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江海大學東門外。
那家開了十幾年的生煎包店,油煙混着蔥花的香氣,在晚風裡飄出很遠。
蘇晚排在隊伍的第三個。
她每週二和週五都會來這裡,雷打不動。
一份鮮肉生煎,六隻裝,底殼要煎得焦黃酥脆。
再配一碗加了足量香醋的蛋花湯。
排隊的時間她通常用來翻看手機,國安專用的那個APP裡有林宇教授佈置的課後思考題。
今天她剛點開筆記欄,眼角的餘光就捕捉到了一個不太協調的畫面。
一輛深灰色的路虎,停在馬路對面的臨時停車位上。
停了很久了,至少超過十分鐘。
引擎沒熄,尾燈還亮着。
車門開了。
一個男人從駕駛座上下來,身上那件飛行員夾克和腳下的限量款球鞋,跟這家煙火氣十足的小店格格不入。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徑直朝着生煎包店走了過來。
在蘇晚身後不到兩米的地方站定,姿態很隨意,像個恰好路過、也想嚐嚐這家店味道的路人。
“同學,麻煩問一下,這家店的什麼最好吃?”
蘇晚沒有回頭,眼皮只是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聲音,她前天在校門口聽過。
太乾淨了,像被打磨過的玻璃珠,沒有一絲雜質,也沒有一絲溫度。
她轉過身,和那個男人面對面。
呂青宴的臉上掛着一個恰到好處的友善微笑,標準到可以貼在任何一本商務禮儀教科書的封面上。
“你好呀。上次見過一面,齊悅的那個發小嘛。”
蘇晚沒有接他的話,也沒有迴應他的微笑。
她只是看着他。
安安靜靜地看了三秒。
那三秒裡,她的大腦像一臺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以林宇教授在微表情建模課上教過的方式,從上到下,把呂青宴的面部肌肉羣逐個單元拆解了一遍。
“你說你是齊悅的發小。”
蘇晚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在宣讀一份已經覈實完畢的檢驗報告。
“但你剛纔說'上次見過一面'的時候,你的左側顴骨大肌有一個非常短暫的拉伸,大約持續了零點二秒。這個動作叫做'社交性微笑的預設啓動',出現在有意識的僞裝行爲之前,而不是真實的回憶性微笑。”
呂青宴的笑容僵了一瞬。
變化極其細微,但在蘇晚眼中,清晰得如同高清慢放。
她沒有停。
呂青宴順着她的話頭接了一句,語氣輕鬆得像在閒聊:“這家的鮮肉生煎不錯吧?我聽人推薦過。”
蘇晚的視線紋絲不動。
“你說'聽人推薦過'的時候,視線從我的眼睛移向了我的右肩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
這不是在回憶他人推薦的場景,這是在評估對話對象的身體姿態。一般出現在需要快速建立信任關係的陌生社交中,比如推銷、談判,或者……搭訕。”
生煎包店的老闆娘在後面探出頭喊了一聲:“下一位!”
蘇晚像是沒聽見。
她直視着呂青宴的眼睛,聲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瀾的湖水。
“你今天不是路過。你的車在馬路對面停了十二分鐘。你不是來買生煎的,店裡只收現金和微信,你的手空着,沒拿手機也沒拿錢包。”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
“你來這裡只有一個目的。想問我齊悅的事?還是單純來找我?”
呂青宴臉上的微笑,在最後那句話落下的瞬間,終於維持不住了。
不是崩塌,是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
他的右手在褲兜裡不自覺地握了一下,又鬆開。
眼底那層溫煦的光褪去了,顯露出一種被獵物看穿之後、屬於掠食者的惱怒。
但他很快壓了下去。
僞裝能力確實很強。
兩秒之內,他就重新掛上了那副得體的面具,甚至還嘆了口氣,姿態做得很到位,像一個被誤會了的好人。
“你誤會了。我就是想了解一下齊悅最近過得怎麼樣。畢竟,我是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
蘇晚重複了這個詞,聲調沒有升高,但每個字都像帶了鉤子。
“你是她的未婚夫,想了解她過得怎麼樣,不去找她本人,反而跑來蹲一個外人的買生煎路線?”
她停了一拍,嘴角微微往下落了一毫米,那是一種經過了極度剋制後的輕蔑。
“這個行爲模式,在犯罪心理學裡有個專有名詞,叫'外圍滲透'。常見於跟蹤騷擾類案件。”
話音落下,空氣凝固了。
生煎包店的老闆娘手裡的鏟子停在半空中,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排在後面的兩個女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
呂青宴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的右腳微微挪了半寸,上身重心向前傾了一個極小的角度。
這是一個準備發起攻擊的微動作。
可他的右手還沒來得及從褲兜裡完全抽出來,一個影子就從他的右後方無聲地出現了。
一隻手,穩穩地按在了他的右肩上。
力道不大,但精準地按住了肩胛骨下角的那個壓力點,讓他的右臂瞬間發麻,僵在原處。
呂青宴猛地回頭。
一個身穿深色休閒裝的年輕男人站在他身後,身高和他差不多,面無表情,墨鏡後面的目光看不見。
他的另一隻手,正搭在腰間一個被夾克下襬遮住的凸起上。
那個凸起的形狀,呂青宴認得。
“這裡是國家重要人員的活動區域。”
年輕人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像鐵釘敲進木頭。
“非林宇教授學生,請遠離蘇晚同學。”
呂青宴的臉,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
不是裝的,是真的白了。
那種白,從面頰蔓延到耳根,又從耳根蔓延到脖子。
國家重要人員?
蘇晚?一個學生?
他深吸一口氣。
身上所有屬於黑白兩道的經驗在這一刻全部啓動,一秒之內就完成了判斷:這個人不是保安,不是私家偵探,那隻手搭着的東西是真傢伙。
他的肌肉一根根鬆了下來。
微笑重新爬回臉上,但這次的弧度比之前淺了很多,沒有溫度也沒有攻擊性,純粹是一張掛在臉上的盾牌。
“誤會了,我沒有惡意。”
他退了半步,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掌心朝前,做出一個表示無害的姿態。
“打擾了。”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路虎,步伐依舊不急不緩,從容得體。
但蘇晚注意到了他後頸的肌肉,繃得像一根上滿了弦的弓弦。
路虎發動機嗡鳴了一聲,駛離了路邊。
蘇晚看着那兩點紅色的尾燈消失在街角,才吐出了一口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屏住的氣。
旁邊的便衣收回了手,一言不發地退回到三米開外的盲區站定。
整個過程前後不到四十秒。
老闆娘的聲音從背後怯生生地飄過來:“姑、姑娘,你的鮮肉生煎好了……”
路虎駛出三條街後,在一個紅燈前停了下來。
呂青宴的手放在方向盤上,十根手指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剛纔的體面和從容像一件脫下來的外套,被隨手扔在了副駕駛座上。
他的真實表情浮了上來。
嘴角死死地往下壓着,眼底的光冷得像蛇。
他拿起手機,翻到了一個標註爲“三哥”的聯繫人,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後,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商業場上的沉穩。
“幫我查一個人。江海大學的學生,叫齊悅,美術專業轉過去的。她的同學圈、朋友圈,有沒有交集好的人在校外住或者做兼職的。對,尤其是經濟條件不太好的那種。”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透過擋風玻璃落在前方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查到了先發我,別急着動。我要挑人。”
掛了電話。
紅燈變綠。
路虎平穩地匯入車流。
蘇晚看都沒看一眼,只是向那名警衛說了聲:“同志,謝謝了。”
警衛點頭,隨後提醒了句:“蘇晚同學,下次報備要在十天後了。”
“好的。”
隨後蘇晚拿起手機給齊悅發了條微信:
“悅悅,呂青宴來找過我了,但被警衛同志趕跑了。你多提醒下你以前的舍友。”
蘇晚把手機放下,心中對呂青宴這個人噁心到了極點。
他就像只機敏的蒼蠅,令人作嘔卻又難以趕走。
......
晚上,回到臨時宿舍的齊悅給手機充電開機,收到了兩條微信。
第一條是蘇晚的,齊悅看完後深呼吸了口氣。
這下,應該夠讓那人渣離遠點了吧?
隨後她點開第二條,是以前同屬美院的舍友王薇發來的消息。
“悅悅!你還記得你之前說的那家靠譜的兼職嗎?
我學期末做的那批手繪訂單結了,又沒活兒了,最近超缺錢的……有個學姐給我介紹了一份'文創產品展示'的工作,時薪一百五,你覺得靠譜不?”
齊悅看着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她的直覺在響,像一根被撥動了的琴絃,嗡嗡地震着。
但她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對。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別去。”
盯着看了三秒,又刪掉了。
她說不出理由。
她總不能跟王薇說“我未婚夫可能在針對我身邊所有人”,那聽起來像被害妄想症。
而且萬一王薇真得只是找了個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兼職呢?
三分鐘後,王薇又發了個語音條。
“不太清楚誒,學姐只說是個新開的文創工坊,在大學城北面那條街上。明天讓我先去看看。放心啦,就是畫畫和拍展示照的那種。”
齊悅盯着這條語音條,心裡那根弦又震了一下。
她最終回了一句:“先了解清楚,把公司名字和地址發我看看。”
然後關上手機,側身對着牆壁。
枕頭底下的那截粉筆,堅硬地硌着她的後腦勺。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燈,腦子裡反覆翻攪着蘇晚昨晚說的那句話。
“你不是齊家的附贈品。你是國家的人。”
可王薇不是。
窗外走廊裡隱約傳來武警換崗時軍靴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沉重、規律。
可她怎麼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