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儼篇:
我並不算一個很出色的人, 所有人談論起我來都會說,這是徐御史家的老四,就是那個徐御史一夜風流在外面生出的私生子啊。
可是我並不這麼以爲, 父親待我很好, 母親也不像他們說得那樣, 我認爲我的母親是最偉大的母親, 若是別的青樓女子定會一碗紅花便要了這個冤孽的命, 可是母親卻忍着青樓裡姐妹們的辱罵與嘲諷將我生了出來。
我十歲那年,自古紅顏多薄命,母親也是因爲太漂亮了吧, 在她得了病快要死掉的時候,將我送到了徐御史家, 說:“請你幫我照料我的孩子。”然後徐御史在正房還有偏房的抗議下牽過我的手, 說“你放心, 這也是我的孩子。”
父親找人教了我一年禮儀舉止,然後就將我送入了私塾, 就是那個時候,我遇上了柳兒。
我覺得柳兒就是我心目中的女子,像我的母親一樣倔強頑強的生活着,雖然她是一個富家千金,可不知道怎麼, 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我喜歡和她說話, 也喜歡和她出去玩, 她的腦袋不知道裝了什麼, 很聰明, 夫子教的問題,我想好幾遍都不懂, 她一看就懂了。
又過了一年,那一年我十二歲,我告訴她,柳兒我喜歡你,你將來嫁給我吧。她捂住我的嘴,說你可不要這麼說了,這種事怎麼是我們決定的?我知道她一直很聽孫將軍的話,所以隨便提一提便過去了,反正我們還小,以後有的是機會。
後來的柳兒卻有些變了,和我們出去,就盯着那些達官貴人看,當別人說起那個人家怎麼怎麼樣的時候她聽的格外仔細。她也不愛和我說話了,刻意地和我保持距離,那次我實在忍不住抓住了她的胳膊問她爲什麼,她說“你知道麼徐儼,我要嫁給有錢有勢的男人,這樣父親才能威風。”
我覺得我倆有些形同陌路了,那一年我十六歲,她十五歲,周遭的人都傳來傳去說孫將軍對她的母親並不好,也不喜歡她。我在想,她也許是爲了討孫將軍的歡心吧。那天我看着她在私塾後面的院子裡哭,我問她怎麼了,她那天很傷心,抱了我,說“裳兒說我很市儈,可我能怎麼辦,我就是想過好生活。”我拍了拍她的背。
我記得那天下了大雨 ,我飛奔着跑回家,對父親說明年我要參加科舉,我想考取功名爲朝效力,父親拍拍我的肩膀說:儼兒現在長大了。
第二日的柳兒又恢復了之前的摸樣,彷彿那日哭的不是她,而我開始苦讀詩書,待我考取功名,柳兒就能高興了。
誰知第二年的科舉還沒參加,私塾裡的朋友們就告訴我,你知道扶柳吧,扶柳定親了,過幾日就成親了。我當時就嗓子酸澀說不出話來,愣了好久才問“是哪一家?”我的朋友神采飛揚地說,是吳府的公子,現在溫煦府的主人吳大人啊。你知道麼。我當然知道,我和那個傳言年少有爲英俊瀟灑的吳大人比,連他的一半都比不上。
可我不甘心,怪不得這幾天我給柳兒寫的信,柳兒都不回了,原來我的柳兒要嫁人了。
我隨父親去參加吳大人的婚禮,父親告訴我,你就應該將吳大人作榜樣知道麼。我說恩,當時我目不轉睛盯着穿着一身嫁衣的柳兒,我覺得這麼多年,她穿的衣裳數這身最醜了。
之後幾天我都情緒低落,借酒消愁,那一年科舉我考的不好,私塾的老師說,徐儼,你雖不算聰穎,可卻也勤奮刻苦,我以爲這次的狀元非你莫屬,可誰知你只拿了個榜眼回來,太讓老夫失望了。
在見柳兒,就是在太后的壽宴上,我作爲這一屆的考生前三名也應邀參加,我遠遠望着坐在吳大人身邊的她,瘦了,我真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還看出來,她過的並不好,直覺告訴我,她過的並不好。
我還是頻繁地給她寫信,不斷地寫信,可她仍舊不回。那天我和朋友約好準備去書院看一看老師,在街角的院子前看見她,神情落寞,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什麼,你快走吧。我多想告訴她我已經考取了榜眼,雖然不是狀元,可皇上很看重我的,可是我沒說,她是個倔強的人,什麼事只有她決定了纔算。
誰知道過了沒幾天,她的丫鬟忽然傳信給我,小姐和離,明日搬往桃花街。
我覺得上天對我真好,肯定是在天上的母親見不得我如此受苦纔出手相助的吧。
第二日我等在她的門前,誰知道那個吳大人也來了,我很想揍他一頓,對柳兒不好還假裝慈悲,都和離了還不趕緊滾蛋,還呆在我柳兒身邊做什麼,真是有目無珠。
好不容易待他了,宅院大開着門,下人還在繼續打掃,我看着環顧院子一週的柳兒眼神裡不知道裝的什麼,變得深沉了許多。她有些錯愕,以她的性格,肯定是覺得很丟人很不好意思。
我當時很想上前抱住她,告訴她柳兒以後我會護你一生的,我不敢太唐突,我只能假裝淡定,淺淺一笑“這位姑娘,請我進去喝杯茶可好?”
扶柳篇:
我以爲我的一生完了!
在選擇了吳正胥的那一刻,我就已經不是孫家的人了,我也沒有臉面回去,當然,我想,孫家的人個個都不歡迎我。我奉獻了我寶貴的第一次,當然還有我對人生的最後一點憧憬,可是換來的之後痛徹心扉令人深省的兩個月,還有三萬兩白銀。
那吳正胥最後的時候還算好,大概是因爲要分道揚鑣了所以並不刻薄,我說三萬兩他立刻就給了,還把嫁妝還給了我,我帶着小琪回了母親從哥哥那裡要得宅院。
我準備就這樣過了,反正手上還有銀子,丟人也就丟了,誰讓我這個賭打輸了,大不了以後不見朋友不見姐妹了。
我正看着院子出神,誰知門口卻來了一個人,正是陪伴我七年的徐儼。
丟人,不好意思,以及醜相被人看穿的憤怒,我斥責道“你來做什麼?”
誰知他還是那麼好脾氣。“這位姑娘,請我進去喝杯茶可好?”
我覺得我所有的防線都崩塌了,我領着他進了屋子,爲他倒了一杯茶。後來,他日日都來我這裡,有時早些有時晚些,我漸漸對他產生了依賴。
忽然有一日他對我說,“柳兒,我去年科舉考上了榜眼,一直沒有告訴你。如今皇上又升了我一級,我已經是六品了。”
我愣愣的看着他熱枕的目光,我在想,他是想說什麼。
他說“柳兒,你嫁給我吧,那個男人有目無珠,可你信我好不好?”
我沒說話,我僵硬了很久,說“你走吧,我想一想。”
那天晚上母親說,你個傻丫頭,還不快同意了,你以爲你這個樣子還能嫁到更好的人家麼。他年紀輕輕已經六品,將來一定能夠混出頭的,巴拉巴拉巴拉。對了,忘了說,我在這裡住了半個月之後便把母親從孫府接了出來,我覺得母親在孫府沒有一點地位,還不如在這裡當真正的主人,雖然這裡處處比不上孫府,可至少不用遭人白眼,不用受氣。
我並不是覺得配不上他,我只是覺得對不住他,他完全可以找一個清清白白內心純淨的好姑娘,爲什麼要找我這個貪權愛財的二手貨,不管怎麼樣,我也是個成過親的人啊,外人會怎麼看他。
我拒絕了他,可他又提起,又拒絕他,他再提起。
終於有一天我同意了,我說,既然你想下地獄,那我不攔你。
可他說,柳兒,你不能這麼看你自己,我覺得你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人。
成親的事他一直在籌備着,平日裡當差,脫了官服就開始張羅置辦成親需要的東西,我第一次感覺到被人愛的滋味,第一次成親,幾乎是不經我和吳正胥的手就被下人們辦妥了,場面雖大,卻沒有一點情味。
越臨近大喜之日,我越內心忐忑,徐御史會同意麼,如今我扶柳只是個普通的女子,也沒有孫府做背景,反而有前一段婚姻抹着黑。誰知道大喜之日,徐御史並沒有表現出特別不滿的神色,反倒說既然在一起了那就好好過吧。雖然徐儼的大娘二孃態度不大好,可徐儼握握我的手,說柳兒別怕,她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後來我就搬進了徐儼的別院,那是徐御史爲他置辦的,雖然不大,可卻也是五臟俱全,他日日去當差,晚上回來的時候與我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飯,躺在一張牀上睡覺。那次他讀書讀到半夜,我睡不着,所以起身給他沏了壺茶爲他送過去,誰知他卻兩眼水汪汪地看着我“夫人,你真好。”
當時我的鼻子就酸了,原來他這麼容易就被滿足了。
我一直不敢去見朋友,他認識雪卉,所以把雪卉請了過來,雪卉和我說了半天話,逗得我好不開心,最後說“扶柳,你我都是多年好朋友,不管怎麼樣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那些說你的人,你不要放在心上。前幾日我夫君還說,徐儼可是很受皇上重視。”雪卉還在爲徐儼說好話。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的功勞,他總是這樣,憨憨厚厚地爲我做任何事。如今我已經不在乎徐儼能站的多高,只要我倆安安穩穩就好了,如今也衣食富足不是麼?
我走了很多彎路才找到了真正的夫君,從今以後,我也會爲他做些能讓他高興的事,比如說沏壺茶,燒個菜,或者是爲他做身衣裳,給他彈琴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