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落的眩暈和恐慌隨着身體的落地而消失, 那重重一下,彷彿將五臟六腑都摔了出來。一陣陣斷續的疼痛後,莫瓏煙完全失去了意識。
黑暗中睜開眼睛, 瓏煙愣了一下, 未等來得及適應這完全的黑暗, 便回想起所發生的一切。她身子一顫, 卻發現自己並不是栽倒在地的姿勢, 而是坐在地上,靠着牆壁,倚着另一人的肩膀。
“天擎!”瓏煙矢口出聲, 輕晃他的肩。
凌天擎卻依舊緊閉雙眼,人事不知。
瓏煙指尖一涼, 就是在掉落的時候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 她不覺加大了力氣, 邊叫着天擎的名字邊搖他,過了一會兒, 才又鎮定下來,伸出一指探向他鼻前。鼻息還在,瓏煙鬆了口氣。
她抓起他的手,雙掌相對,本想運氣替他療傷, 突然自嘲的笑了笑, 自己的武功已被令琨廢去, 內力盡失, 還如何療傷?
身上的傷藥也早被令琨搜走, 瓏煙略一思忖,放開天擎的手掌, 向他衣襟內摸索。片刻後,從裡面摸出兩個小瓷瓶,倒了兩顆瑰虹冷露喂入天擎口中。又找出火摺子,點燃了仔細檢查傷情。
瓏煙除了之前在白綾山問話時留下的傷口,沒有什麼新瘡,反倒是凌天擎,身上大傷小傷不斷,長袍上斑斑點點,像在血水中浸過一樣。她拿起另一個藥瓶,在天擎的傷口處撒些藥粉,看着他右膝一處,微微蹙起了眉。瓏煙伸手在他右腿輕撫一陣,找準位置,忽的用力,骨骼作響,脫臼處重新接上,凌天擎也因這疼痛而突然醒來。
“真的這麼疼?”瓏煙先時的恐懼消失無蹤,見凌天擎醒來,心中喜悅,玩心忽生,不覺取笑起來。
“女俠,您忘了點穴,真的很……”天擎話音未落,卻見瓏煙眼中一絲黯然,他猛然想起客棧中聽到令芸的話,以及在救她過程中她幾乎派不上絲毫用場的“雁飛天”,“瓏煙,你的武功……令琨他都對你做了什麼?”
瓏煙故作輕鬆,“沒什麼,只是廢去了武功,”她目光一轉,一絲陰冷,“還真出乎我的意料,他們居然真的廢去我的武功,就不怕我爹孃爲我報仇,如此有恃無恐。”
“或者,”凌天擎謹慎思索,緩緩道,“他們的背景真的讓他們可以如此有恃無恐。”
“你是說,又是金國?”瓏煙默然,天擎慎重的表情讓她心中隱隱不安,“我爹孃會不會有危險?”
“至少現在不會。”
“對啊,”瓏煙淡淡笑道,“還是應該多關心一下我們自己,都自身難保了。”下一瞬,她仍舊頑皮的一眨眼,“不過就算我武功還在,我也不會點穴給你止痛,誰知道你什麼時候醒過來呢。”
瓏煙起身,拿着火摺子四下照看。發現這裡並非她想象的那樣,這不是一個山洞,更像是一條隧道,一端黑漆漆的望不到盡頭,另一端卻被巨石碎木禁封。
她回頭望了望仍然攤坐在原地的天擎,目光中一絲迷惑不解。
“這兒其實不是我們一開始掉下來的地方?”
“沒錯,”天擎微微側目,指着被封的一側,“那裡纔是。”他抿抿乾澀的脣,解釋道,“我們一掉下來你就暈過去了,但是那個洞一直在塌陷,我只好帶着你跑到這了。”
他說的簡單,絲毫沒有提及這過程有多艱難和危險,有多少山石都是他替她擋了下來,爲了她的安全而不顧自己的安危。
“這裡有點古怪,這麼長的地道不像是天然能形成的,”瓏煙若有所思,“倒像是個密道,年久失修。”
“可這密道會通向哪兒?如果我們掉下來的那邊是出口,那另一端豈不是通向地下?”
兩人當下決定去一探究竟,只怕再耽擱水和乾糧都會成爲大問題。
“應該沒有別的傷,可以走了。”瓏煙仔細檢查天擎,儼然一副名醫怪傑的樣子,扶起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
天擎吁了口氣,輕鬆做派,“你呢?”
“當然沒問題,”瓏煙轉了轉眼珠,笑道,“我娘告訴過我,在救人之前一定要先確保自己是否安全,你見過誰爲了救別人而不顧自己身受重傷?”
天擎啞然失笑,望着眼眸深處的凝重,心中瞭然,卻並不接口。
瓏煙嘆了口氣,續道,“所以下次別爲了救我讓自己受傷。”
天擎不置可否,順着她的話點了點頭。
瓏煙扶着他腰際緩緩向前走。多少有些無力感,就像他們剛結識的時候,無論自己怎樣的小聰明,用在凌天擎身上,都不起絲毫效果。這次也一樣,凌天擎很明顯不會照她說的做。心中亦有些悲慼,若是那一端也已經被封,那兩人就此斷絕生的希望,若是能活着出去,天擎的毒又要怎麼辦?雖然她也預料到,梅豐澤不會那麼輕易給凌天擎施診,恐怕也沒那個能耐能救活凌天擎。
忽然希望這條密道沒有終點,若是一直走下來,沒有盡頭便沒有終結,便永存希望。
“你們兩個終於過來了,”密道深處傳來一聲,未見其人,只聞其聲,聽起來不勝恐怖,又熟悉的厲害,“比我想象的要快。”
天擎大驚,他眼快心急,伸臂將瓏煙攬在自己身後,“令琨?”
“令琨?”瓏煙卻毫不自知掉入地穴後的事,她看着前方緩緩走來的身影,蹙眉恨恨道,“怎麼是你?”
“怎麼是我?”火光跳躍在令琨蠱惑的臉孔,“問問你那親愛的小兄弟啊!”
凌天擎面色凝重,異常警惕,“他跟我們一起掉下來,我還以爲他早被埋在山石之下了呢。”
“不是我跟你們一起掉下來,”令琨氣鼓鼓惡狠狠的瞪着凌天擎,“我是被你拖下來的。凌天擎,你不是心存仁厚嗎,爲何在洞穴倒塌之時不伸把手?這種報仇的方法,可不太光彩啊!”
瓏煙心思一動,看令琨灰頭土臉,衣衫破爛,顯然在逃命之時極度狼狽。
“莫女俠,你又在打什麼算盤,”令琨眼中陰光一閃而過,“現在的情形,令某再不濟,也不至於不是你的對手,想報仇嗎?”
這話正說中瓏煙的痛處。她本不是個好武成癡的人,自身武功有無或強弱也沒放在心上,只是現在這個情形,沒有武功,不只降低了逃出的機率,還會拖累凌天擎。
瓏煙咬緊牙關,卻不能不承認這個事實。現在的情形,他們不清楚令琨的傷勢與實力,而令琨只怕對他們瞭如指掌。一個沒有武功的人拖累一個身受重傷與劇毒的人,他們不是他的對手。
“算起來我可沒在你們昏迷的時候,對你們暗下毒手,莫女俠!”令琨揚起勝利的微笑。
莫瓏煙心中憤恨,暗暗握拳,忽然感覺一溫厚的大掌緊緊覆在自己的手上,帶給她奇異的安定力量,
“令琨,廢話少說,”凌天擎護住瓏煙,“遇到了什麼困難?”
凌天擎不是傻瓜,他們三個人一起掉入地洞,生死未卜前途未知之時,是非黑白親疏敵友已經不那麼重要,最重要的是如何逃出去。令琨之所以不殺他們,也是因爲不知前面會出現什麼情況,多一個人就多一份逃出的籌碼。
令琨挑眉,“倒是小看了你。”他甩甩衣袖,走在了前面。
他們隨着令琨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隨着密道內分落的白骨漸漸增多,隱隱出現一面石門。
“這都是些什麼人?”瓏煙聲音有些恍惚。
“你可以等到死後,親自問他們!”令琨回眸冷笑。
凌天擎垂首,忽然驚奇的“咦”了一聲。他盯着一具白骨上插着的長劍,伸手用力拔出,“南宗?”
瓏煙訝然,接過長劍,劍身上確實刻着南宗的標誌。
“看來這裡曾經有一場惡鬥,”她環顧四周,“對方擅於施毒。”其中幾具屍骨泛着青黑。
“擅於施毒,又公然敢於與南宗爲敵……”令琨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好奇心氾濫的兩人。
瓏煙卻不自禁一震,雙眼紅紅的望向令琨,“你說什麼?”
“怎麼了?”天擎明眸朗澈,關切的詢問。
“……沒什麼,”瓏煙咽咽口水,深深呼吸,“我們進去看看吧。”
“莫女俠倒是先打開這扇門再說,”令琨輕蔑的一哼,“剛纔我來過。”
“這麼說令公子是打不開門,無功而返纔想到了我們,”瓏煙眼中一抹笑意,“真是要多謝這扇門,否則只怕令公子得道昇天之前,還不忘折返去了結我們。”
“倒不用這麼費事,留着你還有用,凌天擎用不着我來殺,死的時候自然會死。”
“你倒是坦白,”瓏煙無奈的苦笑,她轉轉眼珠,拉過凌天擎,挨着一堆白骨坐了下來,“那我也坦白的說了吧,其實我們並不想出去。我是個廢人,出去了也只是被人追殺,不知哪天死於非命,天擎身重劇毒,你又不肯救他,早晚也是個死。要我說,還不如靜靜的坐在這裡,好歹得個安寧。令公子,就是苦了你了,爲我們陪葬。”
“莫瓏煙,”令琨臉色一變,耐着性子,“我知道你不過是想替這小子討解藥,可我早就告訴過你,沒有,沒有人知道解藥!難道慕容蘇茹從來沒告訴過你嗎!”
瓏煙看着他憤怒的樣子,心知他說的是實話,卻不甘心就這麼便宜了他。她輕輕靠在天擎的肩上,“我說的也是實話,我們兩個人死在一起,也沒什麼遺憾了,只可惜令公子如此翩翩風度如孤獨而終。”
“你!”令琨狠狠閉眼,“好,凌天擎,我給你一盞茶的時間,養精蓄銳,然後照我說的做,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小心門,還有令琨。”瓏煙叮囑天擎。
兩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將門開了小半邊,卻足夠一個人身子進出。
“等一下,”天擎拉過瓏煙,將她攬在身後,“你在這裡別動,我過去看看,只怕門內有什麼玄機。”
瓏煙聳聳肩,像他說的那樣站在原地,只是一雙靈動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瞄着天擎的右腿,彷彿在說,我沒有武功了,可你腿腳不便也不強多少。
天擎順着她眸光望去,再看看她刁鑽古怪的笑顏,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攤開雙手,聳聳肩。
“令公子,恐怕我們二人都有所不便。”
“這種時候,還不忘打情罵俏。”令琨輕哼一聲,雖然不滿,卻也知道是事實,先身而入。
兩人小心翼翼的尾隨,瓏煙高舉火摺子,火光充滿石室。石室很小,只是與外面不同,這裡一塵不染,卻也空無一物,而石室的另一邊,還有另一道門,緊閉不開。
“看來這真的是個密道,防火防仇家,”瓏煙四下打量,“這裡應該是存放糧食的地方。”
“沒錯,”凌天擎面色凝重,“能讓南宗攻到這個地方,看來這個門派是遭到了滅頂之災。”
他們幾乎都能夠肯定,想要活着走出去的關鍵,就在那道門後。可是他們找來找去,仔細檢查了每一個角落,都沒有發現什麼異常。而那扇門,卻不是之前可以相提並論,無論令琨和天擎如何合力運功,它就是紋絲不動,緊緊閉合。
“如果是密道,原本也不需要從外面開啓,只要裡面有人接應便好。也許我們用錯了方向,這裡根本沒什麼機關。”瓏煙努力思考。
“你這是什麼意思?”令琨蹙眉,已是煩躁到極點。
天擎心中一動,“你是說不要只顧着門,”他像被啓發,有些激動,在周圍的石壁上敲敲打打,“這裡的聲音不太一樣。”
瓏煙微微一笑,“果然,我們中原人要聰明點。”
她面上輕鬆,心中卻戒備萬分,只怕這道牆壁打開之際,就是令琨要殺他們之時,如果說她對令琨還有用處,那凌天擎就是非死不可。她看着那短暫合作的兩人,飛速想着計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