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雲域南方,孟家。議事廳。“啪——”孟朗天手中剛剛端起的茶杯掉在了地上,他身形一動,下一刻,便到了大門口。背靠着身後這在雲域赫赫有名的宏偉建築,孟朗天彷彿纔有了無上的勇氣,來迎接這個足以改變孟家未來的“寶物”。他定了定心神,微微揚起了高貴的頭顱,向着遠方的天空望去——那裡,一個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孟朗天的心,也越來越激動,他彷彿忘了,天空中那個越來越近的飛車上,不僅有寶物,還有因發現這個寶物而身受奇傷的人,而且那個人還是他的兒子,唯一的兒子。
孟朗天,雲域南方孟家現任家主,向來以儒雅、智慧、冷靜聞名。而此時的他,卻已瘋魔。他把自己關在這個密室中已有七天,這七天,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此時的他,頭髮凌亂,臉色蒼白,雙目赤紅,時而盯着面前展開的卷軸仔細觀看,時而又抓着頭髮低吟沉思,時而輕笑,時而狂怒……終於,孟朗天長舒了一口氣,仰天大笑。
孟朗天剛剛走出密室,等待在門口的一個老人就急忙上前,攔住了他的去路。孟朗天停下了腳步。他很急,他急於召開家族會議把一個偉大的消息告訴族人,但同時,他的心情也很好,前所未有的好,所以他停下了腳步,看向了這個以前看見就感到煩躁的老頭。
“家主,清寒少爺他……”老人黎壟輕聲道。
“嗯……”孟朗天略微沉思,臉上的不悅一閃而過。“清寒的傷,怎麼樣了?”
“很重,一直昏迷不醒,家裡的醫生看了,也都沒辦法。”黎壟趕忙答道。
“那——”孟朗天想了想,突然笑了,手一揮,指上的戒指一閃,一塊白玉般的令牌飄落到了黎壟的手中。“清寒帶回異寶,功勞不小,帶他去雲浮城,找皈依佛治療。”說完,也不管黎壟的反應,向着議事廳趕去,同時也不忘又大笑了幾聲。看來他心情真的很好。黎壟拿着這塊整個雲域也沒有幾份的白玉令牌,愣了,突然,他緊緊地握住了令牌,握到手指發白。
天下廣大,紛繁複雜。上古有好事之人將其分爲四域:東北方雲域,西北方法域,正南方藍蒼界域,茫茫大海中的各方勢力,稱爲無盡海域。於是漸漸地,四域的界線也慢慢清晰,形成如今的天下大勢。
雲域,四域中土地面積最大的一方。廣闊,無垠。千年前,大雲王朝定鼎中原,成爲名義上的雲域主人,如今,千年歲月後,儘管大雲的統治已腐朽到了極點,但大雲國都——雲浮城,依然是最爲神秘的存在,而且,當神秘的“八方監察”之路百年前關閉之後,雲浮城,就顯得更加莫測,通往雲浮城的路,也只剩下更爲奇異的一條——幽冥道。
玥山腳下,幽冥道之始。這裡,幽冥道分成兩道,斜向西北和西南,與玥山形成一個三角地帶。這裡有一個繁華的街市,年輕卻又神秘。
“渺渺幽冥孤鴻路,逍遙玥山落花莊。”——逍遙落花莊。
清風閣上,軒武躺在搖椅上,曬着太陽,望着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他,眯上了眼睛。他很愜意,很享受這樣的生活,儘管他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很長,而且他還有使命,或者說,宿命。
“嗯……”一輛馬車吸引了軒武的目光。這是一輛很普通的馬車,黑白雜色的馬,年老的車伕,小小的車廂,緩慢而均勻的速度,看起來平平無奇。軒武擡起了右手,將手中的一塊巴掌大的玉石向着那輛馬車照了一下。趕車的老人突然身子一頓,銳利的目光掃過清風閣的陽臺,但很快他又收回了目光,微微搖頭,自言自語道:“哎,有點敏感了。”
“有意思,有意思,看來還是個高手……”軒武的眼睛眯得更緊了,一道道信息從玉石中傳到他的腦海。“嗯,孟家,孟清寒,黎壟。孟家,泣族,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呢?你會不知道嗎?玥山山主,第三代。”軒武突然從搖椅上起身,望向了玥山的方向,目光鋒利,腰間的血色長笛,閃着點點寒光。那裡的天空中,一團巨大的雲朵正在慢慢飄着飄着……
玥山之巔,雲隱處。房間內,一個年輕男子正盤膝坐在那裡。他長得很美。是的,就是美,只能用“美”形容的男子,他的長相,已非人間所有。淡淡的雲氣在他身邊縈繞,時而如龍,時而似鳳……突然,他睜開了緊閉的雙眼,周圍的雲氣消散,化成絲絲縷縷融入他的眼睛之中。他的眼,彷彿蒙上了一層迷霧。
“有些事,需要你自己去找答案,我們的交易,結束了。”年輕男子輕輕說道,右手輕輕一揮,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至始至終,這個屋中,就他一個人。
“啪!”軒武手中的玉石裂開,徹底失去了光澤,不過卻也有一道他期待已久的信息傳到了他的腦中:逆亂陰陽者,大雲玉印。
“你我,兩不相欠。”軒武喃喃自語般說道。然後他身形一動,已飄落到了街上,奇異的是,他的這一舉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後他邁開步子,向着前方走去,那裡,是雲浮城的方向,也是那輛馬車去的方向,是幽冥道,一條只能用雙腿走的路。陽光將他的身形拉得很長,只是,他的影子很模糊,很模糊,淡淡的,像團黑色的霧……
幽冥道上,人影稀。一個人慢慢地在那兒走着,一步,一丈。他的衣服很寬大,背上的闊劍更加巨大。或許是因爲他瘦的原因吧。任何人看到他的臉之後,應該都會這麼想。因爲他的臉,很怪。他的臉很長,額頭高鼓,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兩頰深斂,看起來不像骷髏,卻好像比骷髏更有“骨感”。他一直低着頭,腳步很慢很慢,步子,卻又很大很大……
軒武走在幽冥道上,路兩旁,是濃濃的迷霧。他在這條路上,已走了一天了,路兩旁,也由開始的繁華變成荒涼,由清晰,變得模糊。前方的霧,越來越濃了,在那更遠的前方,連道路,也已籠罩在濃霧中。
又是一天。軒武在濃霧中摸索,霧,已濃到伸手不見五指。其實軒武並非不能驅散這霧,只是很快,霧氣便又會重新聚攏,所以他也索性不去徒費力氣。
“颼!”一點鋒銳之氣襲來,軒武猝不及防之下,臉上出現了一道血痕。“嗚……”低沉的笛聲響起。“天之水,雨落。”軒武輕喝道,手中法訣一指,伴隨着他身形的疾退,前方的霧氣翻滾,化成點點細雨打落。“鐺鐺”之聲不絕。片刻之後,豁然開朗,前方一個男子矗立在那兒。他手中的劍很闊,身上的黑袍很大,雙眼是血一般的紅,他周圍的地上,是一個個指深的小坑,看來是軒武“雨落術”的傑作。
“五行天則!第四代天譴者?”黑袍男子問道,他那特別而另類的臉上掛着奇怪的表情。
“第二代?血泣?”軒武問道。“我是天眷者,天之驕子,不是你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天譴者。”軒武傲然道。
“桀桀桀……”黑衣人血泣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尖銳。“天眷者?呵呵,多麼偉大的名字呀!不過是給石泉那羣老東西賣命的狗而已!”血泣的聲音突然淒厲起來,“那你是來殺我的吧!那就來吧,就讓我看看是你這天眷者厲害,還是我這不人不鬼的天譴者狠辣!”說着,血泣手中的巨劍舞起,一個漂亮卻滿含殺機的劍花向着軒武攻來。
“鐺……”軒武手中的長笛抵上了血泣的巨劍,如金玉相擊,如風馳雨擊,兩人一觸即分。濃霧開始再次籠罩這段道路,視線開始越來越模糊,兩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泣血笛?”
“是的。”
“你殺不了我?”
“我沒說要殺你,我只是要收回你身上的天則。”
“呵呵。”血泣又笑了:“那你怎麼不收回玥山山主的天則?”
“我和他做了交易。”
“你背叛了宿命!”
“沒有!”軒武大聲辯道。
“不要否認。其實你已對你的使命或者宿命產生了不滿,他們賦予了你天則,卻剝奪了你的自由。”
“你……”軒武握緊了手中的長笛。
“哎……”血泣長嘆一聲,“你還是個孩子。你應該把握自己的命運。”
血泣的聲音漸漸遠去,軒武本想追擊,卻只見兩道金光從前方飄來,風雷之聲響起,軒武吐血倒回,身上的氣勢,削弱了許多。就在這時,金光再次飛來,軒武只能勉力擡起泣血笛抵擋。“颼!”金光卻與泣血笛一觸即入,血泣的聲音從軒武心中響起:“天則固然強大,但你終不是天,不能成爲它的主人,力量,還是應該掌握在自己手中,否則,只是力量的奴隸。天則已給你,你,好自爲之。”
“噗!”軒武又吐出了一口鮮血。收回天則,他卻沒有一點開心,他知道自己肯定不如血泣,因爲將天則抽出這一手,他就沒有。“力量,天則,命運……”軒武的心再次動搖了。
“轟……”泣血笛突然躁動起來,躁動的不是血泣的“風雨”天則,而是石泉賦予軒武的五行天則,“怎麼會?”軒武趕忙靜下心來平息天則的突變,強烈的衝擊讓他的身體幾欲崩裂,他的意識,也開始有些恍惚……
“需要我幫忙嗎?”低沉而有力的聲音從軒武腦海中響起,他的影子,漸漸變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