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赫連楚的處置,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表面上是在懲罰顧靈若頂撞太后,實際上反而是救了她,若真的將顧靈若交在太后的手中,只怕當初在密室琵琶骨受傷之事又會重演。
顧靈若謝恩起身,正要退下的時候,卻聽高位上的太后冷哼一聲,語氣不善的說道:“慢着,這是哀家的寢宮,顧貴人要走,也該哀家發話吧!”
聞言,顧靈若心頭一驚,垂着頭站在一旁,不知該進該退。
但是她心中很清楚,她撲上前去將舞鳳沁護在身後的那個舉動,是很明顯激怒了這位高高在上的女人。只怕今日縱然有赫連楚好心維護,她也難逃一劫。
顧靈若這樣想着,眼睛不由得向一旁的男人瞄了一眼,她的目光在穿過寢殿內凝重的空氣恰巧與赫連楚灼熱的目光相對,一時間有些怔愣,她下意識的避開了對方的注視。
他爲何要這樣盯着我?那雙黑眸之中隱藏的是關心之情嗎?
就在她胡思亂想間,赫連楚開了口:“母后可是覺得朕的處置有所不妥嗎?”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不同於以往在太后面前的恭謙卑微,這種態度的轉變令太后十分惱火。
哼,這個皇帝倒是翅膀硬了,你以爲成功離間了錢嘉善和哀家的關係,折了哀家在後宮中的一條臂膀,這天下就是你的了?簡直幼稚!
太后心中這樣想着,但她知道此時並非是和皇帝決裂的最佳時機,所以她隱忍住了心中的憤怒與鄙夷之情。
她緩緩的伸出一條胳膊,金黃色的護甲在陽光中閃着刺眼的光芒,紫苑立即上前彎低身子,恭敬的扶着她那條胳膊,將太后從軟榻上攙扶起來。
這個女人以一種十分高貴甚至傲慢的姿態,緩緩來到了赫連楚幾人的面前。
她並沒有着急回答赫連楚的問題,而是用睥睨的眼神來回打量了顧靈若和舞鳳沁一番,最終她纔將目光定格在赫連楚的臉上。
“皇帝,你實話告訴哀家,”太后仰起頭,目光如刀鋒一般銳利,嘴角揚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身邊這兩個女人,哪一個更合你的心意?”
此話問的有些突兀,但赫連楚卻知道她是在打什麼主意。
後宮中的女人,全部心思都牽掛在皇帝一人身上,所有的歡笑與淚水,無非都與這個男人有關。太后此言,無非就是想激起後宮女人的嫉妒之心,從而讓後宮永無安寧之日,這樣一來,他這個皇帝也不得不抽出一些時間與精力用來處置後宮瑣事。
可太后的主意打錯了,她錯估了舞鳳沁對赫連楚的癡心,也誤判了顧靈若對赫連楚的態度,她更不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赫連楚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任由她擺佈的傀儡。
赫連楚聽了太后的問話,沒有任何猶豫的拉起舞鳳沁的手,讓在場所有人都能夠將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看得真切,他笑意盈盈的回答:“沁兒賢淑可人,自然最合朕的心意,這也是朕要加封她爲皇后的原因。”
聽他再次提起封舞鳳沁爲皇后的事,太后的面色變得難看起來,她緊緊盯着那雙在她面前緊握的雙手,儘量保持平靜的說道:“淑妃僅僅是妃位,祖上有制,不得越位晉封,此事皇帝不是不知道吧?”
赫連楚在踏進太后寢宮時,就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因此面對太后的質問,他也是一派輕鬆的模樣。
他若無其事的點了點頭,笑道:“這個簡單。朕記得沁兒當初進宮不久就封了妃位,此後多年再無晉封,沁兒也算是宮中的老人了,所以朕決定即日晉封她爲貴妃,一個月後再行東宮加封之禮。”
“胡鬧!”太后見他毫無與自己商量的意思,心中不由得有幾分焦急,所以語氣也變得不再平靜,“淑妃入宮多年,仍未爲皇帝誕下一兒半女,她這種不出之人,哪裡有資格成爲一國之母?”
被刺破傷心事,舞鳳沁不禁又想起當年所承受的種種痛苦與傷害,眼睛有幾分酸澀的感覺,淚水隨後模糊了她的視線。
雖然心中酸楚,但舞鳳沁依然豎起耳朵傾聽,她期盼着赫連楚能夠爲她所遭受的委屈辯解兩句。
赫連楚也感受到舞鳳沁的情緒變化,他瞥了一眼身邊的女人,眸色不由得黯淡幾分。緊接着,他轉過頭迎向太后的目光,道:“沁兒爲何多年不育,後宮中的嬪妃爲何沒有一人能夠平安誕下龍嗣,這其中原因,太后應該比朕更清楚纔是。”
“皇帝,你此話是何意思?!”太后又驚又怒,臉色也是一陣青一陣白。
然而,赫連楚卻沒有繼續與她打嘴仗的意思,他緊握住舞鳳沁的手,堅定的看向太后,說道:“朕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太后不要以龍嗣爲藉口,來反對朕封沁兒爲後。”
說着,他沒有再給太后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太后的氣色看起來不是很好,聽聞您身體不適,還是早些歇着吧,以後後宮中的事情自有人會爲太后分憂。”
話音未落,他和舞鳳沁就草草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寢宮,甚至都沒有給太后說話的機會。
顧靈若還在爲赫連楚那一番打斷太后的發言而略微吃驚,眨眼間,就發現寢宮中只剩下自己和麪色鐵青的太后了,她有些尷尬,急忙欠了欠身,而後帶着嵐泠快速離開了房間。
等到寢宮之中只剩下太后和紫苑兩人,太后沒好氣的將一旁桌子上的古玩花瓶全部摔在了地上,碎裂的瓷片撒了一地。她扶着空蕩蕩的桌子大口喘着粗氣,狠狠咬着牙說道:“好一個赫連楚,竟然敢與哀家作對!當真是了不起……”
紫苑趕忙走上前來攙扶,勸慰道:“太后莫要動怒,如今皇上已經成年,行事自然是要更追求獨立一些,這也算是情理中事,您莫要因此事而氣壞了身子。”
“哼,看來前段時間哀家是讓他的日子太好過了!這才讓他有膽子,敢與哀家作對!”太后怒氣完全沒有消散,她緊握着拳頭,恨不得立刻就能剷除赫連楚這一不再聽話的棋子。
對她而言,她只是需要一個乖乖坐在前朝龍椅上肯聽她的指揮與命令的棋子,對方不需要有思想,不需要有任何個人意志。
紫苑是個善於體察上意的丫頭,她知道今日太后之所以如此生氣,是因爲皇帝決定要加封舞鳳沁爲皇后。舞鳳沁癡戀皇帝這麼多年,這件事在宮中早已不是秘密,她這樣癡情的女子斷然不會心甘情願爲太后做事。
而赫連楚如此執意的要加封舞鳳沁爲皇后,等於皇帝徹底拔掉了太后在東宮安插的勢力。太后怎能甘心呢?
但她是個心思活絡的人,思索了一會兒,她就爲太后順着後背柔聲勸慰道:“太后莫要心急,東宮之位讓淑妃去坐,未嘗不是好事。”
“此話怎講?”太后聞言,立即冷靜下來,她用銳利的目光看着紫苑,急切的想要知道她的分析。
紫苑見她冷靜下來,而後整理了下措辭,接着說道:“皇后之位固然是自己人比較好,但眼下太后並未有合適的人選可以頂替前皇后。若選了一個不牢靠的人,只會帶來一些不可預知的後果,其帶來的影響從前皇后身上就可窺見一斑。”
紫苑所言非虛,太后想起先前在錢嘉善身上所浪費的那些時間與精力,她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示意紫苑繼續。
“先前的寧貴妃縱然行事果敢,但她不甘於受到限制,這種人一旦反抗起來,更不容易對付。倒不如讓性子溫軟的淑妃去坐皇后這個位子,雖然前朝錢德雍那些朝臣現在很支持淑妃,卻保不準以後還能保持這種態度。”
紫苑的話,倒是勾起了太后的另一種疑慮。
錢嘉善畢竟是因自己的緣故而被打入冷宮,最終落得瘋癲的下場,錢德雍只怕對自己已是恨之入骨,先前的利益聯盟徹底決裂,太后不得不忌憚身爲丞相的錢德雍背後的勢力。
太后徹底冷靜下來,她知道紫苑所說的都是赤裸裸的現實,如今她的身邊的確沒有合適的棋子適合安插在東宮,新晉的秀妃寧梓潼雖說是自己的人,但她畢竟剛剛獲得恩寵,家世背景又拿不出手,她還是比較適合默默留在赫連楚的身邊,幫自己注意他的一舉一動比較好。
既然得不到皇后之位的支持,那太后就只能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朝了。
想到錢德雍與自己的兄妹之情,又想到被打入冷宮之中的侄女錢嘉善,太后幽幽的嘆了口氣,一時間她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太后有幾分矛盾與猶豫,一方面她想要得到錢德雍的支持,有自家兄弟作爲後盾,她心中會比較踏實。而另一方面,錢德雍曾因錢嘉善的關係與自己生了嫌隙,這道裂痕一旦出現,她想這樣就沒有必要再維繫下去的理由了。
如今的她,承擔不起再一次的背叛了。
見她愁眉緊鎖,紫苑自知也無法再幫上什麼忙,她只能命人將地上的碎片他收拾乾淨,自己則攙扶着太后回內室休息。
至於漫漫前路,一切還是順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