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人工智能學院的臨時宿舍樓,女生層。
齊悅盤腿坐在自己的牀上,膝蓋上擱着一塊A3畫板,手裡捏着一支削得尖銳的8B炭筆。
檯燈的光從側上方打下來,在她低垂的臉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
她在畫哪吒。
不是動畫片裡那個扎着兩個小揪揪,嬉皮笑臉的小孩。
是封神演義裡那個眉眼桀驁,割肉還母、剔骨還父的少年。
沙沙,沙沙。
炭筆的筆尖在粗糙的素描紙上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偶爾夾雜着橡皮擦搓掉鉛粉的噪音。
她畫了差不多四十分鐘。
第一張畫完,她歪着頭看了看,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畫裡的哪吒,眼神太溫順了。
她面無表情地把紙從畫板上撕下來,毫不猶豫地揉成一團,扔進了牀腳的垃圾桶。
重新鋪紙,第二遍。
這一次,她把眉骨的線條畫得更深,眼窩的陰影也加重了些。但畫到嘴脣的時候,筆尖又懸在了半空。
嘴角那道弧度,怎麼畫都像是在默默忍受,而不是在激烈反抗。
又是一張廢紙被扔進了垃圾桶。
第三張。
第四張。
牀腳的垃圾桶裡,已經積了四個白色的紙團。
“在畫什麼呢?畫了撕,撕了畫的。”
宿舍門被輕輕推開,蘇晚端着一杯熱牛奶走了進來。門沒有關嚴,只是虛掩着。
她把那杯散發着溫熱奶香的杯子放在齊悅的牀頭櫃上,自己從旁邊拽了把椅子坐下,視線落在畫板上那幅剛起了個輪廓的第五版哪吒上面。
齊悅沒擡頭,聲音有點悶。
“畫哪吒。畫了四遍了,都不對。”
蘇晚看了看垃圾桶裡那幾個紙團,又看了看齊悅攥着炭筆的手指。
指尖被碳粉染得烏黑,連指甲縫裡都是。
但她攥筆的力道太大了,深色的筆桿上,能看到幾道清晰的白色指甲勒痕。
蘇晚沒有繞彎子。
“齊悅,我想跟你聊聊你那個‘發小’。”
齊悅的筆尖在紙面上猛地一頓,留下一個突兀的深色碳點。
她沒有說話。
蘇晚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課堂上做案例分析一樣,條理分明。
“上次他來學校的時候,我觀察了他一會兒。”
她的食指在自己的膝蓋上輕輕點了三下。
“他在自我介紹的時候,左眼的眼輪匝肌有一個持續了大約零點三秒的不自主收縮。這是典型的不對稱面部動作,通常出現在說謊,或者刻意掩飾真實意圖的時候。”
齊悅的手停了。
蘇晚繼續說:“他說‘路過看看’的時候,瞳孔有一個向右上方的短暫偏移,符合虛構視覺信息的眼動模型。
他說‘怕對你名聲不好’的時候,下脣有一個非常輕微的內翻,這個動作叫‘脣部封鎖反應’,意味着他正在主動壓制一個他不想讓別人看到的表情。”
她看着齊悅,聲音放低了半度。
“齊悅,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上過林老師那堂微表情建模課。那個男人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話是完全真誠的。”
蘇晚的語氣停頓了一下。
“而且,他看你的樣子,不像是在看一個朋友。反倒像在看一個無路可逃的獵物。”
“咔。”
一聲清脆的響聲。
齊悅手裡的炭筆,在死一樣的沉默中,斷成了兩截。
她低頭看着斷掉的筆,嘴脣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蘇晚沒有催她,就那麼安靜地坐在對面,等着。
窗外走廊裡偶爾傳來武警換崗時,軍靴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沉重、規律、機械。
過了差不多一分鐘,齊悅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自己說出來的話,會驚動什麼不好的東西。
“他不算是我的發小。”
“他叫呂青宴。”
“是我爸幫我定的……未婚夫。”
蘇晚的心裡猛地抽了一下,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齊悅像是打開了一個鏽死很久的水龍頭,之後的話越說越快,越說越不可收拾。
齊家在東南沿海做了三十年的五金生意,明面上是正經的外貿公司,但水面下有龐大的灰色產業鏈。
走私,轉口貿易中的虛假報關,利用離岸公司洗錢,這些事情她從小就耳濡目染。
呂家在東南亞經營娛樂業和地產,同樣是水面下的帝國,遠比水面上的龐大。
兩家聯姻的目的非常純粹。
齊家需要呂家的東南亞渠道來打通一條新的資金通路。
呂家需要齊家在國內的商業網絡做掩護。
而她齊悅,就是這場交易裡,最不值錢的那個附贈品。
蘇晚的手,在別人看不見的桌子底下,慢慢握成了拳。
這些話裡的每一個字,都讓她想起自己曾經在校園貸黑產裡見過的那些面孔。
不同的形式,同樣的本質:把人當成可以交易的籌碼。
“我想擺脫。從十六歲就想。但我擺脫不了。”齊悅把那兩截斷掉的炭仿筆放在畫板上,看着那幅第五版的、只畫了一半的哪吒。
畫中的少年依舊眉目含怒,但她總覺得那雙眼睛裡,缺了點什麼。
“下週,是我爺爺的八十大壽。齊家所有人都會到場,呂家也會到。我爸已經打了三次電話催我回去。如果我不出現……”
她沒有把話說完。
蘇晚站了起來,走到齊悅的牀邊,彎腰在垃圾桶裡翻了翻,把那四個揉皺的哪吒紙團一個個撿了出來,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展開。
四張哪吒的面孔,朝上排列在一起。
從第一張到第四張,眉骨越來越深,眼窩越來越暗,唯獨那雙眼睛,始終缺少最關鍵的那一股勁頭。
蘇晚指着這四張畫,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種齊悅從未在她身上聽到過的堅定。
“你知道爲什麼你畫不好嗎?”
“因爲你一直在畫一個想反抗,但又不敢反抗的哪吒。你把自己投射進去了。”
她直視着齊悅的眼睛。
“林老師今天在課上說了什麼?你應該還記得吧。粒子的命運,由粒子自己做出選擇。人類只是給了它一個環境。”
蘇晚的語氣停頓了一拍。
“別人怎麼想不重要。你爸怎麼想不重要。呂青宴怎麼想,更不重要。
齊悅,你現在面前的選擇,比你以爲的要多得多。你是A級保密人員,你的人身安全有國家在兜底。
你完全可以利用這一點來保護自己。”
蘇晚的語氣從激昂,迴歸到了實際。
“我知道,我原來也這麼想的,可自他來學校後我才明白沒那麼簡單。”
“他認識我家裡的每一個人,現在又把手伸向了我的朋友,而且每一步都合理合法,讓人挑不出毛病。”
“最重要的是,我該怎麼面對生我養我的父母?”
齊悅默默擦了擦畫板。
這讓蘇晚意識到齊悅所處的環境可能比她想象中更復雜。
她看着齊悅微微顫抖的手,輕聲說:
“林老師以前教過防身課的內容,你多看看課程回放,說不定用得上。”
“另外,你下週必須回去對吧?那就去找高專員,申請臨時警衛跟隨。你現在有這個權利。”
齊悅怔了好幾秒。
她低頭,看着自己外套口袋裡,那截粉筆的輪廓。
眼眶慢慢泛紅。
不是委屈的紅,是某種東西被點燃之後,升騰起來的熱度。
“我……可以嗎?”
“你是國家重點涉密人員。”蘇晚彎下腰,把那杯已經有些溫涼的熱牛奶,重新塞進了齊悅手裡,“你不是齊家的附贈品。你是國家的人。”
第二天一早。
齊悅在教學樓走廊的安檢通道外面,截住了正在巡查的高天易。
她的聲音還帶着一夜沒怎麼閤眼的沙啞,但站得很直。
“高專員,我下週需要回家參加家庭聚會。由於個人安全方面存在一些……隱患,我申請臨時警衛陪同。”
高天易看着她兩秒,沒有問任何原因。
他翻開隨身攜帶的審批記錄本,在上面刷刷寫了幾行字。
“批了。出發前二十四小時告訴我具體行程,我安排兩名便衣跟隨。”
齊悅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但足夠被人注意到。
她說了聲謝謝,轉身往教室走去。
高天易看着她的背影,把記錄本合上。
齊悅回到宿舍,把那四張揉皺的哪吒重新展開,一字排開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一支新的炭筆,開始畫第五版。
這一次,她沒有從眉骨開始。
她先畫了眼睛。
而此時在校門外三百米的生煎包店門口,一輛深灰色的路虎正緩緩駛過。
副駕駛座上,呂青宴透過半降的車窗玻璃,看到了一個扎着馬尾,懷裡抱着一本《概率論與數理統計》教材,正排隊買生煎包的女生背影。
他認出了那是蘇晚。
他把車窗搖下來兩公分,冷風灌進來的時候,他的嘴角勾了一下。