詐。

二人走了一日,離得洛陽城已遠了,正往濟源方向去。已到晌午,遇到一處茶棚,便歇歇腳。

他們這邊坐穩,就有人過來,一串人叫馬嘶的,是一隊年輕女子,七八個人,看裝束應該是哪派弟子。她們一到,茶棚裡立馬熱鬧起來,鶯鶯燕燕吵得夏柳風直皺眉頭。她轉頭看看凌雲,那小子卻渾然無礙,仍自飲着茶水。不過夏柳風那雙杏眼一瞧,還是瞧出了些道道:這小子脊背挺得比往常都直,喝茶也沒仰頭胡灌,而是頗有風度的“小飲”,再看他一本正經,似是規規矩矩垂眼盯着手裡的茶,其實眼底正暗瞟着呢!夏柳風看他這幅樣子,嗤笑出聲。

凌雲斜她一眼,當然也是很注意形象的前提下,低聲問:“怎麼?”

“就你這樣的,洛陽城裡一撈一大堆…”夏柳風而是捉住機會不放過,咧嘴又一笑,她還沒笑開,似曾相識的一幕又發生了。

“師姐,你看那個…”

夏柳風這笑還掛在臉上,一時收不回去,抖了抖嘴角,硬生生別過頭去看。說話的是鄰桌一個黃衣少女。夏柳風冷眼將她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頭, “長得跟竹竿子似的,眼睛一直眯着,都還沒長開,會看什麼人!”這話是到心裡說的,她當然不會說出來,她們可是八個人,她這邊就凌雲一個是能打的,還說不好會不會吃裡爬外,吃虧的事她可不會做。

凌雲一聽人說他,立馬來了精神,衝夏柳風挑挑眉,似在說:“怎麼樣!”夏柳風瞪回去一眼,不理他,轉眼去看那個師姐----鳳眼娥眉,膚白如雪,她暗讚一聲:“美人!”凌雲也正瞧過去,豎起耳朵要聽那師姐怎麼說話。

那師姐先倒沒說什麼,可是她竟直接過來了。

“在下雪蒼派弟子,李璇。二位也是去九回山?”她雖是問,語氣卻肯定,夏柳風冷笑一聲----這訕也搭得太俗了。

凌雲面上一喜,抱拳回道:“在下太虛弟子凌雲。”

李璇一聽他是太虛派弟子,眼前更是一亮,若不是留意到旁邊還杵着個礙事的夏柳風,怕是早就盈盈相望,明送秋波了。

夏柳風本覺得她長得討人喜歡,不想人卻不怎麼樣,又讓自己在凌雲面前下不來臺,心裡不高興,全不給面子,就當沒聽見似的,乾乾脆脆別開頭,敷衍一下都懶得。

凌雲忙圓場,給李璇介紹:“這位是在下的朋友,夏柳風。”

“你不是說你是衡陽的嗎,怎麼又成太虛弟子了?”夏柳風不買他的帳,故意當着李璇的面直接挑事。

李璇聽完這話看向凌雲。

“哦,那是在洛陽的時候…”凌雲急忙解釋。

“在洛陽的時候就是衡陽人,到了這兒就是太虛山的了?”夏柳風冷哼一聲,也直直看向凌雲。

這事的確不太好說明白,加上凌雲一急,更加不曉得如何開口解釋。在洛陽他怕自報太虛太過招搖,是而說衡陽,也低調些,可如今被夏柳風一攪,反而好像是他故意博人好感,謊報名號。凌雲一急就紅臉,這紅直連到脖子。

李璇以爲他是被人道破,頓時面色一沉,轉身回坐。

“師姐…”開始說話的黃衣少女,拉過李璇坐下,狠狠瞪了凌雲一眼。

凌雲見狀,心頭一陣悶火燒起來,再看夏柳風還一副沒事人的樣子,更是火大,一屁 股坐下,悶聲灌茶。

夏柳風不勸不理,她說的都是實話,理直氣壯得很,只管埋頭喝茶。

半晌,雪蒼派那兩桌人都走乾淨了,這邊兩人還沒動靜。凌雲也不是小心眼的人,悶了半天,氣也消的差不多了,只是夏柳風不開口,他也堵着不願先服軟。

他們就這麼幹對坐着,一盞茶,一炷香,凌雲實在挨不住了,心裡暗罵:“真跟騾子一個脾氣!”

“走吧。”不情不願,只好還是來先開口,好歹他也是個爺們。

夏柳風卻並不動身,擡頭看他一眼,面無表情說道:“認錯啦。”這一句似問非問,還隱隱透出些勝利的喜悅。凌雲苦笑,想到大丈夫能屈能伸,索性拉下架子,無奈笑道:“走吧,我的姑奶奶。”

“哎,乖…”夏柳風這下接得快,起身拔腿就跑。

“什麼!”凌雲在後面大喊:“你等着,這個死丫頭!”

夏柳風嘻嘻笑個不停,一邊翻身上馬一邊嚷:“追我呀,來追我呀…”

凌雲還真去追,飛身上馬,揚鞭疾馳。

二人一路嬉鬧,直到馬乏人累才緩下步子,牽着馬並排往前走。

“這回雪蒼派去的盡是年輕弟子。”凌雲隨口說道。

“嘿,你是還惦記着那師姐吧?”夏柳風壞笑道,“小事一樁,我有藥,要劫財有迷藥,要劫色有媚香,就等你開口了!”說完還拍拍胸脯,一副仗義樣子。

凌雲真是拿他沒辦法。

說到蒙汗藥,夏柳風凝神細細一嗅,還真有!這風裡帶着味兒,估計就在藥就下在不遠處,藥量還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