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走廊裡,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涌了出來,討論聲立刻填滿了空氣。
“擠地鐵那個比喻絕了!我回頭就去做個表情包,一個氘原子頭上頂個‘危’字,另一個頭上頂個‘寄’字!”
趙磊跟在周昊後面,手舞足蹈地比劃着。
周昊一臉嫌棄地離他遠了半步:“你能不能有點追求?林老師講的是人類未來,你腦子裡就只有表情包?”
“人類未來太遠了,表情包明天就能用!”
蘇晚和陳雨薇走在人羣的後面。
陳雨薇的筆記本工工整整記了六頁,字跡清晰,重點突出。
齊悅只記了兩頁,但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她畫了一條起伏的波浪線,旁邊用很小的字標註了一句話。
“粒子的命運。”
她落在最後面,畫板抱在胸前,右手始終揣在外套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扣着那截冰涼的粉筆。
……
傍晚,七點半。
江海市國安分局,情報科辦公室。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聲,窗外夜色四合,遠處長江入海口的燈塔已經亮起,一閃一閃的,像一顆遙遠的心跳。
沈磊的工位上,三臺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同時亮着,上面跑着令人眼花繚亂的數據流和拓撲圖。
他面前的白板上,用紅色記號筆畫了一張極其複雜的關係網絡,無數個節點和箭頭層層交叉,最終匯聚到右上角一個被畫了三圈紅線的名字上。
名字旁邊,是四個字。
東洋背景。
“頭兒。”
沈磊把一份厚達四十多頁的調查報告放在桌上,推到了剛走進辦公室的王志海面前。
王志海沒坐下,只是拿起來翻了翻。
“緬北五百人獲救那件事,新聞傳播的鏈條已經全部拆解出來了。”沈磊的聲音很沉,帶着一絲熬夜後的沙啞,“最初的輿論爆發點,不是自然發酵,是有人在背後點的火。”
“事件發生後四小時內,三個不同的社交媒體賬號,幾乎在同一時間發佈了含有‘江海大學’這個關鍵詞的評論。
措辭高度相似,都精準地把公衆的注意力,從‘邊防營救’這個宏大敘事上,引導向了‘某高校神秘教授’這個更具話題性的個人身上。”
“這三個賬號的註冊IP,每一個都跳轉了六次代理,但最終的落點,全部指向同一臺服務器,物理位置在名古屋。”
王志海翻報告的手指停了下來。
沈磊繼續說:“我們順着這臺服務器挖下去了。它隸屬於一家叫‘旭日信息諮詢’的小公司,法人是個日籍華裔,名叫渡邊明浩。”
“這個渡邊明浩,三年前在國內一家挺有名的互聯網公司當過兩年的海外市場顧問,期間用商務簽證多次入境,活動範圍覆蓋了四大一線城市,還有我們江海市。”
“他出國後,那家公司的兩名中層管理者,在三個月內先後辭職出國,一個去了新加坡,一個去了溫哥華。”
沈磊從自己的電腦上調出一張加密通訊的分析圖。
“我們在渡邊明浩的通訊記錄殘骸裡,撈出了四個國內聯絡人。頻繁通訊的時段集中在深夜兩點到四點,聊天內容雖然加密了,但格式特徵很明顯,用的是一套東洋情報機關常用的輕量級通訊協議。”
他合上報告,擡起頭。
“也就是說,引導輿論,把林宇教授推到風口浪尖上的人,背後是東洋的情報系統。”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王志海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兩手交叉撐着下巴,閉着眼睛,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
沈磊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着,等着下一步的指示。
過了差不多半分鐘,王志海才睜開眼睛。他的視線沒有落在沈磊身上,而是看着白板上那張複雜的關係圖,最終停在了“渡邊明浩”那個名字上。
“那四個國內聯絡人,身份都鎖定了?”
“鎖了。”沈磊立刻回答,“兩個在深市,一個在杭市,還有一個……就在江海市本地。”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最有意思的是江海市這個。是江海大學計算機系的一名外聘實驗員,今年三月份剛入職,合同簽了一年。”
“頭兒,要不要立刻行動?”
王志海搖了搖頭。
沈磊愣住了:“不動?”
“不動。一個都不動。”王志海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色的記號筆,在四個聯絡人節點周圍,分別畫了一個虛線的圓圈,“繼續盯着。”
他轉過頭,看着有些不解的沈磊。
“你知道我們的情報工作,相比歐美和東洋,有一個什麼天然的劣勢嗎?”
沈磊沉默了幾秒,慢慢地,不太確定地回答:“……是人員數量?”
王志海點了點頭,把記號筆的筆帽“啪”地一下扣回去,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對。十四億人。各行各業,各懷心思。這麼多人裡面,總會有那麼一小撮,爲了錢、爲了利、爲了恨、爲了各種各樣自私的理由,願意出賣自己的同胞和國家。”
“我們今天抓了這一批,很快就會冒出下一批。
東洋和歐美那邊不缺錢,也不缺耐心,他們會用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時間去培養一個人。
我們花了無數的資源去查、去抓、去審,結果對面換一茬種子撒下去,三五年後又長出來了。”
他轉過身,面對着沈磊,目光在燈管的白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所以,與其去撲一片草,不如順着草根往下挖,把地底下的壞根一股腦全揪出來。”
“放長線,釣大魚。”
沈磊把王志海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明白了。繼續跟蹤全部四人的行蹤、通訊和資金往來,不打草驚蛇。同時擴大排查範圍,看看渡邊明浩的網絡裡,還有沒有其他我們沒撈到的節點。”
王志海“嗯”了一聲,走到窗前,掀開百葉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遠處的濱江像一條黑色的綢帶,在夜色裡無聲地流向大海。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對方選擇在緬北營救事件之後,立刻把輿論引向林宇,說明他們的目的,不是簡單的信息蒐集。”
“他們是在幫着炒熱他,讓林宇變成全網的焦點,讓全世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
沈磊沉默了,說到底還是林宇的崛起速度實在太快了,又是搞出AI又是弄出機器狗,甚至連軍方的直升機都驚動了。
這麼大的事情,想要藏着掖着讓全世界的人假裝不知道,
簡直天方夜譚。
沈磊吐出一口氣:“這是要打掉林宇的隱蔽性。”
對方是在想盡一切辦法暴露他。
“頭兒我還有一個疑問,對方是怎麼知道緬北營救行動的核心人物是林宇的?難道我們內部……”
王志海卻打斷了他,反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假如你手裡剛好有一杯毒藥,而你最痛恨的三個仇人,都將吃下你做的晚飯。你覺得,你需要費盡心機去搞清楚,到底該毒死誰嗎?”
沈磊恍然大悟。
對方不需要知道真相。
他們只需要把“江海大學”這個名字扔進輿論場,讓網絡發酵出真相,他們的第一個目的就已經達成了。
王志海收回視線,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手機劃了兩下,打開了國安APP。
那是高天易從AI學院發來的今日課程簡報,最後一行寫着:
“林宇教授今日正式開始講授冷核聚變基礎原理。武修竹等四名國防科大旁聽人員全程參與,課後反饋,高度正面。”
王志海看着“冷核聚變”那四個字,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怎麼就有人能牛逼到這種地步?
“另外還有件事,關於旁聽生齊悅的。”
沈磊拿出一份檔案,頭像正是齊悅。
“根據最近的背景調查,齊悅的家族生意涉及灰色地帶,根據規定她的涉密等級不能達到A級。只能作爲編外人員,等級最多是B,這種情況下她不適合繼續旁聽後續課程。”
王志海走過來接過檔案表,掃了幾眼後注意到了四個字:呂氏家族。
他摩挲着紙面,嘴角抽動:“先讓她旁聽,繼續觀察。”
沒想到還查出個意外之喜。
……
與此同時。
江海市北郊,一處高檔私人會所的停車場裡。
一輛低調的深灰色路虎緩緩停入車位。
呂青宴從駕駛座上下來,整理了一下身上昂貴的羊絨衫衣領。
他手裡拿着手機,屏幕上是齊悅的朋友圈。
最後一條更新停留在三天前,是一張空白畫布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個字。
“等。”
他盯着那個字看了兩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然後他關掉朋友圈,劃開通訊錄,手指落在一個沒有號碼的名字上:
蘇晚。
他沒有她的聯繫方式,但他已經打聽到了她每天下課後,習慣去學校東門外的那家生煎包店。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推開了會所厚重的大門。
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涌出來,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扭曲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