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城巴佬就是城巴佬

百代皆行秦政制,萬年鹹用始皇心。

王朝更迭如潮起潮落,但歷代制度,基本沒有脫離郡縣制的框架。

自大秦帝國東出一統天下後,丞相王綰和廷尉李斯,關於天下制度,產生了激烈的分歧。

丞相王綰認爲,主張效仿殷周,重樹封建制度,並且提出了王綰三問,每一問都讓李斯啞口無言。

一:大秦雖然攻滅了六國,可這些六國之人還在謀求復國,根基不穩,立子弟爲王、功臣爲諸侯,分鎮各方以安天下。

如果不分封天下,六國餘孽起兵復國,如何鎮壓?

二:諸侯初破,燕、齊、荊等地極遠,不爲置王,毋以鎮之?如果不分封諸王,又如何管理遙遠的地方?

三:則是邊疆塞王,內有六國餘孽謀求復國,外有匈奴勢大,如果不分封冊封,如何保證邊疆的安寧?

這三個問題,都是非常現實的問題,但最終始皇帝還是採納了李斯的郡縣制建議。

始皇帝認爲,天下之所以有春秋戰國亂戰,就是因爲諸侯王公,今天天下剛定,就急於分封,想要求得天下安寧,豈不是更難?

同樣,這三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最終覆滅了大秦。

等到漢朝的時候,分封子弟爲王、立功臣爲諸侯,但始皇帝的擔憂立刻發生了,諸王及諸侯在漢初就開始攻伐。

爲了削弱諸侯和藩王,漢景帝三年,漢景帝啓用晁錯開始削藩,反對削藩的藩王和諸侯們,搞出了七國之亂。

雖然漢景帝誅殺晁錯,並且擊敗了七國聯軍,但地方割據勢力和朝廷專制皇權之間的矛盾,仍然勢如水火。

後來,賈誼在《治安策》裡提出了: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

通過增加諸侯數量來分散其實力,藩王、諸侯的力量薄弱了就容易驅使,他們的封國國土減小,就沒有那麼多野心了,基於賈誼的這一主張,陽謀推恩令開始推行。

中國,就在朝廷和地方的緊張、複雜博弈中,走過了數千年的歲月,同樣,央地矛盾也始終貫穿着大明王朝,左右着歷朝歷代的興衰。

朱翊鈞願意聽聽大明士大夫們的想法,看看他們對這個緊張、複雜的博弈,有怎麼樣的看法,又有怎樣的設想。

秦李斯、漢賈誼、唐柳宗元等等歷朝歷代的先賢們,無不觀察到了這一矛盾,並且基於央地矛盾,希望設計出一套更加合理架構。

歷代先賢,莫不是殫精竭慮,窮盡心智。

朱翊鈞帶着張居正、戚繼光來到了鹿鳴軒,國朝三巨頭齊聚,他們就是權力的本身,安全是可以得到保證的,這是計劃內出行,緹騎已經完成了清街和盤查,甚至皇帝所在的天字號包廂,整層就只有緹騎的人。

皇帝很喜歡看熱鬧,已經看了這麼多年熱鬧,連個安保都做不好,緹帥也不用幹了。

朱翊鈞見到了一個老熟人,來自無錫的士大夫顧憲成。

萬曆五年殿試,朱翊鈞專門把顧憲成的名字從進士名單上劃去。

這絕不是權力的小小任性,因爲顧憲成輸送賄賂孫繼皋三萬五千兩白銀,孫繼皋科舉舞弊案爆發後,顧憲成等十五名進士被劃去了名字,同樣褫奪了他們的功名,五代不得科舉。

這個顧憲成因爲沒有功名,所以穿着一身素儒袍,靜靜的坐在戲臺的正中央。

“一眨眼,都快二十年過去了。”朱翊鈞十分唏噓,沒想到時隔十七年,居然還有再見之時,顧憲成也從當年意氣風發的學子,變成了兩鬢略微有些斑白的老學究。

張居正聽兒子提起過顧憲成那些人的遭遇,顧憲成當初的主要競爭對手是焦竑,現在焦竑還在格物院做格物博士,對大明生產力進步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但顧先生這些人的遭遇,就讓人十分感慨了。

顧憲成和一些友人在無錫樑溪重建了龜山書院,並且掛出了‘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對聯,把龜山書院改名爲了東林書院,試圖人文薈萃、議論國事。

結果這牌子剛剛掛出,就被蘇州知府以‘妄議國事、擅自聚講’爲由,勒令關停。

地方官員常常處於‘事上’和‘安下’的矛盾之中,而且通常幾乎所有的流官,都會選擇事上以求升轉。

因爲科舉舞弊案的牽連,被皇帝親自劃去了名字,革除功名、永不敘用且五代不得科舉的顧憲成,在蘇州知府眼裡,就是個天大的雷。

爲了顧憲成被雷劈的時候,不被牽連,蘇州知府直接勒令關門。

顧憲成等人創建的東林書院,只是他人生的一個剪影,這些年他們在應天府、杭州府、蘇州府、松江府等地多地流動,走到哪裡,都會被爲難,無論在哪裡居住,都會有衙役上門,禮請離開。

過分爲難的這些個意見簍子,會被士林攻擊無骨媚上,可是不處理,這個麻煩在自己手裡,隨時都可能讓這些地方官員多年奮鬥付之東流。

所以一般的處理辦法,就只是禮請離開。

“某不才,山人顧憲成,見過諸位。”鑼聲三響,顧憲成站了起來,拱手四方見禮,只有稀稀拉拉的迴應。

顧憲成看到了焦竑,也看到了林輔成,也看到了李贄等人,李贄和林輔成等人活成了顧憲成想活成的模樣。

不過讓顧憲成感覺奇怪的是,焦竑、林輔成他們身邊坐着幾個夷人。

這幾個夷人是黎牙實、伽利略、開普勒等人。

焦竑一步步的走上了戲臺,對着四方拱手說道:“不才格物院博士焦竑。”

焦竑和士子們見禮,迎來了無數的掌聲和熱情的迴應,格物院博士一共才105名,平日裡,根本就見不到,今天居然出現在鹿鳴軒內。

“多年未見,焦兄別來無恙。”顧憲成端着手,五味陳雜的說道。

“一別數年,叔時,風采依舊。”焦竑十分平靜的迴應了一句。

焦竑沒有多理會顧憲成,而是站得筆直,看向了周圍說道:“今日,在聚談之前,我先確定兩件事,第一,法古封建,封建的實質是私天下,郡縣是公天下;其二,秦亡於政,而非亡於制,我們先確定了這兩個前提,才能聚談。”

“叔時以爲如何?”

聚談要有一個框架,要有一個共識,焦竑歲數也不小了,如果顧憲成連這兩個前提都不認可,那就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他自己講好了,不必談了。

顧憲成眉頭一皺,略顯感慨,焦竑入院多年,但是這辯論的能力,絲毫不減當然,上來就給了兩個框架,把這次聚談的範圍限制的死死的。

朱翊鈞看着這一幕,多少有點哭笑不得,因爲焦竑這兩個框,有點精準。

大明作爲一個封建國家,其實是非常反封建的,認爲封建是私天下,郡縣纔是公天下,這看起來有點怪。

主要是自秦以來,秦漢唐宋,其實都不認爲自己是封建國家,封建的權力是完全血脈傳承的。

李斯當年對秦始皇的建議就是‘廢封建、立郡縣’,由皇帝直接派出郡守等地方官員,用從朝廷到地方的官僚網絡,統治土廣人衆的大帝國。

封建,分封建國。

自漢代七國之亂後,這數千年來,都是隻分封不建國,只封不建,怎麼能稱之爲封建呢?

更加明確且具體的定義封建,就是封君和封臣的契約關係。

封君給封臣領地,並且爲封臣提供保護;

而封臣需要宣誓效忠,承諾進貢,勞役、兵役、稅賦等義務。

封臣在自己的封地享有統治權,西周時諸侯、大夫等等封臣,在他們的封地上,就是實際上的國王。

可自秦以來,郡縣帝制,皇帝授官,是完全的上下級的單向隸屬關係,官員沒有封地,他們在轄區之內,不是爲所欲爲,嚴密的監察網,監察着這些地方官員的一舉一動。

簡而言之,官員手中的權力,來自於組織的授予權限;

而封臣們的權力,來自於分封建國,來源於雙向契約。

大明有世襲土官,改土歸流,就是在反封建。

這第一個框,就框死了討論的框架,否定郡縣制,等於否定天下爲公。

第二個框,則是秦亡於政而非亡於制,秦朝滅亡的原因不在於制度問題,而在於朝堂政鬥導致失控,政令出現了問題。

這個框,就是框死了今天的聚談,不能出現反賊言論。

秦的制度是沒問題,要是秦亡於制,那豈不是說,用郡縣制的大明,也會和秦朝一樣必然滅亡?這就是反賊言論。

“誠如此。”顧憲成認可了聚談的兩個大前提,不法古搞封建,不反對郡縣制;不發表任何反賊言論。

焦竑奇怪的看了顧憲成一眼,今天的議題是:寓封建於郡縣,這兩個大框架顧憲成居然肯同意,那顧憲成還要講什麼?

“秦制,看起來就是郡縣制嗎?在某看來,絕非如此的簡單。”顧憲成端着手,他因爲被革除功名的緣故,對每一次的聚談都很珍惜,爲了這天,他做了很多的準備。

“郡縣之根本,在於官吏,通過官吏治理四方,來確保朝廷對地方的管理,既然根本在官吏之上,那郡縣就有三個基石,其一遴選、其二考覈,其三,監察。”

“自始皇帝以來,看起來是儒家當道,但骨還是法骨,對官吏進行遴選、考覈、監察,其目的是實現法家夢寐以求的:事在四方,要在中央。”

顧憲成琢磨了這麼多年,他逐漸也看明白了一些事兒。

表面上看儒家是顯學,獨家學問,歷朝歷代都靠着儒學選官,但仔細一看,其實從來都是法家。

因爲幾乎所有的制度,都是圍繞着對官吏遴選、考覈和監察進行,這些制度的目的,都是爲了實現,事在四方,要在中央這一政治目標,這是法家的大同世界、理想國、烏托邦。

儒家講的‘尊尊、親親、賢賢’,是政治正確,但不是政治目標,也就是說儒家是實現法家目標的工具。

只有搞明白了這個前提,顧憲成接下來的話才容易被理解。

“當下之天下,其實地方仍然處於封建之下。”顧憲成拋出了他的第一個暴論。

此言一出,士人們不斷的議論紛紛,這個問題,其實很早就被人注意到了,只不過沒人公然講出來而已。

“買田者多爲鄉官,去農而爲鄉官家人者,已十倍於前,父以是傳之子,兄以是傳之弟,吏胥窟穴其中。”顧憲成壓住了現場的議論聲,繼續陳述自己的觀點。

就顧憲成看到的現象,大明的兼併,不僅僅是天災人禍和鄉賢縉紳,更多的是鄉官。

鄉官這個詞,顧憲成也詳細解釋了,他們在大明朝堂上被叫做吏,尤其是州縣衙門的吏員。

地方上的吏員,幾乎都是父子相傳,他們也在四處買田兼併。

“幾乎所有無緣入仕的舉人、監生、貢生加入吏員,他們逃避賦稅勞役,把持着地方事務,形成一個個強有力的地方利益集體,朝廷的各項制度和政策,都需經過他們才能貫徹到鄉野之間。”

“也就是說,如果他們不同意,政策幾乎無法貫徹。”

“鄉官纔是地方上的國王,而朝廷命官不是。”顧憲成這些話,把皇權不下縣,剖開來揉碎了講清楚講明白。

地方上的司法、教育、稅賦等等權力,已經被封建完全蠶食。

顧憲成繼續說道:“這絕不是危言聳聽,地方早已經變成了這種模樣。”

“考成法真的能考成到地方的吏員嗎?絕無可能!因爲縣城、州城真的太小太小了,擡頭不見低頭見,說不定負責考成的書吏,就是被考成人的親戚。”

“血親、姻親、乾親、同鄉、同僚、同窗,如同一張大網,鋪在了地方之上,密不透風,水潑不進,針插不入!”

“這個時候,你一定會問,那朝廷命官在幹什麼?”

“是呀,郡縣制的三個基石,都是圍繞着官吏展開,以郡縣制天下的關鍵,就在這朝廷命官這四個字!”

“朝廷命官在事上,在謀求升轉,這些朝廷命官,一味事上,揣測上級某句話是否有什麼深意,整日戰戰兢兢,其專在上、避免犯錯,把平安離任當作最大幸事。”

“根本無人,真心爲百姓謀福利,其結果自然是民生凋敝,國力衰退。”

“其實這能怪到他們頭上嗎?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他們也毫無辦法,就是存有救民之心的朝官,想要推出一些政令去改變,他們既得不到上級的支持,也得不到下級的擁戴。”

“上級不支持,意味着犯了錯自己兜着,也借不到力,下級不擁戴,意味着所有的政令,都是一紙空文,他們做多錯多,還有可能影響仕途。”

顧憲成說到這裡,喝了口水,等待着士大夫們的議論,消化一下他說的內容。

張居正則嘆了口氣說道:“陛下,此妄言也,很多人都講爲民無路,侯於趙之前在《深翻》裡就講,爲民無路根本就是個臆想,這人間本無路,人走得多了,就是路了。”

“朝廷命官手裡攥着印把子,就是攥着權力,但凡是真心實意存有救民之心,何來爲民無路?”

張居正以前很長一段時間,也相信爲民無路這四個字,是爲官者的困境,這是他的缺陷,他缺少地方從政經驗,但侯於趙用事實告訴張居正,根本不是。

棉蘭老島銅章鎮就是典型的例子,殷正茂派去的官員,真的就必須要和紅毛番、夷人這些教民,苟合起來,一起欺壓漢民,才能維持銅章鎮的存續?根本就是扯謊。

王謙把這件事說的很清楚,其實就是爲了希圖易結,教民們組織度更強,爲了不惹麻煩,就變成了一丘之貉罷了。

銅章鎮官吏,完全可以告訴殷正茂情況,呂宋有十個營,五個步營、五個水師營,直接扣上一個教匪的名義,大肆清繳就是,就像殷宗信現在做的這樣。

圖省事、懶得管、階級認同更趨近於同爲統治階級的教會等等,纔是王謙確定銅章鎮是官逼民反的原因,錯在地方官員失德,而非百姓們是刁民。

難就不做了,難就知難而退,難就退縮,遇到點困難,就只知道叫苦,根本不想任何辦法,甚至不願意奏聞朝廷,這些賤儒,做事一定會半途而廢,這是張居正反覆講的不毅餒弱。

陛下當年十歲習武,肩峰撞擊,疼的肩膀用不上力,陛下就不叫苦,讓緹帥朱希孝直接暴力開肩,暴力開肩、暴力開胯,那多疼?

陛下就不喊苦喊累喊疼,還說朱希孝沒吃飯。

說到底,還是朝廷命官們的潛意識裡,從來沒有權責對等的概念。

“今日地方之封建,就要寓封建於郡縣去解決!”顧憲成終於講出了自己想出來的辦法。

顧憲成侃侃而談,講起了他的想法,州縣長官世襲罔替、裁撤州縣一級冗餘的監察機構、賦予地方高度的財政自主權、簡化政治流程、裁撤冗官,寓封建於郡縣,寓分權於集權。

以一郡行其一郡,以一縣行其一縣,賞罰自用,予奪自專。

在州縣一級的地方,選擇放縱、活力、發展,讓世襲官和這些封建化的地方吏員去鬥;

在州縣之上,選擇集中、秩序和穩定,增加府、三司、朝廷的考成,讓行政更加高效和穩定。

“天才般的想法。”朱翊鈞樂呵呵的說道,顧憲成這套說辭,簡而言之就是讓英雄查英雄,讓好漢查好漢,其實稍微改良一下,就是日後大洋彼岸的美帝。

“沒有任何行政經驗的癡心妄想。”張居正一臉嫌棄的說道:“還以爲會有什麼高論,是集中還是放縱,這是路線問題,是不能全都要的。他既想要集中權力的穩定與秩序,又想要放縱權力帶來的活力,天下哪有這種好事。”

路線之爭只有你死我活,根本沒有共生共存的可能。

張居正當國二十年,央地矛盾若是能如此輕而易舉的解決了,還能綿延數千年,成爲決定國朝興衰的主要矛盾之一?

果然,歷史已經證明,而且會持續證明,哪怕是貪腐成性、尸位素餐的官選官,執政能力,依舊遠遠強過這些沒有任何經驗,只靠拍腦門、臆想、袖手談心性的民間意見領袖。

畢竟貪官也是要做事的,貪官不做事,真的貪不了多少銀子,只有做事,纔有可乘之機。

意見簍子只需要一張嘴罷了。

“若是讓這些只知道袖手談心性傢伙上了位,執掌了權柄,大明離亡國就不遠了。”張居正做出了一個斷言。

大明別的不怕,就怕統治階級都是這種滿腦子都是水的蠢貨,袖手談心性的賤儒。

焦竑一直等到顧憲成完整表述了自己的意見,纔開口說道:“我複述一下你的想法,你是說在州縣設立世官,讓這些世襲的世官,來跟這些封建化的各司鬥?”

“也就是你說的,尊令長之秩,而予之以生財治人之權,罷監司之任,設世官之獎,行闢屬之法。”

“然也。”顧憲成完全肯定了焦竑的理解而後補充說道:“但州縣之上,令長則完全由朝廷委派,州縣之上,太守三年一易,聖上詔遣御史巡按四方嚴密監察,其督撫司道,嚴厲考成,百姓是否樂業安居。”

州縣之下強調放權,州縣之上強調集中權力,這就是顧憲成的構想。

“那有個問題,如何避免府一級的權力封建化呢?”焦竑詢問道。

顧憲成理所當然的說道:“自然是三年一易的流官,三年就要轉任一次。”

焦竑連連搖頭說道:“我問的權力封建化,不是問的太守這個職位。”

“現在大明的州縣地方,封建化嚴重,這一點,大家都看到了,你讓州縣世官,那州縣世官,豈不是就是現在州縣裡那些世襲罔替的書吏了嗎?”

“日後的府一級的知府太守,要面臨的問題,和現在州縣要面臨的問題如出一轍,施政的話,下面世襲罔替的書吏阻撓,你這個法子,沒有解決問題啊。”

“到那個時候,把府封建化;再過段時間,就把地方三司封建化,這不就是唐末的藩鎮割據了嗎?”

焦竑的問題,讓顧憲成眉頭緊鎖,他連連擺手說道:“容我緩思,緩思,朝廷可以杜絕府一級的封建化,因爲朝廷的權力在府一級可以完全展現出來!”

顧憲成找到了辦法,朝廷在縣一級的掌控能力較弱,可是到府一級掌控就強得多了。

“因爲權力伸到了縣一級,所以朝廷對府一級纔有如此強力的掌控,一旦縣裡完全封建化,對府一級的掌控就會大幅削弱了。”焦竑點透了顧憲成未能思慮周全的地方。

焦竑的意思很簡單:二樓是建在一樓上的。

縱觀歷朝歷代,地方坐大割據,而後各方諸侯亂戰的過程,就能明顯看到朝廷掌控力衰弱的過程。

鄉野失控,縣失控,府或者郡一級失控,最後就是各省、道失控,而後幾個省、道,聯合起來對抗朝廷,並且彼此攻伐,天下大亂。

黎牙實站了起來,走到了臺上對四方拱手見禮後,纔開口說道:“顧憲成對吧,我是泰西人,你這個法子,只會把大明變成泰西,除此之外,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大明距離封建的時間,實在是太久遠了,以至於讓人們懷念起了封建的好處,不過,大明開海了,世界撲面而來,各種各樣的體制,也有了實際的例子。”

“還是我來講封建的害處吧。”

黎牙實面色變得悲痛了起來,嘆了口氣說道:“我是個懦夫,我苟活在大明,而不是像馬麗昂那樣,用自己的命,給泰西帶去光明的種子。”

“下面我來講講封建的害處和當下泰西是何等的人間煉獄。”

黎牙實覺得大明這幫生活在道德高地的城巴佬,實在是有點太沒有見識了!連封建是什麼樣子的都不知道,還大談封建!

城巴佬就是城巴佬!

居然幻想用封建制對抗地方權力的封建化,這已經不是開歷史倒車了,是對封建二字,存在不切實際的幻想。

黎牙實講述了一個泰西農奴的生活,這個故事很長,聽得諸多大明士大夫一愣一愣的。

“這就是歐洲農夫們吃的東西,它可以保存一年之久,因爲只有每年交稅的時候,才能借用封建領主的火爐,烤這些麪包,你們有誰想要試一試嗎?”黎牙實在故事的最後,拿出了一根又黑又長的麪包,重重的敲在了桌上,連續敲了數下,連屑都沒掉一點。

“君子遠庖廚,你們這些士大夫們,連飯都不做,當然不知道鍋這種東西,在全世界都是緊俏的貨物,這種麪包,要敲碎了泡在冷水裡泡一天,才能吃下去。”

黎牙實覺得禮部官員都有點過於高大上了,論證大明是天朝上國,從文字、從制度、從鋼鐵、從技術、從糾錯機制,充斥着讀書人、天朝上國的傲慢。

就把鐵鍋這玩意兒拿出來,就可以證明了,根本不用那麼多高大上的玩意兒去佐證。

炒菜這玩意兒,可不是什麼文明都能端出來的。

泰西的農夫們,到現在都沒有熱竈這種東西,鍋是沒有的,吃的都是冷餐!啃的都是這種比石頭塊還要硬的麪包,泡一整天就是全家的食物!

“這黑麪包就是封建。”黎牙實說完,瞟了一眼顧憲成,滿是嫌棄。

黎牙實把開普勒叫上了臺,開普勒是個天才,他在沒有傍上富婆之前,錢不多的他,就吃的這玩意兒,黎牙實讓開普勒演示了一遍這種麪包的吃法,鋸開面包,泡進了水裡,遞到了顧憲成面前。

“你能吃得下嗎?”開普勒鄭重的問道。

“不能。”顧憲成退了一步,搖頭說道,他的確很慘,但出身名門,而且還是士大夫,這輩子都沒有自己做過飯,這玩意兒,他真的咬不動。

“日後,就不要說什麼寓封建於州縣,寓分權於集權了。”黎牙實嘴角抽搐了下,都是大明的米養出來的人,差距怎麼這麼大!

大光明教在泰西如同燎原之火,絕非偶然。

第759章 更加專業的稽稅緹騎第447章 以徵虜大將軍的名義宣佈:俺答汗,第490章 給大明當狗,是你想當就能當的?第571章 《禁止海賊條約》第345章 朕是亡國之君,爾臣非亡國之臣?第二百四十二章 張先生的軟肋第二百二十三章 朕的算學附加捲第881章 誰贏了,他們就幫誰第828章 雞蛋從外打破是食物,從內打破是生命第1152章 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第860章 陛下,他們在耍你啊!陛下!第九十九章 朝廷不就是要稅嗎?我們交!第694章 對傳統文化造成了巨大破壞第1019章 能算明白賬,但算不明白人心第一百四十三章 數學不會騙人,不會是真的不會第658章 加兩百萬銀,湊個三千萬銀預算的整數第335章 賺錢,寒磣嗎?不寒磣第1124章 抽陀螺是個技術活第567章 荒地無人耕,起耕有人爭第630章 因爲,陛下他善!第375章 想要海帶,那是另外的價格第346章 去奢崇儉,誠乃救時要務第1059章 這纔是封建!第八十七章 當國者政以賄成,吏朘民膏以媚權門第464章 拋開軍事威脅不談,推廣海外寶鈔第516章 一身偃臥蓬蒿穩,四海蒼生恐未安第二十九章 視之如綴疣,安從得展布第286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難罔以非其道第1010章 無血義,無上恩第1002章 守住這萬家燈火明第758章 殺花郎,勝利轉進!第487章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墾荒蕪田第1105章 甚至不肯叫朕一聲君父第915章 黃浦江行宮第一百零二章 元輔先生沒有這麼無能的弟子!第872章 賞不患寡而患不公,罰不患嚴而患不平第1125章 拿上上考評,做天子門生第489章 仁天子御極之世,天下至幸!第989章 遼寧,則天下寧第一百七十一章 新鄭公來去匆匆,寧遠伯入京面聖第814章 稚頸凝血驚寇破,滄波葬逆孤旌揚第811章 篳路藍縷以啓山林,撫有蠻夷以屬華夏第一百四十二章 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第1002章 守住這萬家燈火明第1144章 陛下,臣冤枉啊!第1022章 英魂長眠,佑我大明第694章 對傳統文化造成了巨大破壞第824章 憫畸零幼主識民疾 破陳規能臣立新章第387章 搶着給皇帝送錢,算怎麼回事兒?第740章 天地人,兼三才而用,鼎三足而立第500章 更多的鋼材,只是爲了製造農具第661章 陛下聖恩眷天下,賤儒無德信口言!第384章 稚童舞利刃,傷己傷天下第1112章 禮法,在史冊裡,更在人心中第939章 崇高公德:避免戰爭第725章 上國之民,不拜下邦之主第七十四章 嫂溺須援之以手,事急從權宜之計第583章 來生修到你中原託生第335章 賺錢,寒磣嗎?不寒磣第二百三十四章 送出去的,要親手拿回來才行第1084章 我來施加雷霆,你來負責重建第532章 禮法不能是新政的絆腳石第一百六十六章 你去把唐僧師徒除掉第596章 嚴刑峻法,這個惡人朕做了第二百五十二章 賤儒們那張犯賤的嘴第357章 打碎了一個聚寶盆,就再建一個聚寶第九十九章 朝廷不就是要稅嗎?我們交!第二百五十五章 想辦法再借給他點兒第780章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第556章 誰掌握了海洋,誰就掌握了世界第396章 人主當急萬民之所急第1129章 陛下他不一樣第396章 人主當急萬民之所急第709章 意見簍子林輔成,被捕了第二百四十章 火燒長崎第528章 我也可以談,我也可以愛大明第1032章 萬般財貨弊,盡系生民數第一百七十一章 新鄭公來去匆匆,寧遠伯入京面聖第784章 陛下,臣做了一個鳥第1070章 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衆第543章 鼎建大工裡的蠅營狗苟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顆機械蛋第一百八十九章 陛下,要不看看創造發明?第1148章 君臣利害有異,臣必挾外自重第四十九章 給戚繼光封個伯爵第六十五章 連綿不絕的攻勢第二百五十九章 朕將帶頭衝鋒第1008章 壞人要殺,好人也要殺,連自己也殺第一百零七章 小皇帝罵人,又難聽又誅心第1159章 一步到位,江左首府第309章 不絕對忠誠,就是絕對的不忠誠第548章 《王謙發家的四個秘密》第979章 山川隱現城邦固,玉音乍落銀山獻第915章 黃浦江行宮第397章 俺答汗是個筐,什麼都往裡面裝第613章 罄南山之竹,書罪未窮第854章 錢這個東西,該花花該省省第559章 大明舉重冠軍朱翊鈞第937章 再往下掉,就成蠻夷了!第500章 更多的鋼材,只是爲了製造農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