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思源那變了調的嗓音在寬闊的會議廳裡突兀地炸開。
前排負責各個儀器監控的學生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幾十道視線齊刷刷地匯聚到講臺中央那臺量熱儀的顯示屏上。
齊思源盯着屏幕上那串以每秒零點零二度穩定攀升的紅色數字,手背上的青筋因爲過度用力握筆而根根凸起,連帶着整張記錄表都在膝蓋上發出細微的沙沙摩擦聲。
十八點八五。
十八點八九。
十八點九四。
後排貴賓席上的四位國家級專家在聽到齊思源那句彙報後,身體姿態在同一秒內發生了極其統一的變化。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脊背全部挺直並前傾,視線越過前排學生的頭頂,死死鎖定在講臺中央那臺不鏽鋼裝置的顯示屏上。
宋遠志臉上的輕蔑徹底收斂。
他雙手按在面前的桌板上,上半身由於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腦海中屬於理論物理學家的龐大知識庫開始超高速運轉。
他快速評估着當前電化學工作站的輸入功率與反應腔體積之間的熱力學關係,試圖從現有的物理框架內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宋遠志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他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用極其篤定的學術腔調對講臺上的林宇發難。
“林教授,電化學反應過程中伴隨熱量釋放是基礎常識。
一點八安培的電流通過具有內阻的重水電解液,產生的焦耳熱完全足以讓局部溫度在短時間內上升零點幾度。
你不能把這種再普通不過的物理髮熱現象,強行包裝成核聚變反應的證據來誤導在場的學生和領導。”
宋遠志這番話有理有據,直接從熱力學第一定律的層面切入了問題的核心。
他試圖重新建立起自己在這個會議廳裡的學術權威,把這場即將失控的實驗拉回他所熟悉的常規物理學範疇。
趙長青在旁邊微微點頭。作爲等離子體領域的資深學者,他非常清楚焦耳熱在電解實驗中造成的干擾有多大。
三十多年前弗萊施曼和龐斯的冷核聚變實驗之所以被推翻,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學界認定他們把實驗裝置內部的常規熱量積累誤判成了核反應產熱。
前排的趙磊轉過頭,狠狠瞪了宋遠志一眼。
他不懂那些複雜的物理公式,但他絕對不允許別人在這個時候打斷林宇的實驗進程。
林宇沒有反駁宋遠志的質疑。他甚至沒有轉頭看那位站得筆直的理論物理學家。
他緩步走到控制檯前,視線落在滿頭大汗的齊思源身上,擡起右手做了一個乾脆利落的下壓手勢。
“齊思源,切斷主電源。”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會議廳陷入了絕對的極靜。
切斷電源?
陳煥章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搞了二十年材料科學,非常清楚林宇這個指令背後的極端自信。
按照宋遠志剛纔提出的焦耳熱理論,電解液升溫的唯一能量來源是外部輸入的電能。
一旦主電源被切斷,輸入電流歸零,焦耳發熱效應會瞬間停止。
在周圍十八點七度室溫的冷卻作用下,反應腔內的溫度必然會立刻停止上升,並開始緩慢回落。
這是物理學界顛撲不破的鐵律。
齊思源沒有任何猶豫。
他伸出顫抖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控制檯邊緣那個紅色的主電源閘刀,用力向下一拉。
“咔噠。”
清脆的機械斷電聲在會議廳裡迴盪。
電化學工作站面板上的電流指示燈瞬間熄滅。
顯示屏上的輸入電流數據從一點八安培直接歸零。
重水注入泵停止運轉,整個實驗裝置失去了所有的外部能量供給。
宋遠志看着歸零的電流數據,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
他準備坐回椅子上,等待量熱儀的溫度讀數按照他預想的那樣開始下降,然後再用一篇嚴謹的現場口頭報告來徹底終結這場荒誕的鬧劇。
齊思源死死盯着量熱儀的屏幕。
十八點九六。
數字停滯了。
整整兩秒鐘,那個紅色的數字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宋遠志嘴角上揚,身體已經往下沉了一半,準備接觸椅墊。
就在第三秒。
量熱儀屏幕上的數字毫無徵兆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往下掉,而是直接跨越了小數點後兩位的精度,完成了一次極其暴力的躍升。
十九點一二。
齊思源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帶翻了身後的座椅。他指着屏幕,聲音因爲極度的震撼而徹底劈裂。
“溫度還在升!斷電了溫度還在往上飆!”
十九點四五。
十九點八八。
二十點三六。
溫度的攀升速度在斷電後不僅沒有減緩,反而呈現出一種完全超出常規熱力學定律解釋範疇的指數級爆發。
紅色的數字在屏幕上瘋狂跳動,每一次刷新都伴隨着零點幾度的巨大跨越。
宋遠志那套引以爲傲的理論體系在跳動的紅色數字前徹底崩塌。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勢僵在原地,臉上的篤定瞬間被一種極其荒謬和驚恐的表情所取代。
他張開嘴試圖說些什麼,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幾聲毫無意義的嘶啞氣音。
隨後他雙腿徹底失去力量,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死死抓着座椅扶手,指關節因爲用力過度而泛出駭人的慘白。
焦耳熱解釋不通了。
沒有外部電能輸入,一個封閉的電化學反應腔憑什麼能產生如此劇烈的熱量?這些憑空冒出來的龐大能量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趙長青猛地推開面前的桌板,大步衝出貴賓席。他完全不顧及自己國家級專家的身份,直接擠到講臺邊緣,整個人幾乎貼在量熱儀的顯示屏上。
他看着那已經突破二十五度大關並繼續狂飆的數字,呼吸急促得像一個剛剛跑完五千米越野的新兵。
“不可能……這違背了能量守恆……除非……”趙長青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除非反應腔內部正在發生一種能量密度遠超化學反應數百萬倍的物理過程。
除非那些被強行塞進鈀金屬晶格里的氘原子,真的在聲子共振的極端擁擠環境下,發生了量子隧穿。
虞可欣依然坐在最後排的貴賓席上。
她沒有像趙長青那樣衝上前去,但她握在手裡的那支鋼筆已經在筆記本的紙面上劃出了一道長達十幾釐米的深深裂痕,墨水在紙張纖維裡大面積暈染開來。
她的大腦正在進行極其瘋狂的能量差值計算。
根據目前反應腔的體積和重水的比熱容,溫度在短短十幾秒內上升了近十度,這意味着裝置內部剛剛釋放出了極其恐怖的淨能量。
這股能量的來源絕對不可能是任何形式的化學鍵斷裂。
只有一個答案。
核聚變!
講臺上的林宇依舊保持着最初的站姿。他看着反應腔透明視窗內開始劇烈翻滾的重水,那些因爲高溫而產生的細密氣泡在液體內部瘋狂涌動,撞擊着不鏽鋼內壁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轉過身,視線準確地鎖定了坐在伽馬射線探測器旁邊、整個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的程建國。
“程建國,彙報伽馬射線計數率。”林宇的指令清晰地穿透了會議廳裡的嘈雜。
程建國嚥了一口唾沫。他雙手按在探測器的控制面板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個綠色的計數窗口。
“本底計數率原爲每秒十二次。斷電後第三秒開始異常波動。”程建國大聲彙報,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廳裡迴盪。
“當前讀數。”林宇追問。
程建國看着屏幕上那個剛剛刷新的恐怖數字,猛地擡起頭,視線直逼後排那些已經完全失去表情管理能力的國家級專家。
“當前伽馬射線計數率……每秒三千四百五十次!並且還在持續上升!”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會議廳裡最後一點關於常規物理現象的幻想。
伽馬射線的暴增是核反應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鐵證。
在沒有放射源的普通實驗室裡,伽馬計數率飆升到這個量級,意味着那個不到四十釐米高的不鏽鋼圓柱體內部,正在發生着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可控的冷核聚變自持反應!
一直坐在最後排、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的那位將軍,在聽到程建國報出三千四百五十這個數字的瞬間,雙手猛地按住座椅扶手,推開椅子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