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乙三敏銳的扭頭看過來,柴六娘已經垂眸低頭。
他沒看出異常來,只以爲是雨夜受寒,才感覺脊背發涼,他上前背上柴六娘,四人一起往左邊狂奔。
鄭謙揹着柴三郎跑在前面,薛乙三落在後面,時不時的擦去一些痕跡,鄭謙也有意跑在路中間,以免留下更多的痕跡。
倆人揹着兩個孩子,順着道路摸黑跑了近一個時辰,足足跑出十一二里,這才累極停下腳步。
此時雨水已停,但四人渾身溼透,溼漉漉的衣服緊貼在身上,一陣陣的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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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六娘覺得很難受,她都這麼難受了,三哥得多難受?
想到薛乙三按過去一手的血,她忍不住催促倆人:“得找地方生火,太冷了,我太冷了。”
薛乙三:“閉嘴,再吵鬧我就把你扔了。”
柴六娘抿了抿嘴,小聲哄他:“薛先生,你也受傷了,得找個地方換藥,我們接下來還要靠你呢。”
她道:“我們跑出來好遠了,我剛剛看過,再往前就到大集,他們肯定追不上我們。”
鄭謙也停下腳步,對薛乙三道:“我有些力竭,是要找個地方歇息,換下溼衣裳,不然別說小孩,就是我們也熬不住,找人之前先保住自身。”
薛乙三勉強同意:“天亮之前不能進村,此時正是人熟睡之時,但雞狗易驚,一旦吵鬧起來,我們就露了行跡。”
四周黑乎乎的,下雨,沒有星辰月亮,根本判斷不了時間,但鄭謙自己閉眼估算了一下,此時當在丑時和寅時之間,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時,他不帶多少希望的看向柴六娘:“六娘,大集外面有什麼地方可以歇腳嗎?”
“有!”柴六娘此時只想找地方看三哥傷,腦子急急一轉,立即往前面的山上一指道:“那裡有個大山洞,山洞裡供着土地公公,可以歇息。”
“你們這裡怎麼這麼多土地廟?”薛乙三一臉懷疑:“這麼黑,你不會認錯了吧?”
“我絕對不會認錯,今年二月二我才隨阿翁來此逛廟會,我閉着眼睛都能認出來,何況現在只是天黑。”
柴六娘掙扎着從他背上落地,主動跑到前面:“我給你們引路!”
薛乙三驚訝:“她能夜中視物?”
不是誰在黑夜中都能看到東西的,有的人一入夜眼前就漆黑一片。
鄭謙道:“柴家不算豪富,卻也衣食不愁,孩子都養得好。”
倆人急忙跟上柴六娘。
有上山的路。
或許是纔開過廟會不久,上山的路被踩得很平。
山不高,山洞更是在山腰之下,很快就爬到了。
山洞開口很大,但洞口是側對路邊,只有洞口半丈處被雨水掃溼,裡面很乾燥。
順着洞往裡走上十來步,山洞漸小,最裡面正中的位置供着一個土地公公。
薛乙三吹亮火摺子,便看見土地公公面前還擺了乾癟的果子,香灰也是新的,可見一直有人祭拜。
這個山洞除了祭神,有時也容納過路卻無居所的旅人。
所以山壁兩側堆放幾捆乾柴和乾草,一般是附近村民定時增補。
鄭謙放下柴三郎,柴六娘立即跑上去撐了一手,倆人一起把他放到地上。
薛乙三則扯開一捆乾柴和一把乾草,直接在旁邊生火。
鄭謙快速的脫掉柴三郎的衣裳,柴六娘手腳快速的拖過來一捆乾草,將它打散鋪在地上。
鄭謙挑眉,把脫乾淨的柴三郎抱到乾草上一放,然後纔去摸他的脈。
柴六娘就蹲在柴三郎另一邊,一邊偷看鄭謙臉色,一邊摸摸柴三郎的臉,又摸摸他的手,最後在他耳邊輕聲喚道:“三哥,三哥?”
柴三郎臉色蒼白,一點反應也沒有。
柴六娘心不斷往下沉,她盯着柴三郎右胸上的血洞看。
鄭謙從身上掏出一瓶藥和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紗布,把之前綁的布條拆掉,先前放的藥粉已經被血衝開,但血也不怎麼出了。
他簡單的擦了擦傷口就往上倒藥粉,然後用乾淨的紗布粗暴地包紮起來。
薛乙三在旁邊脫掉身上的溼衣服,擰乾水後掛在一旁,然後低頭冷冷地看鄭謙給柴三郎處理傷口。
觸及他的目光,柴六娘心中不安,見叫不醒柴三郎,就伸手掐他人中,幾乎用上了自己全部的勁兒。
鄭謙嚇了一跳,連忙阻攔她:“別這樣掐他,我摸過了,他還有呼吸……”
薛乙三沉着臉走上前,看了他一眼後問道:“他什麼時候能醒?”
鄭謙:“不確定,他需要看大夫。”
“追兵不知何時會找過來,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薛乙三道:“把他弄醒,天亮之前我們要走。”
“雨勢大,又是春雨,他帶傷淋雨極易高熱,我不能確定一定可以叫醒他……”
“醒不來就不能再帶他,”薛乙三眼睛一眯,快速上前探脈,片刻,他衝鄭謙冷笑一聲道:“他活不了,不必浪費藥了,在此休息一刻鐘,我們立即走。”
“不行!”柴六娘和鄭謙異口同聲。
柴六娘看了一眼鄭謙,越發挨近柴三郎,倔強地瞪着薛乙三。
鄭謙道:“他是明公義子,且柴家重情重義,爲了掩護我們全家罹難,此時丟棄柴家幼子是爲不仁不義。”
薛乙三隱怒:“你摸他的脈,幾不可探,已經是個死人了!帶着一個死人,你是想我們都死嗎?”
柴六娘不信!
她只有三哥了!
她壓着內心的恐慌,也不跟薛乙三爭辯,繼續伸手去掐柴三郎的人中。
不知是不是她掐得好,無聲無息的柴三郎猛地一下睜開了眼睛。
柴六娘大喜,叫道:“我三哥醒了!我三哥還活着!”
正相持不下的鄭謙和薛乙三一起扭頭看過來,柴六娘跪在火堆邊,正好擋住了光線,倆人看不清楚,但柴三郎的確睜開了眼睛。
興奮的柴六娘卻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鄭謙和薛乙三沒看見,她卻是看得清楚,醒過來的三哥眼中盡是冷漠,那一瞬間,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這不是她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