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篳路藍縷以啓山林,撫有蠻夷以屬華夏

殷宗信在京師呆了十五天的時間,他還去了趟西山陵寢,祭祀了大明國朝的列祖列宗,駙馬都尉們每年都要祭祀,但殷宗信這個駙馬,因爲天高水長,一次也沒來過。

這次祭祀,算是徹底完成了殷宗信駙馬的禮法,禮法很重要,完成了禮法,就沒人能挑出毛病來了,哪怕全世界都知道盈嘉公主是皇帝的白撿來的養女,但她依舊是大明長公主。

殷宗信是駙馬都尉。

“不是,這是不是有點太多了。”殷宗信到了天津州塘沽港準備坐船回呂宋的時候,看着碼頭上堆積如山的貨物,呆滯的說道。

皇恩過於浩蕩了。

這堆積如山的貨物,全都是大明的火器,確切的說是大明京營淘汰掉的鳥銃、虎蹲炮。

大明正在換裝燧發銃,這些過去生產的鳥銃,正在逐漸被淘汰,本來打算全都回爐重造,但是南洋的局勢,這些火器就有了用武之地。

徐爵拿着賬本說道:“鳥銃十萬把,以後每年還有數萬把,虎蹲炮三千門,這東西大明本來造的就不多,若是要的話,只有新貨了,要買新的虎蹲炮,要上奏疏,過會才能定。”

“這裡有火藥二十萬斤,這是陛下給總督的,總督說缺人,但陛下沒什麼好的解決辦法,就只能給點火器和火藥了。”

殷宗信低聲說道:“有點太多了,用不完的。”

徐爵左右看了看小聲囑咐道:“陛下說了,人人持槍,它纔不亂!陛下叮囑過了,只能漢人持有火銃,火器、火藥購買,一定要確認身份。”

人人持槍,它纔不亂,是個僞命題,要真的如此,大明爲什麼還要禁弩、禁甲、禁止火器呢?直接每人發一把火銃,那不是天下太平了嗎?

發火銃,其實也是一種豎切的手段,逼迫底層互害,影響共識的形成。

但南洋的持槍令裡,只有漢人能持有火銃,仍然是橫切,夷人不能購買火銃、火藥,漢人可以,就是人爲的劃分階級。

這是一種非常普遍的做法,比如在貴州,在雲南,都是這麼做,武力不掌握在自己手裡,就是把命交到別人手裡。

大明總是這樣,有自己的一整套思維方式,哪怕是豎切,也是先橫切再豎切。

人人持槍它纔不亂,說的是漢人的社區,而不是夷人,夷人死活,大明皇帝不管。

大明腹地不適合人人持槍,因爲在大明,是橫切出來的社會,人人有槍,就會把槍口一起朝向肉食者。

但在殖民地,可以人人持槍,槍口會對準直接威脅自己生命財產安全的敵人。

只有殖民者手裡有傢伙,才能在複雜的矛盾衝突中,保護自己的利益,尤其是漢人多認同大光明教,夷人多認同極樂教的前提下,根據大明明公的估計,這兩個宗教之間的衝突會愈演愈烈。

大光明教和極樂教都沒有經過無害化處理,而無害化處理,需要經過十分激烈的博弈,甚至是反覆多次的消滅運動,才能完成。

所以爆裂的衝突很快就會蔓延到整個南洋,大明朝廷、皇帝希望漢民能夠獲勝。

讓大明再次偉大,總要有人變成底肥和燃料,燃燒自己,爲再次偉大注入動力,這個底肥和燃料,皇帝和朝廷選擇了夷人。

“陛下聖恩無以爲報。”殷宗信看着一箱箱的火銃、火藥被拉上了大船,感慨萬千的說道。

聖恩敘事能夠成功的根本,是真的有聖恩。

殷宗信有點感慨萬千,可能陛下眼裡,出海的漢人都是‘篳路藍縷以啓山林,撫有蠻夷以屬華夏’的開拓者。

這句話出自《左傳》,說的是楚國的先王熊繹,駕着簡陋的車,行駛在沒有路的荒野上,穿着破爛的衣服去開闢山林,或者安撫或者王化或者驅趕蠻夷,爭取到足夠的生存空間,將腳下的土地屬於華夏。

但其實,陛下的看法大部分是對的。

但這些開拓者成分是比較複雜的,也不都是心懷大明,還有不少的反賊,比如元緒羣島就有幾個反賊窩,以欺騙大明漢人爲生,以種植朝廷嚴厲禁止的阿片爲業。

各種許諾天花亂墜,真的出海進了這些反賊窩,簡直是奴隸不如,購買倭奴和黑番奴是要花銀子的,但騙人不用。

老鄉見老鄉,背後挨兩槍的事兒時有發生,有點手段全都用在了同胞身上了。

殷宗信決定,這次回去,就把這些個反賊窩全給端了,把多數反賊沉海,把賊首押到京師來,獻俘闕下,這也是獻祥瑞,能讓陛下開心一下,就是報答聖恩。

主要是前往絕洲的水路,要經過元緒羣島,重點清理後,保護航路的暢通,順便還能多白沒一些種植園。

這些反賊窩,呂宋總督府在兩三年前都已經將其情況,摸排的一清二楚,之所以沒有動手,主要是爲了讓種植園變成常田,然後呂宋總督府再去摘桃子。

殷正茂從來不是一個道德崇高的好人,他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不擇手段的惡人。

萬曆十五年八月十六日,在京師過完了中秋節的殷宗信帶着皇帝御賜的火器,離開了天津州塘沽港,一起離開的還有陳大壯。

皇帝賜了他十二個萬國美人,還給他說了個媳婦,要求他在椰海城,用三年時間生十三個孩子,做絕洲西部大鐵嶺守礦人,一百萬銀的承兌匯票,也在他的手中,他可以在舊港總督府用這些銀票,來召集開礦的先鋒,購買奴隸。

大明皇帝朱翊鈞的日常生活,顯得有些過於無趣了,早早起牀到文華殿主持廷議,廷議結束留下大臣繼續開小會,用過午膳後前往北大營操閱軍馬,回到通和宮後,處理奏疏到月上柳梢頭。

枯燥無趣且重複的生活,在潞王朱翊鏐看起來就是上磨,天生貴人這麼折騰自己,也就是肩負日月,身系江山社稷,逼着陛下只能如此勤勉,如此勵精圖治。

畢竟兩京一十五省四大總督府、一億三千萬人的命運,都在皇帝的身上擔着,就必須要把這片天舉起來。

朱翊鈞反對朝臣們的鮮花錦簇,對於任何拍馬屁的奏疏,都會蓋個‘放屁’的印章,他怕自己在一聲聲聖君中迷失了自己,忘記了大明還有許多矛盾沒有解決。

八月十六日,文華殿內,張居正爲首的大明內閣,將編修好的萬曆本大明會典,呈送到了御前。

當然僅僅是賀表,大明會典一共228卷,一股腦堆到陛下面前,這廷議也沒法進行了。

大明會典萬曆本,是張居正的最大意難平,他是大明會典的總裁,他希望大明會典修好,能成爲大明普遍遵守、認同的成文法,讓新政有了法理的基礎。

成文法非常重要,這是社會共識本身,儘管它有這樣那樣的妥協,但依舊是萬曆維新的法理本身。

萬曆十五年初就已經完全修訂完畢,但遲遲沒有呈送預覽,是在等待稅法修好附錄。

朱翊鈞拿着手裡的賀表,對着月臺之下說道:“朕在萬曆初年就開始親事農桑,是爲了讓萬民填飽肚子,這是第一要務,民以食爲天。”

“其次,今年起,大明國朝定下了丁亥學制,九龍大學堂和師範學堂已經開始營造,不斷的推動普及教育,哪怕賠再多的錢,也要做,而且要做好。”

“再窮不能窮教育,有了大量的人才,生產力才能不斷的發展。”

“最後,就是朕在縱容百姓們反抗自己遭受到的不公,如果衙門不管用,就像杭州羅木營、台州佃戶、教諭沈仕卿、就像寧都、瑞金、寧化三縣的百姓一樣,把事情鬧大。”

“這三件事,是朕日後仍然是朕最主要的工作,萬曆本《大明會典》把這三件事寫進去。”

朱翊鈞談到了三件十分具體的工作。

第一件是吃飯,即保障食品供應,這件事看似很難,但其實是比較簡單的,因爲大明只有一億三千萬人,大明土地只要不拋荒,不會有大規模饑荒發生;

萬民擁有吃飯的權力,食品權。

第二件事是萬民擁有接受教育的權力,受教育權,是有普遍共識的,熊廷弼一個放牛娃,是認識字的,在年景好的時候,熊廷弼也讀過幾年書,認識字;申時行是寄養在舅舅家,當了狀元才改回了申姓。

要讓孩子讀書,因爲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哪怕是考不中功名,讀書明理,儒家講修身,其實就是活明白。

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就是大明百姓最重要的兩件事。

第三件事,是反抗有理,遭受了不公,可以用各種方式反抗,尤其是一個集體對另外一個集體的壓迫,這種反抗是天然正義的,但同時是嚴重違反了儒家傳統敘事的,即官序貴賤各得其宜,尊卑長幼之序。

比如朱翊鈞就對尼德蘭地區北同盟反抗不公,抱有極大的認同,當然,認同歸認同,想獲得大明幫助,拿出真金白銀來。

生意是生意,認同是認同,不能混爲一談。

儒學士其實非常反感這種反抗的天然正義,但又沒有太好的辦法,因爲萬民的反抗權和受教育權,是強制綁定在一起的。

朱翊鈞罵賤儒,就像荀子這個儒家先賢至聖罵賤儒一樣,是儒生的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儒生,是積極擁抱變化,甚至是變化本身。

事實上,歷朝歷代,農戶們揭竿而起的時候,往往都有讀書人的影子,而且是濃墨重彩,比如朱元璋手下第一功臣,李善長、劉伯溫等等謀士,沒有李善長,朱元璋也就是個割據一方的諸侯,成不了大業。

比如台州府南湖書院的教諭沈仕卿,他看到了佃戶遭受不公的時候,選擇了幫助。

農民的反抗,普遍具有侷限性,可是這些農夫們有了讀書人的幫助,侷限性就會在運動中,逐漸被修正。

讀書人往往能夠讓窮民苦力的反抗更加富有成效,更容易成功,窮民苦力擁有天下最強大的力量,但是不知道如何釋放。

所以,普遍受教育權和反抗權是完全綁定在一起,只要還在普及教育,那麼就要在博弈中對底層讓利,否則能夠正確引導百姓力量的讀書人們,就是大明王朝的催命符。

推行普及教育,就是在保證分配合理性的基礎。

一旦某天普及教育不再被重視,甚至成爲了人人喊打的對象,那就要警惕,已經被歷史洪流所逐漸淘汰的宗族、鄉賢縉紳、勢要豪右、強人身依附的生產關係等等,正在通過這種方式,借屍還魂。

“朕其實能做的不多,只是希望人活着像個人,僅僅是像,就已經很難了,但朕還是想做到,寫到大明會典裡,就是朕對萬民的承諾,這是人權的一部分。”朱翊鈞再次強調了這是人權。

人權就是:人活着就該擁有權力的。

萬曆會典裡缺少了人權,吃飯、受教育和反抗不公,是朱翊鈞認爲的人權,當然他更想百姓擁有受醫療權,但這件事朱翊鈞不知道是否能夠實現,就沒有寫到萬曆會典裡。

如果日後青黴素、金雞納霜等等藥物的產量,進一步提升,朱翊鈞會把第四項基本人權,寫到會典之中,他希望自己可以做到。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把衣食住行都寫進去,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最重要的食,其他的都等吃飽了纔有現實意義。

廷臣們都是久經考驗的封建帝國戰士,他們千軍萬馬的闖過了院試、鄉試、會試、殿試,在複雜而且多變的鬥爭中,爬到了文華殿的高位。

陛下這番話沒有說完的潛臺詞,其實廷臣們都非常明白。

做到這些人,人就只是像個人,而不是活生生的人,那陛下對人的定義,標準其實就非常非常高了,那就是自由人。

陛下根本不滿足眼下萬曆維新取得的成就,甚至認爲這些成就只是發端,只是開始,張居正描繪的五間大瓦房極好,陛下追求的五間大瓦房,很難很難實現。

三十年,五十年,大約才能步入正軌,歷史的反覆性,註定了幾百年都難以實現。

陛下完美的履行了當初的許諾:少年負壯氣,奮烈自有時,壯則有變。

“臣遵旨。”張居正深吸了口氣,抖了抖袖子,將一卷書拿了出來,交給了馮保轉呈陛下。

張居正這個舉動,讓廷臣們十分震驚!

大明會典萬曆本,是張居正爲總裁,多個官署一起編修,顯然張居正這是突然臨時加了一卷!而且是早就準備好的。

朱翊鈞打開了這一卷,看了片刻,笑着說道:“知朕者,先生也。”

張居正早就寫好了,他對皇帝太瞭解了,皇帝這十五年,要幹什麼,就寫臉上了,從不隱瞞自己的意圖,願意跟着幹,就一起走下去,不願意,可以激流勇退。

張居正寫好了這一卷,也猶豫了很久,若是陛下不提,他就不會拿出來,但陛下說了,他只好呈送。

“好,那就刊行天下吧。”朱翊鈞看完了張居正拿出的最後一卷《天人卷》,批准了大明會典萬曆本刊行。

這第229卷的天人卷,其實是天賦人權,天是老天爺的天,是萬物無窮之理的那個天,天然的、天生的,人生下來就該擁有的權力。

張居正將吃飯、受教育、反抗,寫到了《天人卷》裡。

要刊行天下,是大明會典的作用,就是百司官僚必參閱之書,就是集體共識的本身,大明官僚上下都要通讀,甚至會成爲科舉法治上面的必考內容。

道德敘事在萬曆維新中,沒有瓦解,但矛盾不斷複雜的維新,需要更多的法治,實現相對的公平。

“陛下,臣以爲讓各級衙門每個月到菜市口、煤市口、糧市口轉一轉,把各種米麪糧油菜肉的價格記錄下來,市場上,缺什麼,少什麼,什麼東西比上月貴的太多,都記下來,納入考成。”張居正面色凝重的說起了具體的執行。

“陛下,各級官員就是再忙,一個月抽出一天時間來去逛逛的時間,還是有的。”

也不要求各地米麪糧油菜肉等物的價格,穩如泰山,那也不太現實,也不符合客觀規律。

但,地方官員,最起碼要做到心中有數,別民亂鬧起來了,還一臉茫然,慌不擇路,和吳善言一樣,對着旁人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兒!我的腦袋怎麼不再脖子上了?!

城鎮的物價是民生的晴雨表,而孫尚禮指數,能夠反應物價增長速度和變化,這是工具,需要圍繞着孫尚禮指數,決定發行寶鈔的量,來確定滿足貨幣需要,但不至於過度的超發。

金池總督府已經開始籌建,在黃金敘事逐漸完整,發鈔之前,要把準備工作做好。

“各級官員,必須要親自去嗎?”朱翊鈞詢問道。

張居正俯首說道:“必須要親自去,親自勾稽,不得弄虛作假,謄抄一律革罷。”

“那就從朕開始吧,每月二十三日,朕都到這些地方看看,朕知道,朕出行一次,很是麻煩,要清街,還要搜檢,但如果因爲麻煩就不做,咱們大明這些官僚們,怎麼甘心呢?”朱翊鈞表示,要身體力行的支持張太嶽的政令推行。

而且他的意思非常明確,這個每個月都要體察民情的政令,一定會變成表面文章。

但表面文章必須要做,就像是基礎不牢地動山搖,消防栓裡要有水、想贏棋要先下棋這類的正確的廢話。

所有表面文章、形式主義的工作方式,在更高等級的方式面前,即發揮主觀能動性進行工作方式,的的確確是是一種十分落後的制度。

但完全不管不顧,搞形式主義,做表面文章,反而十分先進了。

至少還要臉不是?

再爛的秩序那也是秩序,形式主義,表面文章,是維持秩序最低程度存在的廉價手段。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

學好的品質,如同登山一樣困難,但學壞一出溜兒。

如果連最基本的形式主義、表面文章都做不到的話,那這個組織向下滑落的速度,就像山崩地裂一樣迅速。

形式主義無法提高上限,那得是發揮主觀能動性,但形式主義能兜住下限。

比如新五事疏,就要求,每日常朝皇帝要親自御門聽政、宣見輔臣、廷臣、見外官等等,這都是用禮法的框框,去兜住皇帝下限,省的皇帝過於懈怠,導致天崩地裂的事情發生。

萬曆初年的臣子,真的很難想象天下朝官缺了半數,三十年連皇帝的面就見不到的可怕景象。

適當的保留一些形式主義和表面文章,是保守派的作風,朱翊鈞是少壯派,但他認可保守派的部分觀點。

“陛下聖明。”張居正帶着羣臣,山呼海喝的拍了馬屁,陛下都幹了,那這政令推動下去,基本不會有什麼阻力了。

皇帝去視察,肯定是到煤市口、菜市口、糧市口等地方後,召集監當官,隨機抽調一些走卒販夫詢問,不會在大街上亂竄,那太影響百姓生活了,等到拿到價格之後,再派緹騎跟百姓們對一對賬即可。

就像皇帝種地一樣,有一點用,但主要是做出政治表態,起一個表率的作用。

戶部尚書張學顏站了出來,俯首說道:“陛下,金池總督府發現了大量黃金,出海熱情高漲,得限制百姓出海了。”

朱翊鈞搖頭說道:“少司徒,你不能在南洋只需要苦力的時候,才支持自由遷徙。發財的時候,就不讓人去了?沒這種道理。”

“朕知道,人都跑出去淘金去了,就沒有那麼多人種地了,就沒有那麼多人在工坊裡當牛做馬了。”

“但城鎮工坊的勞資矛盾,朝廷就是居中調節,起到的作用也有限的很。”

“人都走了,朝廷不逼着鄉賢縉紳減租,鄉賢縉紳也不得不減租留下佃戶;朝廷不逼着工坊主簽訂合同,保障勞動報酬和生產安全,工坊主也會自發的做。”

“因爲他們得想法設法的把人留住。”

“出去,只要願意出去,就可以出去,到總督府去,到開拓之地去,去開拓!”

“陛下,這麼放任百姓離去,那大明生產如何保證呢?”張學顏有些急切的說道,大明人口向南洋流動,已經真實影響到大明的生產了。

朱翊鈞看着張學顏,簡單判斷,這是廷臣們的集體決策,而不是張學顏一個人提出來的。

皇帝坐直了身子,面色嚴肅的說道:“大明人素來安土重遷,即便是在大明待得不是那麼舒適,但只要能夠保證生活的基本穩定,誰願意出海去?既然願意出海,就代表生活已經難以維持了。”

“出海跟狂躁的海浪、兇狠的土著、殺人不見血的疾病去鬥爭,是勇敢,但也是無奈的選擇。”

“朕不做阻攔,也不會設限,因爲萬曆維新要改變生產關係,要擺脫小農經濟。”

“臣遵旨。”張學顏見無法說服皇帝,只能領命,其實廷臣們基本認可要對人員流動做出限制,但陛下不認可,就要臣子們上諫了。

允許百姓自由遷徙,是有很大問題的,那就是農業生產不足,誰都知道城裡好,那誰願意住在鄉野呢?

城鎮對鄉野的虹吸,會造成人口的高度集中和富集,進而造成城鎮的勞資矛盾更加尖銳。

你不幹有的是人乾的邏輯就會成立,這些工坊主們就會竭盡所能的壓榨一切能夠壓榨的人力成本,怒火不斷堆積,最終爆發出來。

萬曆十年,松江府上海縣崇義坊宏源大染坊的染工,因爲不滿工坊主無限制的欺凌,選擇了揭竿而起。

而且過度的人口集中,帶來了人口紅利的同時,也會無限制的拔高城鎮治理成本,這一點申時行在奏疏裡已經反覆奮力疾呼。

一旦勞資矛盾尖銳、城鎮治理成本失衡,而經濟沒有發展起來,城鎮的犯罪率就會旱地拔蔥一樣增長,陷入惡性循環,最終導致城鎮整體崩潰。

除此之外,就是大明老生常談的另外一個問題,人口增長。

城鎮化和教育,就是最好的避孕手段,一旦城鎮化和教育推行,人口增長立刻就會滑落。

內閣給出的辦法是限制人員流動,進而延緩這些問題的爆發,但是大明皇帝就是不同意。

張居正、王崇古、王國光,甚至是已逝的萬士和,都勸過皇帝,但皇帝就是不肯不願推行限制人口流動的政令。

而且還在不斷的放寬人口流動政令,比如廢除了賤奴籍制度。

朱翊鈞看着躍躍欲試,想要繼續勸諫的臣工,伸出手,往下按了按說道:“諸位明公,現在是大航海時代,這是好聽的說法,難聽點,就是搶地盤,咱們不搶,別人就會搶,最後搶到大明的頭上來。”

“世上從無兩全法,朕必須要做出選擇,那就是出海事大。”

“朕意已決。”

“臣等奉詔。”張居正左右看了看,帶着羣臣領聖命行事。

泰西人已經在雙嶼、濠境、呂宋跟大明打了好幾仗,大明都贏了,但大明能一直贏下去嗎?人家泰西人都打到家門口了!

繼續沉浸在天朝上國的舊夢裡,那是作繭自縛!

大航海時代,是波濤洶涌的時代,是全球貿易的時代,大明本來佔盡了先機,後來自斷,將先機拱手讓人,送給了泰西,經過了複雜而漫長的鬥爭,大明終於在開海上,搶佔了先機,豈有再次拱手讓人的道理。

大明終於走到了武裝出海、武裝殖民的路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計較下去,就不禮貌了。

至於內部生產力不足,也可以倒逼生產力進步,缺人,就多上點機器好了。

陛下已經給出了答案。

第565章 耗子給貓系鈴鐺第775章 十里銀灘百萬鹽第716章 上一道奏疏,做那精算的賤儒第655章 把這個叫伽利略的年輕人,帶回大明吧第911章 戚公祠前說舊倭,漕船壓浪潛流涌第1140章 格物院,社稷之重 神器所在第884章 雲鬢輕綰霞光黯,十里夭灼盡失顏第368章 是誰蠱惑陛下變的如此邪惡第431章 快速帆船游龍號第350章 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第一百二十章 觀天下英雄,唯元輔與載堉耳第551章 故事講得好,經費少不了第622章 再用掊克之臣,大明就亡國了!第444章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第二百三十一章 正奇相生,變化無窮第八十章 貪天之功,異代同憤第六十五章 連綿不絕的攻勢第668章 青城縣何四郎第354章 只是官船官貿,不敢妄稱再下西洋第二百零二章 權豪縉紳裡面的一股泥石流第831章 查士丁尼瘟疫第657章 《抱薪者》和《安全生產》第1097章 道理枯燥又乏味,不如直接上手段第一百六十六章 你去把唐僧師徒除掉第578章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第368章 是誰蠱惑陛下變的如此邪惡第二百七十一章 我只是收買了仙姑的侍女第470章 還田的三個階段第674章 俺的,都是俺的!第790章 人不婚宦,情慾失,人不衣食,君臣息第四十五章 發乎己者有不忠第729章 賤儒的意思是,朕也行賄?第七十三章 尊主上威福這杆大旗,我們晉黨要扛!第907章 人生而自由,卻活在無處不在枷鎖之第584章 兩宋三百載,未曾復燕雲第三十四章 覆舟水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第503章 買不盡的松江布,收不盡的魏塘紗第937章 再往下掉,就成蠻夷了!第809章 傷害不大,但侮辱性極強第一百一十三章 倍之?超級加倍!第1091章 日月所照,敢不俯首第二百一十章 鮮衣怒馬正年少第391章 只能以七尺之軀許國第895章 讀書如同越關山,一步一臺階第一百零三章 蠻夷狼面獸心、畏威而不懷德第897章 萬曆第五大案,誠臣張居正之錯第一十五章 割雞焉用牛刀第一百七十三章 一句話殺死比賽第一百三十八章 壞了,日後當明公得會算學第1106章 法向不法低頭,綱常不復第870章 民不加賦,而國用饒第976章 朕能教你的只有逃跑第404章 顛倒黑白,倒行逆施第568章 大明在倭國的廠衛在倭京都地檢特搜第938章 每一次的選擇,都有意義第911章 戚公祠前說舊倭,漕船壓浪潛流涌第1125章 拿上上考評,做天子門生第一百九十四章 皇帝親自帶頭偷工減料第986章 我參與 我監督 我修改第547章 言速勝多是養寇自重第八十九章 給元輔先生一點小小的科學震撼第九十二章 此物甚好,送於首輔先生使用第1039章 民之所欲,天必從之第一百六十九章 讀書人的心眼兒真的髒第七章 前首輔高拱授意行刺第560章 我們泰西應該聯手抗明!第978章 風雨兼程煙波險,鴻志初展客路艱第1024章 朕做事,何需向旁人解釋!第八十八章 元輔先生,朕帶你去看彩虹第496章 明日五更天拔營,號令爲:回家第442章 飛雲起伏龍,大鵬運以風第307章 封建禮教害死人第309章 不絕對忠誠,就是絕對的不忠誠第375章 想要海帶,那是另外的價格第623章 大明做事,過於霸道了!第539章 伏闕,大明皇帝有罪於天下第一百三十五章 《算學寶鑑》、《算法統宗》和《泰西算學》第692章 隨時準備三堂會審伽利略第二百四十六章 難道,還有高手?第666章 到底誰纔是混世魔王?第457章 人性本惡的鴻溝第432章 對北虜的全新玩法第646章 咦!好了,我中了!第619章 不學數理化,處處是魔法第617章 古今征戰,豬的戰術一再被人們成功運用第750章 大明來加稅第485章 到底是誰帶壞了陛下?第1082章 光明,從廢除農奴開始!第1078章 一舉兩得,豈不美哉?第772章 泰西的商賈,可能偷朕的錢!第341章 朱門酒肉臭 路有凍死骨第674章 俺的,都是俺的!第902章 豪右恃勢拒償之弊第533章 山東耆老無不懷念凌部堂第1039章 民之所欲,天必從之第二百七十七章 漫不經心的炫耀第629章 《大明水文概略圖》第541章 沿街乞討亦祖宗成法乎?第二百四十五章 言先生之過者斬,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