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幾乎就是吼出來的, 躺在一邊的白勁登時被楚唸的動靜嚇了一大跳，被驚醒，忙撐起身體去察看情況。只見楚念雙眼緊閉, 額頭眉尾都浸出汗水, 痛苦的神情直直撞進他的眼裡。
“楚念……楚念！”
被夢魘纏住的人對他的呼叫幾乎毫無反應, 只是嘴裡一直唸叨着“滾”“走開”之類的字眼。
見此, 白勁只有試着抓住他的肩膀大力搖晃, 不過收效甚微，楚念依舊滿臉大汗醒不過來，而且眉心有紅光乍現！周身靈氣不受控制地冒出亂竄, 掀起牀簾呼呼地猛飄。
這是心魔入侵的徵兆！
顧不得想爲什麼徒弟會這麼早產生心魔，白勁立刻給楚念輸送靈力, 體內的邪氣遇上溫和的靈力彷彿就像遇見了天敵, 一觸即散, 消失個乾淨。
好一會兒，楚念才慢慢平靜下來, 眉間紅光退去，他猛地睜開雙眼，紅色眼眸聚焦，正好與黑着臉的白勁來了個對視。
體內還殘留着他人的靈力，不用想就知曉, 是師尊把他從心魔那裡拉了出來。
半晌, “弟子……吵醒師尊了？”
白勁怎會與他計較這些, 再說楚念, 明知道他已經看出來他的情況卻還用他話掩飾, 難道說跟他坦白就那麼難嗎？盯着楚念，他沒有理會這個問題, 而是開門見山地低聲詢問:“實話告訴我，心魔……是什麼時候的事？”
話語剛落，楚念立即表情一滯，回視他，眼裡的光被一層陰霾覆蓋，聲音也漸漸發顫，輕聲道:“……師尊，你曾說過，我是清竹峰最有天賦的弟子，可是如今……弟子有辱這份誇讚，身爲半魔而今又生了心魔……弟子、弟子……”
“夠了！”
滿心羞愧無顏被一聲厲喝止住，話語聲不得不停下來，定定地看着眼前慍怒的人，等待着審判。
眼看剛哄好的徒弟又莫名其妙地開始鑽牛角尖，白勁氣悶不已，臉上神色也冷了下來，他直視那雙紅眸，道:“楚念你聽好了，你的身世我並不在意，是人是魔也不重要，好壞更不是依據種族來劃分，我只看爲人。再者，心魔是在修道之人中出現概率十分高的東西，即使一旦有了，也可以找方法克服它。”
“所以，你不必羞愧，爲師當年也生了心魔，這沒什麼奇怪的，只要能及時克服它……”
“那萬一克不住呢？又當如何？”
楚念一口打斷他沒說完的話，表情認真地問道，一雙紅眸卻暗沉沉的，像是能把吸人進去的黑洞。
白勁被徒弟這樣的眼神盯得愣了一下，皺眉道:“你纔多大？心魔纔多久，怎會克不住？”
沒想到他這話一出，楚念眼變得更暗，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再過幾日弟子便可成年，師尊不必再拿弟子當小孩看。”
白勁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是啊，要是個大人了，所以都把事藏心裡窩着不告訴爲師，遇見事了第一時間就開始自我愧疚不自信，還跟爲師轉移話題。”
他不等楚念接話，繼續道:“你師姐舒俏說你是個愛藏事的性子這真沒錯，不問你，你根本就不會跟任何人提……”
“所以我只問最後一次，你若還是打算不說心魔是怎麼回事，今後……你便不必再來見我。”
他作勢要下牀，而楚念不曾料想白勁竟會說出這樣重的話，放在身側握着拳的手指抽了抽，連忙伸出去把人拉住，聲音略微急道:“師尊……師尊！我說，我說！”
白勁順勢收回腿，微微點頭，“你說。”
楚念虛虛地鬆開手，表情一度帶上掙扎，好像接下來的話讓他十分爲難，難以啓齒似的，而白勁看不出來他在糾結什麼，只能耐心地等着。
終於，在他等得眉又皺起的時候，楚念才又拉着他，簡短地道:“是爲一個‘情’字。”
……還以爲是爲了什麼大事才導致的心魔，結果是一個青少年都有的煩惱。可轉念一想，頓覺這個還是有些嚴重，普通的‘情’也不至於糾結困頓到產生心魔的境地啊。
白勁說出他所想的，“是舒俏？”
想想這幾年楚念跟舒俏的相處，小冰山在他人面前總是板着個臉，像欠他似的，也就只有舒俏能在他面前說笑，纔有可能被回贈一個笑容。這樣的差別待遇，簡直太像日久生情繫列，可是最近舒俏才與楊添成了親，可知對楚念是郎有情妾無意……
他兀自地猜七猜八，越想越覺得很有可能，但在下一刻卻被楚念否定了個乾乾淨淨，“並非師姐……”
白勁飛轉的思緒頓時卡機，疑惑道:“那是何人？”除了舒俏，他沒再見有跟自家徒弟走得近的其他異性。
除非……他徒弟不是直的。
稍微爲這個想法囧了一下，白勁內心開始狂扇自己巴掌，別想着自己是基佬就覺着別人也是啊混蛋！
結果，就在他把臉扇腫的時候，楚念出聲了，他壓低聲音，冷靜道:“對方……是個男子。”
白勁:“……”扇錯自己了好後悔。
他眨了眨眼睛，“男的？”
楚念頭一點，眼睛凝視他，道:“師尊說過，不歧視斷袖龍陽。”
白勁想起這話自己確實說過，他也點頭，有些好笑，“你便是糾結這個問題，就把心魔都給糾出來了？至於嗎？”
楚念道:“因爲這不是關鍵，關鍵是他不會喜歡我……永遠都不會。”
白勁呵了一聲，提聲道:“先別急着氣餒，你便告訴爲師是看上了哪一峰的男弟子，好讓爲師心裡有個底，也好想辦法替你克服心魔……對了，你可把心意告訴那人了？”
他話音一落，楚念便啞然失笑，搖頭道:“不曾。”如此禁忌的感情，他怎敢隨便說出口來？
白勁一拍牀沿，道:“你既未曾告訴他，怎知他不喜歡？”
楚念道:“……弟子就是知曉。”
白勁吃不准他徒弟是不是在賭氣不說，只得側開身體下牀，楚念見狀，手臂一拉，急道:“師尊欲往何處？”
白勁呵呵一聲，“去外屋睡。”徒弟都不願跟他說實話，他在這裡問東問西也沒意思，不如眼不見心不煩，反正心魔被他暫時壓下去了，楚念還能睡幾天好覺。
鞋子還沒來得及穿上，整個人就被人從後背死死抱住，白勁動了動身體，不明白徒弟什麼時候有了撒嬌這個技能，“放開。”
楚唸的氣息噴在他耳邊，“不放。”
白勁深吸一口氣，壓下莫名涌上來的心跳，正要發力，只聽得楚念低聲細語道:“弟子可以說……只是師尊要先向弟子保證，聽完後不生弟子的氣。”
……要求還真多啊楚小天使，到底是誰要除心魔？
放鬆繃緊的身體，他保證道:“好，我不生。”
身後人的呼吸漸漸加重，聽得出情緒十分緊張，而莫名其妙的，白勁覺得他自己的心情都隨着楚唸的節奏被帶得有些緊張起來。
他趕緊自我內心扇了幾巴掌冷靜下來，楚唸的手在他腰間漸漸收緊，悶着聲音道:“師尊可還記得上次與梵修在這裡所說的話？”
白勁不懂他徒弟是不是又要轉移話題了，但還是仔細回憶了一下，道:“記得，怎麼？”
楚念道:“弟子那時問師尊，所說話語是否爲真，師尊只說有真有假……弟子想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白勁一愣，心說這又是一個自己挖坑自己填的梗，“這有什麼用？爲師現在是在問你……還有，放開。”這樣抱着你不覺得很彆扭？
楚念依言撤開禁錮的雙手，在白勁轉身要看他的同時，道:“不向師尊確定此事，弟子便不敢隨口說。”
……什麼毛病。
白勁額頭一抽，老實道:“斷袖是真，對梵修沒興趣也是真。”
他神色自若，看不出一點扯謊的破綻，紅眸的主人眨了一下眼睛，眼裡有點點星光亮起。
“那便好了，師尊……接下來的話弟子只說一次。”
白勁表示沒事，你說吧我豎起耳朵聽着。
暗藏深情與希望的紅眸注視着他，“我心悅你。”
“嘭——！！！”
像是預約好了一般，就在楚念最後一句話開頭之際，外面忽地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炸響，正好掩蓋住了那本就不算大的聲音。
白勁:“……”媽的沒聽見！！
這時，清竹峰外傳來清晰裹着靈力的撞鐘聲，是緊急通知！
提示着蒼嵐派被外人入侵了？！
白勁猛地臉色一變，立即穿上鞋跑到房外查看情況，所以他沒有注意到牀上的楚念很快暗得發黑的雙眸，和整個周身散發出的陰冷。
就只差最後一步了，可就在他踏出的時候，便被無情的外因斬斷了路……
再看白勁，他擡頭看了看，只見外面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再仔細辨別出位置，他登時一驚，那是掌門師兄的住處！
看來是掌門師兄被人突襲了，白勁連忙回房對楚念道:“外面現在出了點事，你暫且別出這個屋或者是清竹峰，待爲師回來。”
楚念看他一眼，點頭應了，白勁張了張口，還是在意剛纔沒聽見的事情，他道:“抱歉，方纔那話爲師沒聽見，待爲師回來，你再說一遍可好？”
楚念道:“弟子說過只會說一次。”
白勁道:“你現在是隻想說一次……那一切便等爲師回來再說罷。
”
見楚念既沒答應也沒拒絕，白勁微微一笑，上去摸了一把魔族的犄角，冷硬冷硬的，“乖乖躺着，別出來。”
承景劍清鳴幾聲，劍光大閃，橫飛當空，白勁一腳踏上去踩穩了，快速御劍而行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