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絲縷縷的黑氣開始聚集,不知道來自哪裡,但此刻,卻都在軒武身後匯聚,慢慢地,凝成了一個身影,一個黑衣黑髮,臉色蒼白的少年。他的長相,與軒武有九分像。
“需要我幫忙嗎?”黑衣少年再次問道。他的手,搭上了軒武的肩膀,軒武身體一震。這一刻,那些被模糊甚至忘卻的記憶,如潮般涌來……
寧靜的小村,青山綠水,安靜祥和。一個三四歲大小的小男孩在河邊玩耍,陪伴他的,只有一支長笛,色如鮮血,質若凝玉的長笛。一個人玩耍,也從來只是他一個人,這個村落,除了他,就只是些不知年歲的老人,他的童年,大多數只是一個人,不過所幸,他還有一位大叔,只要他在石泉村口喊一聲,就會出來陪他玩的人。後來他才知道,他的大叔寒螭是石泉守門的“八荒龍湖陣”的陣靈,也正是有了這個能夠交流的陣靈,他纔不至於失去最基本的語言交流能力。
他從來沒有吃過飯,“飯”這個詞,離他一直很遙遠,石泉的人,或許從來不吃飯,他一直這麼認爲。他餓了,便吃河邊果林中的果子,那種看起來晶瑩剔透的白色果子。渴了,捧一把石泉河裡的水。不過幸運的是,他很小的時候,便有了一間房子,那時那個面無表情的老人面無表情地給他介紹了一下石泉的地理,順便告訴了他石泉的藏書所在。至於那時他爲什麼能聽懂繁雜的地理描述,三四歲的年紀爲什麼就能看懂所有文字,這些問題,他一直沒弄清楚。
“你的根在哪裡?”當他讀完了石泉三分之一的藏書時,他問自己。沒有答案,他給不了自己答案,偶爾見到的幾位老人,也很少跟他說話,更別說回答他的問題了。而他唯一視爲親人的寒螭大叔,亦對這個問題諱莫如深。這時,十歲的他,第一次感到了孤獨。不過慶幸的是,他終究是知道了幾分答案,知道了幾點線索,而他的生活,也終究改變了。但更不幸的是,從此,他的命運,不再只在自己手中。
那是在他十六歲的時候,此時,“覬覦”他手中泣血笛的老人白琮,已和他比拼笛藝好多次了。他並不會吹笛,可是每次將泣血笛放在嘴邊時,泣血笛總能感受到他的情緒,自動吹奏,所以他,一直只是感受樂譜的意境,讓笛子自己演奏,作弊。不過,在巨大的極具誘惑力的賭注面前,他妥協了,從沒有說出這個秘密。而這最後一次,白琮賭上了“葬世古卷”,那個傳說中能夠勘破葬世之密、世界之謎的寶物。他最終贏下了這個寶物,甚至後來在白琮的幫助下成爲第一個得到完整的葬世之密的人。但是,這一天發生的另一件事,改變了他的命運。
當他看到石泉守門大陣被攻破時,他只是驚訝,這份驚訝,來自於他對石泉地位的那一絲瞭解。但當他知道寒螭也隨着大陣一起消失了的時候,他第一次感到了什麼是刻骨銘心的痛。當他看到石泉北邊完全消失的那片空間時,當他被告知關於他身世的線索後,他同意了石泉村長的交易。他,成爲了第四代天眷者,執掌五行天則,帶着對殺死寒螭的“暗瞳”的仇恨,帶着收回背叛石泉的前三代天譴者所執掌的天則、監察天下大亂因果的任務,帶着對自己身世秘密的渴望,同時,帶着一顆少年嚮往的心,降臨四域天下!
只是,就連他自己,都忽略了,他的身上,還有“第一個掌握葬世之密之人”的光環,他,還有這份不屬於石泉的力量。
於是,當他從石泉穿過虛空之門進入四域時,一點意料之外的變化,徹底改變了他的這趟四域之行……
他,是軒武。
“父親,戰爭什麼時候才能停止?”白嫩嫩的小手牽着厚重的大手,輕輕地問。男孩的臉上,有孩童的稚嫩,卻也有着一份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悲憫感傷。
“除非有一天,人族與妖族放下嫌細,和平共處。或者……”男子望着男孩的眼睛,臉上,是充滿希冀與神往的色彩:“有人能將《十二地支祇》練至最高境界。”
“嗯,我知道了。”男孩道:“我一定要將《十二地支祇》練至最高境界。”他的表情虔誠無比。
“呵呵。”男子笑了,“你爲什麼不是努力讓人妖兩族放下嫌細呢?”
“這個可能嗎?”男孩望着男子,問道。
“哈哈哈哈……”男子笑了,聲音狂霸,但他的眼角,卻不覺有了淚花。“是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過如此,卻也只能如此……”
……
“那我們就一起努力,當你練成《十二地支祇》,擁有無上戰力時,一切,都只在你一句話……”父親的話還彷彿在耳邊,時間,已過去了十多年。父親終究沒有將神功練成,帶着遺憾死在戰爭中。而男孩,也成了少年,依然在戰鬥,在無休止的戰爭中掙扎,只爲上位者的一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無從選擇。
少年終究也沒能將《十二地支祇》練至極致,他終究,也隨了父親的老路。只是當他死時,卻聽到了那奇異的咒語:
天地分陰陽。今……
他的命運,因一段咒文而改變,這段咒文,寫在一幅古捲上,這幅古卷,名叫《葬世》。
他的名字,也叫軒武。
……
軒武睜開了眼睛,儘管五行天則還在躁動。他轉過了身,看着這個與自己名字相同,長相相似的黑衣少年,輕聲道:
“影子?”
“影子!”
“來自葬世?”
“這裡也是葬世!”
“影子!”
“影子!”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伸出了右手,兩拳相抵,一道光屏從兩人面前浮現,彷彿一面鏡子,映出的兩個軒武,只是一個黑衣,一個青衫。
“砰!”光屏鏡面破碎,同時破碎的,還有黑衣軒武,點點黑白相間的光芒,融入軒武的身體,這一刻,五行天則跳動地更加劇烈,卻終沒能阻止黑白兩氣交纏,在軒武身上形成一個光繭,將軒武包裹在內。
“啪!”長笛掉在地上,五行天則躁動,一個巨大的眼睛從長笛上浮現,深邃,卻又淡然,靜靜地望着光繭……
寧靜的小村,依山傍水。這裡便是石泉。石泉中央,是一座低矮的山坡,但這卻是石泉最爲尊貴的地方,也是隻有石泉村長才可涉足的地方。不過此時,這裡的大殿上,卻是有兩個人。一個老人坐在殿間主位上。鶴髮童顏,廣袖白衣,飄飄欲仙,但卻偏又有不怒而威的氣勢。而他面前,卻是又跪着一位老人,同樣的鶴髮童顏,只是此時老人的臉上是滿滿的絕望悽楚。
“白琮,這件事你怎麼解釋?”主位上的老人開口問道,一股淡然下的威嚴不由地散發出來。他的手中是一塊銅鏡,鏡上刻着十二個玄妙複雜的符文。此時,其中的五個正發着光芒,鏡中顯示的,正是幽冥道上,正是已爲光繭所包裹的軒武。
“我也不知道呀!”白琮哭着臉道。“這葬世古卷我也是偶然得到,也沒能研究透徹。再說,以前不是也有人用過嗎,也沒什麼特別的,誰知道這次……”
“狡辯!”上位上的老人狠狠地將手中的銅鏡摔在地上,怒喝道。但很快發現自己有點失態,趕忙正色道:“雖然我不指望他能做多少事,但既然已經脫離掌控,我不希望再出現天譴者,所以……”他瞥了一眼白琮,眼神奇異,“你動手,結束他。”
“村長,這……”
“嗯?”石泉村長瞪着白琮。
“好吧。”白琮無奈答道。他撿起地上的銅鏡,輕輕拂過鏡面,幽冥道上的畫面再次出現在鏡中,他兩指捏訣,慢慢地指向鏡面,指向鏡中光繭。突然,他手中法訣一變,一指點向剛剛放鬆了一點的石泉村長,然後對着鏡面大喊:“軒武,快醒醒,軒武……”
“放肆!”石泉村長很快便擺脫了束縛,衣袖一捲,將白琮打得吐血倒回,然後,他再次撿起了地上的銅鏡,眼中狠辣之色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