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顧靈若走出太后寢宮時,遠遠的就看見赫連楚和舞鳳沁在長廊的盡頭相對而立,不知爲何,她頓了腳步,沒有立即跟上去。
嵐泠站在她的身邊,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只見赫連楚正溫柔的爲舞鳳沁整了整並不凌亂的頭髮,那番深情的模樣令她不由得感嘆:“淑妃好幸福啊,能得皇上如此寵愛呵護,竟然不惜得罪太后。”
“是啊,令人好生羨慕。”顧靈若雖然如此說,卻沒有任何羨慕的語氣,反而帶着一股悲涼。
嵐泠以爲是自己的錯覺,她剛想要問問小主的話爲何聽起來酸酸的,顧靈若就率先擡起腳步,向着皇帝和淑妃的方向走去。
當她們兩人走近的時候,赫連楚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來看向顧靈若。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交匯,這次顧靈若並沒有躲閃,她直直的看向赫連楚,目光中甚至帶了一絲銳利的審視意味。
赫連楚亦用深邃的、難以言明的目光回望着顧靈若,直等到她走到面前,他才收了目光,一言不發的轉身離開了。
望着他離去的背影,顧靈若突然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她能明顯的感覺到,赫連楚最近一直在躲避着與自己碰面,即使兩人不可避免的相遇了,他也總是以一種難以捉摸的目光注視着自己,每當她想要上前追問明白時,他最終都會一走了之。
顧靈若寧願他能夠與自己說清楚,她很不喜歡現在這種朦朧的冷戰狀態。
冷戰?是這樣的嗎?難道他還在爲那晚自己的拒絕而生氣嗎?可他後宮中有那麼多美麗的女子渴望着他的垂青,他爲何要對自己那樣執着呢?
正望着赫連楚的背影發呆,顧靈若感覺到手上一暖,眼前浮現一抹赫連楚與舞鳳沁溫柔對視的畫面,她心中驀然一陣酸楚。
也正是這陣酸楚感,將顧靈若從放空的胡思亂想中拉回到現實。
舞鳳沁親暱的拉着顧靈若的手向汀臺軒的方向走去,見她方纔有些發呆,她略有歉意的嘆了口氣,道:“都是姐姐的錯,早知道就不該讓妹妹來陪我走這一遭的,平白被扣了月銀,還要被關禁閉,姐姐真是對不住你。”
知道她是在爲方纔自己對她的維護而得罪太后一事心生愧疚,顧靈若連忙搖頭笑道:“姐姐不必掛懷,是妹妹心甘情願的。只是,今後姐姐成爲後宮之主,性子若還是這般溫婉,只怕太后會更加針對。”
聽到顧靈若對她表達的擔憂,舞鳳沁十分感激,她笑着拍拍顧靈若的手,道:“妹妹放心,你也知道我並非軟弱之人。今日只是不想與太后多生事端,才處處隱忍退讓,沒想到反而連累了妹妹。”
“無妨的。”
顧靈若嘴上這樣說着,又不可避免的想起了赫連楚方纔溫柔對待舞鳳沁的畫面,她搖了搖頭試圖將這個畫面從腦海中抹去,可她像是中了詛咒一般,腦海中反反覆覆的都是赫連楚的面龐。
舞鳳沁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分神,她此刻滿心都是赫連楚對她的溫柔。
女人都是這樣,得到了喜歡的人的愛戀與關心,都忍不住要與人分享心中滿溢的喜悅與激動。
她緊握着顧靈若的手,難掩激動的說道:“妹妹,你方纔可看清了他、他爲我所做的一切?雖然我知道他那樣做,大部分原因是爲了與太后爲敵,可我卻忍不住多想,忍不住猜測他那些舉動的背後原因,有一點是真正的爲了我。”
是啊,縱然自知身爲棋子,但她還是期待着赫連楚能夠對她這顆棋子抱有憐惜的心情。哪怕一絲一縷,也足夠令她奉獻一生了。
顧靈若望着舞鳳沁緋紅的臉頰,聽着她激動欲泣的聲音,心中不忍戳穿事情的真相。或許,她也根本看不清赫連楚的心思,她也沒有任何資格去談及“真相”二字。
舞鳳沁不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她一股腦的想要將自己此刻心中的喜悅告訴顧靈若,等她說完後,她用明亮的眼睛看向顧靈若,等待着她的迴應。
顧靈若勉強扯出一抹笑容,用力的點了點頭,道:“當然啦,姐姐爲皇上付出了整顆真心,又受了諸多的委屈與苦難,終於迎來了他的迴應,姐姐自然應當開心。”
“妹妹也是這樣想?”舞鳳沁如同情竇初開的少女,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臉上興奮難掩的笑容令人疼惜。
“自然如此,一個人的溫柔是很難假裝的,更何況皇上也無需向姐姐隱藏什麼。”
說着說着,顧靈若和舞鳳沁就回到了汀臺軒。
此時已經有巡城的護衛帶刀守在了汀臺軒外,見顧靈若回來,就有一人急忙走上前來,跪地說道:“小人奉皇命前來看守汀臺軒,若無皇上口諭或旨意,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顧貴人,得罪了。”
說着,就有幾名人高馬大的護衛走上前來,一言不發的用格外銳利的眼神盯着顧靈若,似乎在無聲的威脅她,若是她再不自覺地走進汀臺軒,他們就只能用蠻力將她帶走了。
顧靈若似笑非笑的點了點頭,心想這個男人的命令下達的可真是夠快的,不過是剛從太后那裡回來,他派來的人手就已經先到了。
她對舞鳳沁欠了欠身,轉身就要走進汀臺軒。
背後卻傳來舞鳳沁的聲音,她對守門的幾名護衛說道:“麻煩通融一下,本宮有兩句話要對顧貴人講,講完了本宮立刻就走,絕不會耽擱太久。”
宮中的消息向來流通很快,不過是走一段路的時間,太后寢宮內發生的事情就已經傳進了這些守衛的耳中。
舞鳳沁畢竟是未來的皇后人選,得罪了她,只怕將來在宮中當差都會麻煩許多,那幾名守衛互相交遞了一下眼色,就紛紛識趣的退到一旁,給舞鳳沁和顧靈若讓出足夠大的空間交談。
舞鳳沁提起裙裾走上前去,拉住了顧靈若的手,她的眉目之間滿是溫柔之色:“妹妹放心,皇上讓我轉告妹妹,妹妹在這汀臺軒委屈幾日,權當靜心療養,等過段時間,妹妹自然會守得雲開。”
“好,姐姐放心。”顧靈若點頭答應,轉身便在嵐泠的攙扶下走進了汀臺軒。
當時,她並不知道舞鳳沁所說的那句“守得雲開”是何意思,直到半個月後,汀臺軒中來了一位傳旨太監。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顧靈若性情率真,爲人剛直,深得朕心,自今日起晉爲‘靈妃’……欽此。”
聖旨的內容很長,無非是赫連楚在聖旨中囑咐這位新晉的靈妃該如何做一名稱職合格的賢淑妃子,但這些話顧靈若根本沒有聽進去,她的思緒全部停留在那“靈妃”二字。
以前,赫連楚不是沒有想要加封她爲妃子的想法,但那些都被顧靈若嚴詞拒絕了。她不想成爲衆矢之的,她只是想安安穩穩的、默默無聞的做一個不被人注意、不被人當做威脅的貴人而已,她也明確的對赫連楚表達過自己的想法, 可赫連楚最終還是封了她爲靈妃。
顧靈若想不通,她與赫連楚的感情根本沒有那麼好,兩人甚至最近的這段時間都不曾碰過面,他怎麼就突然想起來要加封自己呢?
正當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嵐泠在一旁無奈的戳了戳她的後背,這才喚回了她放空的神智。
顧靈若回過神來,跪地謝恩接旨,而後被嵐泠攙扶起來。
前來宣旨的太監趕忙湊上前來,諂笑着討好顧靈若,道:“恭喜靈妃娘娘,賀喜靈妃娘娘,這汀臺軒的禁閉算是解了,您也能有機會見見您的家人,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吶!”
後宮中的女人,一般在妃位纔能有機會見到家人,而且這機會也必須是要在自身或家人有重大功績或是遇到重大節日時纔會有的,顧靈若剛升妃位就能得此機會,實在難得。
但顧靈若卻似乎沒有多少驚喜的感覺,她有的只是滿心的疑惑不解。
爲何赫連楚會無緣無故的晉封她?爲何他要將如此難得的會見機會賞賜給自己?是想要與自己和好,還只是他爲利用自己所拋出的一個誘餌?
鑑於赫連楚先前對她做過的種種事情,顧靈若不得不有所懷疑與顧慮。
嵐泠見自家小主不講話,讓前來宣旨的太監有些尷尬,她趕忙出面緩解氣氛,笑道:“公公,您這說的可是真的?我聽說會見家人的機會很難得的,就連淑妃進宮這麼多年,也沒能與家人見上幾面呢。”
“小的怎敢糊弄靈妃和嵐泠姑娘呢?”那太監湊近幾分,笑意盈盈的說道:“小的也是聽其他人說的,聽聞顧大人和二公子在前線打了勝仗,奪回了被姝國佔了十年的城池,皇上很是高興呢。所以,這才賜了恩典。”
“真的?!”嵐泠聞言雙眼放光,幾乎高興的要跳了起來。
她興奮的轉過身攬住顧靈若的手臂,笑道:“小主小主,您聽到了嗎?大人和公子打了勝仗,馬上就要從前線回來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
顧靈若附和的笑着,眉宇之間卻隱隱多了一絲擔憂。對於這具身體而言,那些人是她的至親家人,而對於軀殼裡的靈魂而言,那些人只是她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希望到時候會面,不要露出什麼馬腳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