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叫了一聲:“三哥?”
下一刻,柴三郎眼中的冷漠消去,一臉茫然的看着她,低低叫了一聲:“妹妹?”
柴六孃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像珍珠一樣砸在柴三郎臉上,但下一刻,她立即伸手擦掉他臉上的淚水,擡頭看向薛乙三,強調道:“我三哥還活着!”
薛乙三一臉冷漠:“暫時的清醒罷了,活不了多久,帶着他就是累贅。”
他輕巧的撞開鄭謙,刷的一下出劍:“與其讓他慢慢等死,不如給他一個痛快。”
比薛乙三的劍更快的是柴六娘,沒人看見她怎麼動作的,幾乎在他抽劍的那一刻,蹲在另一邊的她刷的一下翻過柴三郎,張開雙臂擋在他身前,狠狠瞪視他:“你敢!”
薛乙三滿臉冷漠:“我有何不敢的?我肯帶你走已是開恩,不要得寸進尺。”
“我和三哥是義父的義子義女,也是你的主子,你敢弒主?”
薛乙三:“我只認郎君和女郎爲主,你二人不在其列。”
說罷劍尖上前,鄭謙連忙攔住他:“薛乙三,不得無禮!”
柴六娘緊緊擋在柴三郎身前,他可以感受到緊挨着他的小人兒身體顫抖,顯然這小姑娘也怕得很,卻不肯讓開半步:“我阿翁,我爹,我娘,爲了保護義父一家全都死了,大伯他們也生死不知,三哥和我爲了替義兄義姐引開追兵,與他們換了衣裳,結果薛家的僕人卻要殺我們?”
鄭謙也隱見怒氣,緊緊攥着薛乙三的手腕:“薛乙三,收劍!”
鄭謙回頭安撫柴六娘:“六娘別怕,我不會讓他傷害你們的。”
薛乙三刷的一下收劍,沉着臉道:“好,我不殺你們,但我也不能帶你們。”
他催促鄭謙:“我們得速速離去,此處距離山林雖有一段距離,但他們追兵多,即便細查,天亮之後也能找到此處。”
鄭謙堅持:“把他們帶上。”
“不行!”薛乙三頓了頓後道:“我已受傷,帶不了另一重傷之人,何況不知郎君和女郎情況,我得留力尋找他們。”
鄭謙當機立斷:“我現在給你包紮,你帶柴娘子,我帶柴郎君。”
他警告道:“薛乙三,薛家不做忘恩負義之事,明公若知,決不允許我們拋棄柴家二子。”
薛乙三煩躁起來,躊躇片刻,還是坐下去讓鄭謙包紮。
柴六娘見他默認要帶他們,這才放下一直大張着的手臂,回頭看三哥一眼。
柴三郎也正靜靜地看着她。
兄妹倆默默地對視片刻,柴三郎覺得這孩子冷靜得過分,只是眼裡有一股他看不懂的悲傷在慢慢化開,他覺得很眼熟,似乎在哪見過……
“三哥,你痛不痛?”就在柴三郎快想起來時,柴六娘已經垂下眼眸,跪坐在他身側輕輕摸了摸他胸口上的傷口。
傷口被紗布包着,哪怕上了藥,依舊在出血,裹住傷口的紗布已經洇紅。
出血量降低,這個時候應該縫合纔對。
但顯然鄭謙沒這個能耐,對薛乙三,他也是簡單的清理、上藥、包紮。
“我沒事。”柴三郎衝柴六娘笑了笑,安撫她道:“我很快就能好了。”
柴六娘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額頭,手放在鼻子下探了鼻息,還按了一下脖側。
人是熱的,有呼吸,也有心跳。
柴六娘又難過又困惑,卻還不敢顯露,她身後的薛乙三可不是吃素的,若叫他知道三哥有異,他又要丟下三哥怎麼辦?
思考間,眼角餘光瞥見正中擺放的土地公公石像,她愣了一下,立刻跪到神前。
對啊,這是土地公公,她家每年進獻給土地公公這麼多東西,祂一定會保佑他們的!
三哥是在這裡活過來的,土地廟裡怎會有邪祟呢?
柴六娘雙手合十,仰直脖子,直直地盯着土地公公的眼睛看,默默在心裡許下願望,然後衝着神像哐哐磕三個重頭。
頭磕在地上咚咚響,再擡起頭來時,柴六娘額頭都紅腫了。
柴三郎沒發現柴六孃的異常,他正用意志抵抗身上的傷痛,而且柴六娘年紀太小,他更戒備鄭謙和薛乙三二人。
見柴六娘許願磕頭,也只和鄭謙、薛乙三一樣以爲她是在祈求平安之類的。
他看她一眼,還輕聲教她:“許願的時候要閉上眼睛。”
這孩子眼睛瞪那麼大,直直地看着土地公公,不像是在祈願,倒像是在威脅。
柴六娘看着他思考兩息,決定聽他的,於是又緊閉雙眼,把願望又許了一遍,照樣哐哐哐三個大頭磕給土地公公。
願望許完,柴六娘也不閒着,她把柴三郎換下來的溼衣服擰乾,撐開在火前烤。
鄭謙給薛乙三上好藥,便把身上的溼衣服脫下來擰乾烤一烤,薛乙三則盤腿坐着調息。
四人都休息了一下。
鄭謙攤開痠軟的手腳,才閉上眼睛要調息,薛乙三就耳尖的聽到遠處村莊傳來的雞鳴聲,他立刻睜開眼睛道:“走,現在進村。”
鄭謙滿臉痛苦:“我們才停下多久?”
“不管多久,現在大集的雞狗醒了,但人還沒醒,此時村裡無人,最好進村。”薛乙三道:“我要等天亮之後出來打探路,還要找郎君他們留下的痕跡,耽誤不得。”
讓倆人驚訝的是柴六娘,幾乎是薛乙三說出發的下一刻,她就起身給自己套上烤得冒煙的衣服,然後給柴三郎穿衣裳,眼睛晶亮,動作利落,一點不抱怨。
小孩都不嫌累,鄭謙自然不能說自己力氣沒回來。
他和柴六娘一起給柴三郎穿上衣服,薛乙三則把火堆滅了。
衣服還是溼的,黏在人身上特別難受。
柴六娘知道這樣很容易生病,但他們沒選擇。
鄭謙背上柴三郎,薛乙三依舊帶着柴六娘,離開前,柴六娘回頭看了一眼柴家村的方向,眼睛通紅,她一定會活着的!三哥也是!
天色不是那麼濃重的墨色了,倆人揹着兩小孩,到達村莊外面時,天邊已見白。
這是一個很大的村莊,類似於鄉的存在,據說附近十幾個村子的大集就設在此處。
這種大村子偶有生人路過,信息流通要快一點,比小村子好,但同樣的,它也有不好之處,很難藏匿。
薛乙三目光一掃就道:“找個草叢蹲着,我進村給你們找些乾淨衣服,待我打探到消息就出來接你們。”
柴六娘趴在他的肩膀上,很快認出這個大村莊,她扭頭看了一眼鄭謙背上的柴三郎,見他眼睛緊閉,面如金紙。
他必須要乾淨的衣服,乾燥的房屋和熱水。
柴六娘便指着西北角一座房屋道:“去他家!”
薛乙三皺眉,鄭謙就主動問道:“柴娘子認得那家人?”
“這個村子的人家我都認識,”柴六娘道:“我跟我阿翁來吃過喜酒,也陪阿翁來給人看過病,那戶人家院子大,房間多,人口少,沒有狗,也沒有小孩,還在村子邊沿,最主要的是,他們家人勤奮。”
鄭謙目光驚異的看着柴六娘,就連薛乙三都不由扭頭看她一眼。
沒有狗和小孩,他們被發現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在村子邊沿,好進;
勤奮,這個時間很可能家裡沒人,方便他們行動。
要是薛乙三和鄭謙知道這些而進行選擇不驚奇,但柴六娘纔多大?
還是個村裡的小孩。
從昨晚開始,鄭謙便發現了她超乎常人的聰慧和……忍耐。
不錯,是忍耐。
一夜之間,家破人亡,被迫逃亡,她卻還能如此冷靜,除了母親被害時哭了一下,也就昨晚爲柴三郎砸了幾滴眼淚。
鄭謙立即能斷定,此子將來必大有前途,如果她能活下去的話。
薛乙三和鄭謙都選擇相信她,倆人趁着天光未明摸到西北角那個農家小院,從菜地穿過,推開後側扉門進去。
他們剛找到一間放置雜物的房間,主家便醒來,院子有了動靜。
一家三口,一箇中年父親帶着一對年輕夫妻,三人一醒來,只喝了一口水,上了個茅廁就扛着鋤頭一起出門。
柴六娘站在薛乙三身後,見他蹙眉不解,就道:“麥子青了,要除草,昨晚剛下過雨,水多的田要放水,水少的田要囤水,這場雨過後稻苗會長得更快,囤好水就要犁田,要在麥子熟前插秧,收了麥子後還要種豆子,從這場雨後一直到六月豆種結束一直是農忙時候,勤奮的人家會在卯時出門,巳正前回來吃早食。”
躺在地上的柴三郎,迷迷糊糊間腦海閃過一個畫面,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坐在一張小凳子上,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柴六娘,絮絮叨叨地道:“咱是農民,日子要過好,就得把地伺候好,就得勤奮,從明日開始,你們就和我們一樣,卯時起下地,巳時歸。”
卯時到底是幾點啊?
看上去天都沒亮。
又想,六娘這孩子記性真好,阿翁說的她全都記住了。
昏昏沉沉間,柴三郎徹底失去感知,他也就不知道,因爲他昏過去,薛乙三又想丟下他,而柴六娘爲了帶上他還威脅了薛乙三,倆人幾乎撕破臉皮。
薛乙三摸了一下滾燙的柴三郎,再次下定論:“他活不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