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的手擱在啓動閥上,但他沒有立即轉動。
他回過頭,看向前排的學生們。
“在點火之前,我有一個要求。”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今天的點火實驗,不僅是一次演示,也是你們第二專業的第一次實踐課。所以...”
他從控制檯旁邊拿起一疊提前準備好的數據記錄表,一份份遞給前排的學生,
“每個人負責一項參數的實時讀數記錄。反應腔溫度、鈀靶面阻抗變化、重水電解速率、量熱儀讀數、伽馬射線探測器的計數率。你們在靈夢後臺就學過所有這些儀器的工作原理。
現在,用起來。”
學生們接過記錄表的時候,手都在微微發抖。
不是緊張,是興奮。
齊思源被分配到了量熱儀的讀數崗位,這是最關鍵的參數,如果冷核聚變真的發生了,量熱儀會率先檢測到異常的能量輸出。
他把記錄表鋪在膝蓋上,手裡的筆攥得死緊,視線死死鎖住面前那臺儀器的數字屏幕。
程建國被分配到了伽馬射線探測器。他的位置離實驗裝置最近,不到兩米。
高天易看到他的位置後皺了皺眉,想把他往後挪一挪,但程建國用一種遠超他年齡的認真表情搖了搖頭:“我不怕。”
蘇晚負責環境溫度的基線校準。
她已經開始在記錄表上填寫預設數據了,字跡工整得像是在寫一份畢業論文。
後排的四位科學家看着前排學生們忙碌的身影,表情各異。
趙長青微微點頭,他欣賞這種讓學生從旁觀者變成參與者的教學理念。
陳煥章的視線追蹤着齊思源的操作手法,暗自承認這個學生的儀器操作規範度不亞於他實驗室裡的研究生。
宋遠志沉着臉,一言不發。他心底那堵由“權威”砌成的牆已經出現了裂縫,但還沒有倒塌。
他依舊對林宇說的半個月就突破了聚變理論嗤之鼻,所以他對這實驗結果也並不看好,輕聲對旁邊的趙長青表示:“搞不好要出一個學術笑話。”
趙長青聞言,確實也對實驗結果不抱希望。
只有劉伯言,當他看到程建國坐在伽馬探測器旁邊,那個十六歲少年挺得筆直的脊背時,他的老花鏡後面,閃過了一絲極淡的、柔軟的光。他想起了自己十六歲那年夏天,第一次走進核工程實驗室時的樣子。
準備工作花了十五分鐘。
林宇親自檢查了每一臺儀器的連接線路和參數設置。他的動作熟練得像一個在實驗室裡泡了十年的人。控制檯的屏幕上,各項預設參數逐一鎖定。
最後一項,重水注入量,他覈對了兩遍數據,才用手指按下了確認鍵。
“各崗位報告狀態。”
他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課堂上那種溫和幽默的調子,而是一種乾脆利落的、近似軍事指揮的命令式語氣。
“量熱儀就緒。”齊思源第一個迴應。
“伽馬探測器就緒,本底計數率每秒十二。”程建國的聲音穩得出奇。
“溫度基線校準完成,環境溫度十八點七度。”蘇晚。
“電解電流穩定,零點五安培。”趙磊,難得嚴肅的趙磊。
六個崗位依次報告完畢。
林宇點了點頭,走回啓動閥旁邊。他的右手握住了那個冰冷的不鏽鋼手柄,金屬的觸感隔着掌心的汗液傳遞着涼意。
他沒有立即動作,而是擡頭看了一眼會議廳天花板。燈管的白光打在他的鏡片上,折射出兩個明亮的光點。
然後他低下頭,目光掠過前排每一個學生的臉。
最後,他的視線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與最後排那個沉默的將軍對視了一瞬。
那一瞬間極短。
但在那個無聲的對視中,某種無形的許可和信任,像一道看不見的電弧,在兩個人之間完成了傳遞。
林宇收回視線,看着手中的啓動閥。
“記錄時間。”他說。
蘇晚看了一眼手錶:“九點十七分整。”
一百七十雙眼睛,在同一個瞬間,全部鎖定在了林宇的右手上。
他的手腕帶動啓動閥,逆時針轉動了九十度。
一聲極其輕微的、精密機械咬合的“咔”聲。
電化學工作站的數字屏幕亮了起來。冰冷的藍色光從屏幕上溢出,照亮了林宇的半張臉。
控制檯上,一串數字開始跳動。電解電流從零點五安培開始緩緩攀升,零點六、零點七、零點八……
同時,重水溶液從儲存容器中通過細管注入反應腔,液麪在透明視窗中緩慢上升。
整個過程安靜得近乎沉默。沒有轟鳴,沒有火光,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視覺效果。只有儀器運行時低沉的嗡鳴聲,和偶爾從控制檯上傳來的電子提示音。
前排的學生們全部進入了工作狀態。
齊思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量熱儀的屏幕,目前數據顯示反應腔溫度完全平靜:十八點七二度、十八點七三度、十八點七三度……沒有任何異常升溫。
他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手心的汗把筆桿都浸溼了。
陳煥章在後排不動聲色地記下了同一組數據。作爲材料科學專家,他知道冷核聚變的理論反應閾值,如果真的會發生什麼,應該在電解電流超過某個臨界值之後。而目前的電流是零點九安培。
還不夠。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臨界電流?”
面部表情依然平靜,但握筆的手指比剛纔緊了一些。
九點二十三分。
電解電流攀升至一點二安培。
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生。
量熱儀的讀數紋絲不動。
伽馬探測器的計數率穩定在每秒十二次的本底水平。
程建國的目光已經在數字屏幕上盯了六分鐘了,眼睛都快不會眨了。
後排的宋遠志開始微微搖頭了。他的嘴角重新浮現出一絲笑意,不是嘲諷,更接近於某種“我果然沒有判斷錯”的確認。
趙長青的表情則更加凝重。他不是在否定,而是在計算,按照林宇的理論模型,臨界反應應該出現在什麼時間點?
他在紙上快速演算了一下,得出的結果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如果林宇的方程是對的,那麼從現在的電流密度和鈀靶面的面積來推算,聚變反應的理論觸發窗口,應該就在接下來的三到五分鐘之內。
他把這個數字看了兩遍,然後把筆記本合上了。
不是因爲不信,而是因爲,接下來的幾分鐘裡,他不想被任何東西分散注意力。
九點二十六分。
電解電流一點五安培。
量熱儀讀數:十八點七四度。沒有變化。
九點二十七分。
電流一點六安培。
量熱儀:十八點七四度。還是沒有變化。
齊思源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他感到一陣難以名狀的窒息感從胸腔裡升起,如果實驗失敗了呢?如果林老師的理論在實踐中不成立呢?如果那些高傲的科學家是對的呢?
他的眼角餘光掃到了宋遠志正在挑起的嘴角,一股酸澀涌上了鼻腔。
不行。不能這麼想。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繩子。
九點二十八分。
電流一點八安培。
十八點七四度。
十八點七四度。
十八點七四度。
九點二十八分四十七秒。
量熱儀屏幕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十八點七四。
十八點七五。
齊思源的呼吸停了。
可能是誤差。可能是環境溫度的微小波動。可能是什麼都不是。
他不敢出聲,只是把眼睛瞪得更大,死死鎖住那個跳動的數字。
十八點七六。
十八點七八。
十八點八二。
跳動的速度在加快。
“林老師!”
齊思源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了出來,帶着劇烈的顫抖。
“量熱儀……量熱儀讀數在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